晋江文学城
下一章 上一章  目录  设置

4、苏曼的骄傲 苏曼第一次 ...

  •   苏曼第一次低头,是在第七号副本的“血月回廊”里。

      那天林听被拖进副本的时候,身上还穿着校服。

      十六岁的女孩,个子不高,头发扎成马尾,脸上还带着一点没褪干净的婴儿肥。她手里攥着一支圆珠笔,笔帽被她咬得坑坑洼洼。那是她唯一的武器,也是她唯一能抓住的东西。

      副本开启的瞬间,所有人都被甩进了同一条长廊。

      长廊两侧挂满了镜子,镜子里映出的不是他们自己,而是他们最害怕的东西。

      有人看见了火,有人看见了水,有人看见了空无一人的家。

      林听看见的是母亲。

      母亲站在镜子深处,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蓝色毛衣,手里端着一碗热汤,笑着叫她:“听听,吃饭了。”

      林听的眼泪一下子就掉了下来。

      她往前跑。

      镜子碎了。

      碎片划开她的手臂,血顺着指尖滴在地上。可她像感觉不到疼一样,继续往前跑。她不知道那面镜子后面是什么,她只知道,她已经很久没有听见妈妈叫她吃饭了。

      副本的规则很简单:穿过长廊,抵达尽头的光门。

      可长廊里不止有镜子。

      还有“影”。

      那些影子从镜子里爬出来,没有脸,只有嘴。它们贴着地面游走,像被拉长的墨迹,谁靠近,谁就会被吞进去。

      林听跑得太快,没注意到脚下。

      一只影缠上了她的脚踝。

      她摔在地上,圆珠笔滚出去老远。影顺着她的腿往上爬,冰冷、黏腻,像无数只手同时抓住她。她拼命蹬腿,指甲抠进地砖缝里,抠得指尖翻起皮。

      “放开我!”

      没有人回头。

      长廊里的人都在逃命。

      只有沈长风停了。

      他站在光门前,背对着所有人,手里提着一把长刀。刀身漆黑,没有反光,像从夜里切下来的一段。

      他回头看了一眼。

      就那一眼。

      然后他转身走回来,刀光一闪,影被斩成两截。

      林听被拖得膝盖生疼,抬头看见沈长风站在她面前,脸上没什么表情。他伸手把她拎起来,像拎一只湿透的小猫。

      “别跑那么快。”他说。

      林听愣愣地看着他。

      沈长风没再多说,把圆珠笔捡起来塞进她手里,转身继续往前走。

      那是林听第一次见到沈长风。

      也是苏曼第一次见到林听。

      苏曼站在长廊另一端,身上穿着一条米白色连衣裙,裙摆沾了灰,鞋跟断了一只。她没跑,也没叫,只是站在那里,手里握着一把银剪刀。

      她看见沈长风救下林听,眉梢微微一挑。

      不是惊讶,是审视。

      像在商场里看见一件标价离谱的衣服,第一反应不是喜欢,而是怀疑它凭什么值这个价。

      林听后来才知道,苏曼那时候已经在回廊里待了三个月。

      三个月,七个副本,零伤亡记录。

      她是所有新人眼里“最好看也最难靠近”的资深者。

      苏曼长得确实好看。不是那种软乎乎的漂亮,而是锋利。眼尾微微上挑,唇线很薄,不笑的时候像谁欠了她钱。她走路永远挺直背,头发一丝不苟地挽在脑后,哪怕副本里满地血水,她也不会让一滴溅到自己脸上。

      她骄傲得近乎刻薄。

      第一次和林听说话,是在副本结束后的休息区。

      休息区是一间破旧旅馆,墙皮脱落,灯泡忽明忽暗。六个人还没凑齐,当时只有沈长风、苏曼、林听,还有一个满脸横肉的男人,叫周野。

      周野坐在桌边擦刀,看见林听进来,嗤了一声:“小孩也敢进回廊?别死半路拖累人。”

      林听低着头,没吭声。

      苏曼坐在窗边,正用一块手帕擦剪刀。她抬眼看了周野一眼,声音很淡:“你上次被影拖进去的时候,也是这么硬气。”

      周野脸色一僵。

      苏曼把剪刀合上,咔哒一声,看向林听:“你叫什么?”

      “林听。”

      “多大了?”

      “十六。”

      苏曼的手指顿了一下。

      很轻的一下,轻到如果不是林听一直看着她,根本不会发现。

      “未成年。”苏曼说,“谁让你进来的?”

      林听咬住嘴唇。

      她不知道怎么回答。

      那天她只是在放学路上看见一只黑猫,黑猫跳进一条她从未见过的小巷。她追过去,巷子尽头没有墙,只有一扇门。门开了,她就被拉了进来。

      没有人让她进来。

      是回廊自己选了她。

      苏曼看了她几秒,忽然把一块压缩饼干扔到桌上。

      “吃。”

      林听抬头。

      “别用那种眼神看我。”苏曼移开视线,“我不是心疼你。你死在这里,尸体难看,影响心情。”

      林听拿起饼干,小声说:“谢谢。”

      苏曼没应。

      她只是把窗边那盏昏黄的台灯往林听那边推了推。

      那时林听以为,苏曼只是嘴硬。

      很多年后她才明白,苏曼不是嘴硬。

      苏曼是把所有柔软都锁在骨头里,钥匙扔进了最深的海。

      苏曼的骄傲,是从她父亲那跪下来的一刻开始长出来的。

      她出生在江城最有名的苏家。

      苏家做地产,也做酒店,黑白两道都有人给面子。苏曼从小住的是独栋别墅,出门有司机,上学有保镖,连她养的那只布偶猫都有专门的美容师。

      可她从不觉得那是幸福。

      她母亲早逝,父亲再娶。继母带来一个比她小两岁的妹妹,嘴甜,会撒娇,会在饭桌上给父亲夹菜,会在客人来时弹一首钢琴。

      苏曼不会。

      她只会考第一。

      她从小学到高中,永远是年级第一。奖状贴满整面墙,奖杯堆在储藏室里落灰。她以为只要自己足够优秀,父亲就会多看她一眼。

      直到她十八岁生日那天。

      父亲没有回来。

      继母给她订了一个蛋糕,妹妹送她一条项链,笑着说:“姐姐,生日快乐。”

      苏曼吹灭蜡烛,一个人坐在空荡荡的餐厅里。

      凌晨一点,父亲终于回来了。

      他喝了很多酒,领带歪着,身上有香水味。他看见苏曼,皱了皱眉:“这么晚还不睡?明天不是还要上学?”

      苏曼说:“今天是我生日。”

      父亲愣了一下,随即从钱包里抽出一张卡放在桌上。

      “想要什么自己去买。”

      苏曼看着那张卡。

      黑色,没有额度限制。

      她忽然笑了。

      “爸,”她说,“我考上了A大。”

      父亲点点头:“嗯,别学你妈,读那么多书没用。”

      那晚苏曼把自己关在房间里,把所有奖状从墙上撕下来,一张张撕碎。

      第二天,她搬出了家。

      她靠奖学金和兼职读完大学,毕业后自己开了一家珠宝设计工作室。她设计的第一枚戒指,被一位富商买走,送给他的情人。

      苏曼拿到钱的那天,去商场买了一条红裙子。

      她穿着红裙子站在镜子前,对自己说:

      “苏曼,你这辈子,再也不需要向任何人低头。”

      她做到了。

      直到回廊出现。

      回廊把她拖进去的时候,她正在参加一场晚宴。

      那天她穿着高定礼服,手里端着香槟,身边围着一群想和她合作的人。她笑着周旋,滴水不漏。然后灯灭了。

      再亮起来时,她站在一片废墟里。

      礼服被划破,高跟鞋丢了,头发散了。

      她低头看着自己狼狈的样子,第一反应不是哭,而是愤怒。

      愤怒到发抖。

      第一个副本里,她差点死在一只“笑面人”手里。笑面人戴着面具,见人就问:“你快乐吗?”

      回答“快乐”的人,会被剥掉脸。

      回答“不快乐”的人,会被挖掉心。

      苏曼站在原地,面具凑到她面前。

      “你快乐吗?”

      她看着面具上那张永恒微笑的脸,忽然想起父亲。

      想起那张卡。

      想起空荡荡的餐厅。

      想起自己撕碎的奖状。

      她抬起下巴,说:“我快不快乐,轮不到你问。”

      笑面人愣住。

      苏曼抓起地上的钢筋,捅进了它的面具缝隙。

      那是她第一次杀人。

      不是人,是怪物。

      可她手上沾了血。

      她吐了。

      吐完以后,她用裙摆擦干净手,把头发重新挽起来,继续往前走。

      从那以后,她再也没有在副本里狼狈过。

      她学会了用刀,学会了用剪刀,学会了在怪物扑过来之前先一步刺穿它们的喉咙。她变得冷静、精准、漂亮。

      所有人都说她强。

      只有她自己知道,她不是强。

      她是不能弱。

      因为一旦弱了,就会有人告诉她:

      “你看,你果然不行。”

      林听跟着沈长风走了三个副本,才真正和苏曼说上第二句话。

      第三个副本叫“雨夜剧院”。

      剧院里坐满了观众,全是纸人。

      舞台中央站着一个穿红舞裙的女人,背对着他们。规则写在入口处的牌子上:

      “演出结束前,不得离席。掌声不够热烈者,留下。”

      他们被困在观众席第三排。

      纸人观众一动不动,眼珠却跟着他们转。

      林听坐在苏曼旁边,紧张得不敢呼吸。

      苏曼侧头看她:“怕?”

      林听点点头,又赶紧摇头。

      苏曼冷笑:“摇头也没用,你手在抖。”

      林听把手藏到身后。

      苏曼从包里拿出一颗糖,剥开糖纸,塞进林听嘴里。

      橘子味。

      林听睁大眼睛。

      “含着。”苏曼说,“紧张的时候吃甜的,不容易叫出来。”

      林听小声说:“苏曼姐,你其实……挺好的。”

      苏曼的动作顿住。

      她看了林听一眼,眼神里有一种很复杂的东西。像被人戳中了某个藏得很深的地方,第一反应是恼,第二反应是慌,最后全都压成一句冷冰冰的话:

      “少自作多情。”

      舞台上,红舞裙女人开始跳舞。

      她的脚尖点地,旋转,裙摆像血一样铺开。每转一圈,观众席就少一个人。

      不是离开。

      是消失。

      连声音都没有。

      第四圈结束时,坐在林听前面的一个男人忽然站起来,尖叫着往出口跑。

      纸人观众同时转头。

      他们的脖子发出咔咔的声响,像生锈的齿轮。

      男人跑到门口,门开了。

      门外不是走廊,是一片漆黑的深渊。

      他掉下去,连惨叫都被吞没。

      门关上。

      掌声响起。

      纸人们机械地拍手,啪,啪,啪。

      掌声很轻,不够热烈。

      红舞裙女人停下来,看向他们这一排。

      “不够。”她说,“再热烈一点。”

      纸人们的头齐刷刷转向苏曼和林听。

      林听吓得往苏曼身边缩。

      苏曼抓住她的手腕,力道很大,疼得林听皱眉。

      “别躲。”苏曼低声说,“你越躲,它越盯你。”

      “那怎么办?”

      “鼓掌。”

      “什么?”

      “鼓掌。”苏曼盯着舞台,声音压得很低,“规则说掌声不够热烈者留下。它要的不是我们死,是掌声。我们给它掌声。”

      林听愣住:“可它是怪物……”

      “怪物也要面子。”苏曼说,“尤其这种爱演。”

      她率先拍起手。

      掌声在寂静的剧院里显得格外突兀。

      纸人们跟着拍。

      啪,啪,啪。

      节奏慢慢整齐。

      红舞裙女人转过身。

      她没有脸。

      原本该是脸的地方,只有一面镜子。

      镜子里映出苏曼。

      苏曼的背挺得很直,脸上没有表情,只有手在一下一下地拍。

      镜子裂了一道缝。

      红舞裙女人发出一声尖啸,冲向苏曼。

      沈长风的刀同时出鞘。

      刀光挡住女人的瞬间,苏曼把林听按到座位底下。

      “趴好。”

      林听从座位缝隙里看见苏曼站起来。

      她捡起地上一截断裂的扶手,像握着一把剑。

      红舞裙女人的手指很长,指甲漆黑,直取苏曼的喉咙。

      苏曼没有退。

      她往前一步,扶手刺进女人的胸口。

      镜子脸碎了。

      碎片溅到苏曼脸上,划开一道口子。

      血顺着她的下颌线流下来,滴在米白色连衣裙上,像雪地里开出一朵红梅。

      女人倒下。

      剧院的灯亮了。

      出口出现在舞台后方。

      沈长风收刀,看了苏曼一眼:“你受伤了。”

      苏曼抬手抹了一把脸,看见指尖的血,眉头微皱:“脏死了。”

      林听从座位底下爬出来,眼睛红红的:“苏曼姐,你流血了。”

      “死不了。”

      “我给你包扎……”

      “不用。”

      “可是——”

      “我说不用。”苏曼的声音忽然冷了,“林听,我不是你姐,也不是你保姆。你少用那种可怜的眼神看我。”

      林听僵住。

      沈长风也看了过来。

      苏曼别开脸,从包里翻出一张纸巾,胡乱擦了擦脸上的血。

      她不是对林听生气。

      她是怕。

      怕自己习惯被需要。

      怕自己一旦心软,就会变得和从前一样——拼命讨好,拼命证明,最后还是一无所有。

      她不能。

      回廊里最不值钱的就是感情。

      今天你替谁挡一刀,明天那个人可能就会把你推进怪物嘴里。

      她见过。

      所以她告诉自己:别管,别问,别救。

      可林听偏偏总在她视线里。

      小小的,倔强的,明明怕得要死,还非要跟着沈长风往前冲。

      像极了当年的自己。

      真正让苏曼改变的是第四个副本。

      “雾港”。

      那是一个永远下着雨的海港。

      码头上停着一艘破旧的船,船票只有三张。

      他们当时有五个人:沈长风、苏曼、林听、周野,还有一个叫李哲的大学生。

      规则写在船票背面:

      “持票者登船。无票者,留港。”

      雾从海面涌上来,雾里有东西在叫。

      那声音像婴儿哭,又像老人笑。

      周野先抢了两张票。

      李哲拿到一张。

      剩下两张票在沈长风手里。

      沈长风把其中一张递给苏曼。

      苏曼没接。

      她看向林听。

      林听站在雨里,校服湿透了,嘴唇冻得发紫。她手里什么都没有,只是紧紧攥着那支圆珠笔。

      沈长风手里的最后一张票,应该给谁?

      周野冷笑:“小孩拿着也没用,上了船也是拖累。”

      李哲低着头,不敢说话。

      苏曼看着那张票。

      她很想接。

      不是怕死。

      是她习惯了赢。

      从小到大,她什么都要争。争第一,争父亲的目光,争继母挑剩下的蛋糕,争别人眼里“苏家大小姐”这个名头。

      后来她不争了,因为她发现,不争的人反而活得更轻松。

      可现在,票就在眼前。

      沈长风看着她:“苏曼?”

      苏曼的手指蜷了一下。

      她看见林听在发抖。

      不是冷的。

      是怕。

      林听怕的不是死,是被丢下。

      苏曼忽然想起很多年前,她站在别墅门口,拖着行李箱,回头看了一眼。

      屋里灯火通明。

      父亲在笑,继母在笑,妹妹在笑。

      没有人看她。

      那扇门在她面前关上。

      从那一刻起,她就再也不想被关在任何门外。

      可现在,林听站在雨里,像被整个世界关在门外。

      苏曼闭了闭眼。

      “给她。”她说。

      沈长风挑眉。

      周野嗤笑:“苏曼,你疯了?你让她上船,你留这儿?”

      苏曼把包甩到肩上,语气平静:“我说了,给她。”

      林听猛地抬头:“苏曼姐,我不要——”

      “闭嘴。”苏曼走过去,一把抓住她的衣领,把她拽到面前。

      两人离得很近。

      林听能看见苏曼脸上的血痂还没完全掉,能看见她眼尾有一颗很小的痣,能看见她瞳孔里自己的影子。

      “林听,你听清楚。”苏曼一字一句地说,“我让你上船,不是因为我善良,也不是因为我心疼你。我只是不想看见你死在我面前,脏了我的眼。”

      林听的眼泪一下子涌出来。

      苏曼最烦别人哭。

      可这一次,她没有移开视线。

      她从口袋里掏出那颗橘子糖,塞进林听手里。

      “拿着。”

      “苏曼姐……”

      “上了船,别回头。”苏曼松开她,转身走向码头边缘,“回头我就把你扔下去。”

      林听攥着糖,眼泪混着雨水往下掉。

      沈长风把票塞进林听手里,走向苏曼。

      “你留下,我也留下。”

      苏曼皱眉:“沈长风,你——”

      “船要五个人划。”沈长风说,“少一个不行。”

      周野脸色变了:“你们什么意思?要把我们丢这儿?”

      李哲也慌了:“不行,我还有票——”

      雾里的叫声越来越近。

      码头的木板开始腐烂。

      苏曼看着沈长风,忽然笑了一下。

      那是林听第一次看见苏曼笑。

      不是冷笑,不是嘲讽,是很轻很轻的笑,像雪落在刀锋上。

      “行。”苏曼说,“那就一起留下。”

      她转身看向林听,声音不大,却穿透雨幕:

      “林听,船开的时候,你数三声。”

      林听愣住:“什么?”

      “数三声,然后闭眼。”

      “为什么?”

      苏曼没有回答。

      她走到码头边,把高跟鞋脱下来,拎在手里。

      赤脚踩在湿冷的木板上,她背挺得笔直。

      雾里走出一个影子。

      很高,很瘦,穿着船夫的蓑衣,手里提着一盏灯。

      灯是绿的。

      “船票。”船夫说。

      周野立刻举起票:“我有!我有两张!”

      船夫接过票,看了看,摇头:“假的。”

      周野脸色惨白:“不可能!我抢到的——”

      船夫的灯照向他。

      周野的身体开始融化。

      像蜡烛一样,从脸开始,一层层塌下去。

      他尖叫,伸手去抓苏曼。

      苏曼退后一步。

      周野倒在地上,成了一滩水。

      李哲吓得瘫坐在地,票从手里滑落。

      船夫捡起票,又摇头:“假的。”

      李哲哭着求饶:“我还有妈妈!我还没毕业!我不想死——”

      灯照向他。

      他也化了。

      码头上只剩下沈长风、苏曼和林听。

      船夫看向他们:“三张真票,五个人。”

      林听站在船边,手里攥着那张票,浑身发抖。

      船夫说:“两人留港。”

      苏曼看向沈长风。

      沈长风也看向她。

      那一刻,林听忽然明白了什么。

      她冲过去,把票塞回沈长风手里。

      “我不走了。”

      苏曼皱眉:“林听!”

      “我数三声。”林听说,声音抖得厉害,却没有退,“苏曼姐,你不是让我数三声吗?我现在数。”

      她深吸一口气。

      “一。”

      雨更大了。

      “二。”

      雾里的叫声几乎贴到耳边。

      “三。”

      林听闭上眼,把沈长风和苏曼同时往船上推。

      她自己转身,冲向船夫。

      船夫的灯照向她。

      绿光吞没她的瞬间,沈长风抓住她的后领,把她拽了回来。

      “你疯了?”沈长风第一次提高了声音。

      林听哭得喘不上气:“我不能……不能又被人丢下……”

      苏曼站在原地,手里还拎着那只高跟鞋。

      她看着林听,忽然觉得喉咙里堵着什么东西。

      很硬,很疼,咽不下去,也吐不出来。

      船夫歪了歪头:“时间到。”

      码头开始崩塌。

      船离岸。

      苏曼站在船上,看着码头在雨雾中远去。

      她没有拿到票。

      可她上了船。

      因为林听把她推了上来。

      那个她嘴上说“别自作多情”的小孩,在最后一刻,选择了她。

      船驶入雾中。

      林听蜷在船尾,哭到打嗝。

      苏曼走过去,在她身边坐下。

      她没有说话。

      过了很久,她从包里翻出一块干净的手帕,递给林听。

      林听抬头,眼睛肿得像桃子。

      苏曼别开脸:“擦擦。丑死了。”

      林听接过手帕,小声说:“苏曼姐,手帕脏了。”

      “脏了就扔。”

      “这是你最喜欢的吧?上面绣了花。”

      苏曼的手指一顿。

      那是她母亲留下的手帕。

      她从来不用,一直放在包的最里层。

      今天不知怎么,就带出来了。

      苏曼沉默片刻,说:“那就送你。”

      林听愣住:“真的?”

      “假的。”苏曼说,“等你活着出去,我再给你买十条更好的。”

      林听破涕为笑。

      苏曼看着她的笑容,心里某个地方,悄悄裂开了一条缝。

      光从那里照进来。

      她有点慌。

      第五个副本,苏曼第一次受伤。

      不是为了自己。

      是为了林听。

      副本叫“荆棘王座”。

      一座城堡,一个王座,王座上坐着一具戴皇冠的骸骨。

      规则:

      “献上一位‘高贵者’的心脏,门开。”

      他们当时已经凑齐了六个人。

      沈长风、苏曼、林听、老K、阿诺、陈默。

      老K一进来就开始盘算:“高贵者?那肯定是苏曼啊,大小姐嘛。”

      苏曼冷笑:“你想死可以直说。”

      阿诺缩在陈默身后,小声说:“我、我觉得规则不会这么简单……”

      陈默推了推眼镜,看着墙上的壁画:“你们看,壁画里的人都在跪。”

      林听站在苏曼身边,忽然拉了拉她的袖子。

      “苏曼姐。”

      “嗯?”

      “如果有人要你的心脏,”林听说,“我给你。”

      苏曼愣住。

      老K嗤笑:“小孩,你拿什么给?你那支破笔?”

      阿诺缩在陈默身后,整个人像被冻住了一样。

      他听见老K那句话,脸一下子白了。

      “我、我没有心脏……”阿诺的声音发颤,“我心脏不好,真的,我体检报告上写着的……”

      老K翻了个白眼:“谁要你的破心脏。”

      陈默把阿诺从身后拉出来一点,拍了拍他的肩:“别怕,规则不会真让我们挖心。”

      “你怎么知道?”阿诺快哭了,“万一呢?万一它真的——”

      “没有万一。”陈默说,“你看壁画。”

      所有人看向墙壁。

      壁画很长,从门口一直延伸到王座后方。画的是一个人从平民变成国王的过程:他跪在旧国王面前,旧国王把皇冠戴在他头上;然后他坐在王座上,底下跪满了人;最后一幅画,他亲手把皇冠摘下来,放进一个盒子里,盒子埋进土里。

      沈长风看完,说:“高贵者不是人。”

      苏曼皱眉:“什么意思?”

      “是皇冠。”沈长风走向王座,“规则说的‘高贵者’,是戴在骸骨头上的那顶皇冠。”

      老K立刻跟上去:“那还等什么,摘啊!”

      “别动。”陈默忽然说。

      他指着壁画最后一幅:“皇冠被埋了。摘下来,门不会开。”

      阿诺小声说:“那、那怎么办?”

      林听站在王座前,仰头看着那顶皇冠。

      皇冠是金色的,镶嵌着红宝石,在昏暗的城堡里闪着诡异的光。她伸出手,指尖离皇冠还有几厘米。

      “林听!”苏曼一把抓住她的手腕,“别碰。”

      林听回头:“苏曼姐,我觉得……”

      “我觉得不行。”苏曼把她拽到自己身后,“站好。”

      她看向沈长风:“你有什么想法?”

      沈长风没说话。

      他在看王座下方的地面。

      那里有一行很小的字,被灰尘盖住,几乎看不见。他用刀尖拨开灰尘,字露了出来:

      “真正的高贵,是低头。”

      老K念完,嗤了一声:“什么鬼话。”

      苏曼却愣住了。

      真正的高贵,是低头。

      她想起父亲。

      想起那个永远挺直背、永远不肯认输的自己。

      她这辈子,最不会做的事就是低头。

      可现在,这行字像一根针,扎进她心里最软的地方。

      阿诺忽然蹲下来,指着地面:“这里……这里有个盒子。”

      众人围过去。

      王座正下方,地板有一块是松动的。沈长风用刀撬开,露出一个暗格。暗格里放着一个木盒,和壁画里的一模一样。

      陈默打开盒子。

      里面是空的。

      “皇冠呢?”老K急了,“不是说埋在这里吗?”

      林听忽然看向王座上的骸骨。

      骸骨戴着皇冠,低着头,像是在沉睡。

      “它没有埋。”林听说,“它一直戴着。”

      苏曼顺着她的目光看去,心里咯噔一下。

      “你的意思是……”

      “要让它自己摘下来。”林听说。

      “怎么让它自己摘?”老K问。

      没有人回答。

      城堡里很安静,只有风从破窗吹进来的声音。

      阿诺忽然打了个喷嚏。

      “阿嚏!”

      所有人都看向他。

      阿诺缩了缩脖子:“我、我过敏……这城堡里灰尘太多了……”

      苏曼看着他,忽然想起什么。

      “阿诺,你怕什么?”

      阿诺愣住:“啊?”

      “你最怕什么?”苏曼问,“在回廊里,你最怕的是什么?”

      阿诺想了想,小声说:“疼。”

      “还有呢?”

      “还有……被人丢下。”阿诺低下头,“我以前在学校,总是一个人。体育课分组,没人选我。吃饭的时候,我一个人坐。我怕疼,也怕孤单。”

      苏曼沉默了几秒。

      她看向王座上的骸骨。

      骸骨低着头,皇冠压在它空洞的眼眶上。

      “它也在怕。”苏曼忽然说。

      “什么?”沈长风看向她。

      “它怕摘下来之后,就不再是国王了。”苏曼说,“它戴着皇冠,不是因为高贵,是因为不敢摘。摘了,它就只是一具骸骨。”

      林听看着她:“苏曼姐……”

      苏曼没听见。

      她往前走了一步,站在王座前。

      她仰头看着那顶皇冠,看了很久。

      然后她做了一件所有人都没想到的事。

      她跪了下来。

      不是被迫的,不是被规则逼的。

      是她自己,慢慢地,屈膝,跪在了那具骸骨面前。

      老K瞪大眼睛:“苏曼,你疯了?”

      苏曼没理他。

      她抬起头,对着那具骸骨,轻声说:

      “我知道你不敢。”

      “我也一样。”

      “我这辈子,从来没有向任何人低过头。我爸没有,我妈没有,那些看不起我的人也没有。我以为低头就是输,就是认命,就是承认自己不如别人。”

      她停了一下,声音有点哑。

      “但我现在知道了。”

      “低头不是输。”

      “是放过自己。”

      骸骨没有动。

      城堡里依然安静。

      阿诺的眼泪掉了下来。他不知道为什么,就是觉得鼻子很酸。

      苏曼深吸一口气,伸出手。

      她没有去摘皇冠。

      她只是轻轻握住了骸骨的手。

      那只手只剩骨头,冰冷,僵硬。

      苏曼握着它,像握着一个老朋友的手。

      “你可以摘了。”她说,“摘下来,也没关系的。”

      一秒。

      两秒。

      三秒。

      咔哒。

      一声轻响。

      皇冠从骸骨头上滑落,掉在地上,滚了两圈,停在林听脚边。

      与此同时,王座后方的墙壁缓缓打开,露出一扇门。

      门后是光。

      老K愣了半天,才反应过来:“开、开了?这就开了?”

      陈默推了推眼镜,看着苏曼,眼神里有种说不清的东西。

      沈长风没说话,只是把刀收了起来。

      阿诺蹲在地上,一边擦眼泪一边说:“苏曼姐,你、你刚才好帅……”

      苏曼站起来,膝盖上沾了灰。

      她低头看了一眼,皱了皱眉:“脏死了。”

      林听跑过去,捡起皇冠。

      皇冠在她手里,忽然变得很轻,像一片羽毛。

      她看向苏曼:“苏曼姐,你没事吧?”

      苏曼别开脸:“我能有什么事。”

      “你刚才……”

      “刚才什么都没发生。”苏曼打断她,“走了。”

      她率先走向那扇门。

      背影依然挺直,头发依然一丝不苟。

      但林听看见了。

      苏曼的眼角,有一点湿。

      从那天起,苏曼变了。

      不是变得温柔。

      她还是嘴硬,还是冷着脸,还是会在林听犯傻的时候骂她“蠢”。

      但她开始做一些以前不会做的事。

      比如,在林听做噩梦的时候,她会坐在旁边,假装看手机,直到林听睡着才离开。

      比如,在副本里遇到危险,她会下意识地先把林听护在身后,哪怕她自己也会受伤。

      比如,她开始随身带橘子糖,不是给自己吃,是给林听。

      老K有一次撞见她给林听塞糖,吹了声口哨:“苏大小姐,你这是养女儿呢?”

      苏曼眼皮都没抬:“关你屁事。”

      老K笑嘻嘻地凑过来:“说真的,你对这小孩也太上心了。回廊里最忌讳这个,你知道吧?感情越深,死的时候越疼。”

      苏曼擦剪刀的动作停了一下。

      “她不会死。”她说。

      “你怎么知道?”

      “因为我在。”

      老K愣了愣,随即笑了:“行,你厉害。”

      他走开之前,回头说了一句:“不过苏曼,你记住,回廊里没有永远。今天你在,明天不一定在。到时候,她怎么办?”

      苏曼没回答。

      她看着远处正在和陈默讨论地图的林听,心里某个地方,沉了一下。

      她知道老K说得对。

      回廊里没有永远。

      可她控制不住。

      就像明知道火会烫手,还是忍不住去碰。

      第六个副本,苏曼第一次为了林听,彻底放下骄傲。

      副本叫“审判庭”。

      那是一个巨大的圆形大厅,穹顶很高,四周坐满了穿黑袍的法官。大厅中央有一张椅子,椅子上绑着一个人。

      是林听。

      他们进入副本的时候,林听已经被绑在椅子上了。

      她嘴上贴着胶带,眼睛睁得很大,看见苏曼,拼命摇头。

      苏曼的心跳漏了一拍。

      “林听!”

      她冲过去,却被一道无形的墙挡住。

      黑袍法官们同时开口,声音重叠在一起,像从地狱深处传来:

      “罪人林听,犯下以下罪行——”

      “一,擅自进入回廊,扰乱秩序。”

      “二,拖累队友,导致副本难度上升。”

      “三,心怀妄想,企图活着离开。”

      “经审判,判处——死刑。”

      大厅上方,一把巨大的铡刀缓缓落下。

      铡刀很钝,锈迹斑斑,刃口上沾着暗红色的东西。

      老K脸色惨白:“这、这怎么救?”

      陈默快速扫视四周:“规则!一定有什么规则可以打破审判!”

      阿诺已经哭了:“林听!林听你别怕!我们救你!”

      沈长风举刀砍向那道无形的墙。

      刀砍上去,火星四溅,墙纹丝不动。

      苏曼站在墙外,看着椅子上的林听。

      林听在哭。

      不是怕死。

      是怕连累他们。

      她的眼睛一直在说:别管我,快走。

      苏曼忽然笑了。

      笑得很难看。

      她转身,面向那些黑袍法官,缓缓跪了下来。

      所有人都愣住了。

      沈长风:“苏曼!”

      苏曼没有回头。

      她跪在地上,背依然挺得很直,但膝盖已经贴在了冰冷的地面上。

      “我替她受刑。”她说。

      法官们沉默了几秒。

      “罪人苏曼,你与她非亲非故,为何替她受刑?”

      苏曼抬起头。

      她的脸上没有眼泪,只有一种很平静的决绝。

      “因为她是我的人。”

      大厅里安静了一瞬。

      法官们交头接耳,声音嗡嗡作响。

      “不合规矩。”

      “审判不可替换。”

      “但……可酌情减刑。”

      苏曼皱眉:“什么意思?”

      “若你愿意接受‘屈辱之刑’,她的死刑可改为流放。”

      “屈辱之刑是什么?”

      法官们没有回答。

      大厅中央的地面裂开,升起一个台子。台子上放着一根鞭子,鞭子上倒刺密布,每一根倒刺上都刻着字。

      苏曼看清了那些字。

      “贱”“蠢”“废物”“不配”“跪下”“求饶”……

      她的心沉了下去。

      “屈辱之刑,”法官说,“每挨一鞭,你必须大声念出倒刺上的字,并承认自己确实如此。共十鞭。若中途停止,或声音不够响亮,刑罚转回林听。”

      老K骂了一声:“操!这他妈不是逼人——”

      “我接受。”苏曼说。

      沈长风冲过来抓住她的胳膊:“苏曼,你疯了!你知道这是什么吗?”

      苏曼看着他,眼神很平静:“我知道。”

      “你不能——”

      “沈长风。”苏曼打断他,“你救过她很多次了。这次,换我。”

      她挣脱沈长风的手,走向那个台子。

      她脱下外套,只穿着一件白色衬衫。

      她走到台子前,背对着所有人,双手撑在台面上。

      “开始吧。”她说。

      第一鞭落下。

      倒刺撕开皮肤,血瞬间渗出来。

      苏曼的身体抖了一下。

      她咬着牙,大声念出倒刺上的字:

      “贱!”

      声音很响,在大厅里回荡。

      第二鞭。

      “蠢!”

      第三鞭。

      “废物!”

      每一鞭下去,她的背就多一道血痕。白色衬衫被血浸透,贴在皮肤上,像一幅残忍的画。

      阿诺哭得喘不上气,被陈默死死按住,不让他冲上去。

      老K别过脸,拳头攥得咯咯响。

      沈长风站在原地,刀垂在身侧,指节发白。

      苏曼没有回头。

      她一直看着椅子上的林听。

      林听在拼命挣扎,胶带下的嘴发出呜咽声,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。

      苏曼对她笑了一下。

      很轻,很淡。

      像在说:没事,不疼。

      第七鞭。

      “不配!”

      苏曼的声音开始发颤。

      第八鞭。

      “跪下!”

      她的膝盖一软,差点跪下去,但她撑住了。

      第九鞭。

      “求饶!”

      她终于撑不住,单膝跪地。

      但她没有停。

      她抬起头,用尽最后的力气,喊出最后一个字:

      “求饶!”

      第十鞭落下。

      苏曼整个人趴在了台子上。

      她的背上没有一块好肉。

      大厅里死一般寂静。

      法官们的声音再次响起:

      “刑罚完成。”

      “林听,流放。”

      椅子上的绳索松开。

      林听跌下来,扑向苏曼。

      “苏曼姐!苏曼姐!”

      苏曼趴在那里,动不了。

      她听见林听在哭,听见有人在喊她的名字,听见沈长风走过来,声音很低:“苏曼。”

      她费力地睁开眼。

      眼前模糊一片。

      她看见林听的脸,满是泪水。

      “苏曼姐,对不起……对不起……”

      苏曼想抬手擦她的眼泪,但手抬不起来。

      她只能用嘴型说:

      “别哭。”

      “丑死了。”

      林听哭得更凶了。

      苏曼想笑,但扯动伤口,疼得她倒吸一口冷气。

      沈长风把她抱起来。

      他的手臂很稳,但苏曼感觉到他在抖。

      “你他妈……”沈长风的声音哑得厉害,“你他妈真是……”

      他没说完。

      苏曼昏过去之前,听见他说:

      “我欠你一条命。”

      苏曼昏迷了三天。

      醒来时,她躺在休息区的床上。

      背上缠着厚厚的绷带,稍微动一下就疼得钻心。

      林听趴在床边睡着了,眼睛肿得像核桃。

      苏曼看着她,心里说不上是什么滋味。

      她抬起手,想摸摸林听的头,但手伸到一半,停住了。

      她怕吵醒她。

      门开了。

      沈长风走进来,手里端着一碗粥。

      他看见苏曼醒了,把粥放在桌上。

      “醒了?”

      “嗯。”苏曼的声音很哑,“她怎么样?”

      “没事。”沈长风说,“流放只是把她传到下一个副本的入口,我们找到她了。”

      苏曼松了口气。

      沈长风看着她:“你后悔吗?”

      苏曼想了想,摇头:“不后悔。”

      “为什么?”

      苏曼看向窗外。

      休息区的窗外永远是一片灰蒙蒙的雾,什么都看不见。

      “因为我小时候,”她轻声说,“一直想听我爸说一句‘你做得很好’。”

      “他从来没说过。”

      “但那天,林听哭了。”

      “她哭的时候,我觉得……”

      她停了一下,嘴角微微弯了一下。

      “我觉得我好像被谁认可了。”

      沈长风沉默了很久。

      他说:“苏曼,你变了。”

      “是吗?”

      “以前的你,不会为了任何人下跪。”

      苏曼闭上眼。

      “以前的我,”她说,“活得太累了。”

      “现在呢?”

      “现在……”她睁开眼,看向趴在床边熟睡的林听,“现在好像也没轻松多少。”

      沈长风笑了。

      那是苏曼第一次看见沈长风笑。

      很淡,但确实是在笑。

      “粥凉了,我热一下。”他说。

      他端起粥走出去。

      房间里只剩下苏曼和林听。

      林听动了动,醒了。

      她抬头看见苏曼睁着眼,一下子扑过来,又赶紧刹住,怕碰到她的伤口。

      “苏曼姐!你醒了!你疼不疼?我去叫陈默哥,他懂一点医术——”

      “林听。”

      “嗯?”

      “过来。”

      林听小心翼翼地凑过去。

      苏曼抬起手,这次没有停。

      她摸了摸林听的头。

      头发很软,像小猫的毛。

      “以后别那么傻了。”苏曼说,“不要一个人往前冲,不要替别人挡刀,不要……”

      她停了一下。

      “不要让我再跪一次。”

      林听的眼泪又掉了下来。

      “苏曼姐……”

      “行了。”苏曼收回手,别开脸,“哭什么,我又没死。”

      “你要是死了,我就……”

      “就怎样?”

      林听吸了吸鼻子,声音很小但很坚定:

      “我就替你骄傲。”

      苏曼愣住。

      她看着林听,忽然觉得背上的伤好像没那么疼了。

      窗外的雾散了一点。

      有一缕很淡的光,透了进来。

      苏曼闭上眼,嘴角弯了弯。

      她想,也许低头也不是那么糟糕。

      至少,低头的时候,能看见谁在为你哭。

      很多年以后,林听站在废墟里,看着苏曼的尸体。

      苏曼跪在那里,头被踩碎了,看不清脸。

      但林听知道,她到死都保持着那个姿势。

      不是求饶。

      是守护。

      林听蹲下来,轻轻把苏曼的头发理好。

      她从苏曼的口袋里摸出一颗橘子糖。

      糖纸已经皱了,糖也有点化了。

      林听剥开糖纸,把糖放进嘴里。

      橘子味。

      很甜。

      她抬起头,看向远方。

      天快亮了。

      “苏曼姐,”她轻声说,“我现在比你大了。”

      “你不用骄傲了。”

      “我替你骄傲。”

      风从废墟上吹过,像有人在很轻很轻地笑。

  • 昵称:
  • 评分: 2分|鲜花一捧 1分|一朵小花 0分|交流灌水 0分|别字捉虫 -1分|一块小砖 -2分|砖头一堆
  • 内容:
  •             注:1.评论时输入br/即可换行分段。
  • 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 2.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。
  •             查看评论规则>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