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3、老K的筹码 最终副本门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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最终副本门前的篝火燃到第三根木柴时,老K开始掏他的口袋。
他盘腿坐在离火堆最近的位置,火光把他的脸照得油亮,额角那道从眉骨斜到下颌的旧疤在光影里一跳一跳的。他掏东西的动作很慢,像是在拆一份迟到了很多年的礼物——先摸出一块被汗水浸得发软的手帕,展开,里面包着半张皱巴巴的照片。
“看看,我闺女。”他把照片往林听面前递,手指在照片边缘蹭了蹭,像是怕蹭掉了上面的颜色,“七岁了,去年照的。她说等我回去,要给我扎小辫。”
林听接过来看。照片里的小女孩缺了颗门牙,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,头上歪歪扭扭扎着两个羊角辫,背景是医院惨白的墙。照片右下角被烧焦了一小块,焦痕像一道黑色的伤疤,横在小女孩的笑脸上。
“你闺女真好看。”林听说。
“那可不。”老K把照片抢回去,小心翼翼地重新包好,塞回贴身口袋,又拍了拍,“我老K这辈子没干过什么好事,就干了这一件——把她生下来了。”
苏曼在旁边嗤了一声:“你那也叫好事?当初在‘血嫁衣’副本里,是谁把小雨推进鬼新娘怀里的?”
老K的脸僵了一下。
阿诺正抱着膝盖啃干粮,闻言抬头瞪了苏曼一眼:“都过去多久了,提它干嘛。”
“我提它干嘛?”苏曼冷笑,“我就是要让某些人知道,他这条命是阿诺给的,不是他自己挣来的。”
老K没接话。他低下头,从另一个口袋里摸出一包压扁的烟,抽出一根叼在嘴里,又摸出打火机。火苗窜起来的时候,林听看见他的手在抖——不是害怕,是某种常年紧绷的神经终于松弛下来后的生理性震颤。
他吸了一口烟,烟雾从鼻腔里喷出来,在火光上方散开。
“你说得对。”老K的声音很低,低到几乎被篝火噼啪的声音盖过去,“我老K是个烂人。在进回廊之前,我放高利贷,逼得一家三口跳了楼;我骗过兄弟的钱,跑路过;我老婆跟别人跑了,我连找都不敢找,因为我知道她跟谁都比跟我强。”
他顿了顿,烟灰掉在裤子上,他没拍。
“但我闺女不一样。她妈走的时候,把她扔给我,说‘这孩子我不要了,你爱咋养咋养’。那时候她刚满月,哭得嗓子都哑了。我抱着她,站在出租屋里,看着窗外下大雨,我就想——我老K这辈子烂透了,但这孩子不能烂。”
他抬起头,看向林听,眼睛里全是红血丝。
“她三岁那年得了白血病。医生说,治,要五十万;不治,最多半年。我上哪儿弄五十万?我把能卖的都卖了,房子、车子、连我爹留给我的那块破表都当了,还差二十万。那天晚上我坐在医院走廊里,想着要不我去抢银行吧,抢到了坐牢,抢不到挨枪子儿,总比看着我闺女死强。”
“然后我就进了回廊。”
篝火噼啪一声,爆出一串火星。
“第一个副本,我吓得尿裤子。是真的尿裤子,不骗你们。”老K扯了扯嘴角,像是在笑,又像是在哭,“我看见鬼,我腿就软,我跑不动,我差点被那只‘剥皮鬼’剥了皮。是沈哥救了我——他一刀把那只鬼劈成两半,血溅了我一脸。我趴在地上,看着他背影,我就想,这人真他妈厉害。”
“后来我就跟着沈哥。我知道我菜,我知道我拖后腿,但我有用——我会开锁,我会看地图,我知道哪儿有陷阱,哪儿有道具。我像个狗皮膏药一样粘着他们,他们骂我,踹我,赶我走,我就是不走。因为我得活着,我得回去见我闺女。”
他弹了弹烟灰,声音突然轻了下来。
“直到‘血嫁衣’那个副本。”
那是他们组队以来的第三个副本。
那时候六个人还没凑齐,只有沈长风、苏曼、阿诺、老K,再加上一个临时组队的姑娘,叫小雨。小雨才十九岁,大学生,长得白白净净的,说话声音软软的,进副本前一直攥着阿诺的袖子,说“哥哥我怕”。
“血嫁衣”是个中式恐怖副本,场景是一座废弃的戏院。任务很简单:在戏院里活过三晚,找到“新娘的头”,带出去。
第一晚平安无事。第二晚,鬼新娘出现了。
那是一只穿着大红嫁衣的厉鬼,脸上盖着红盖头,手里拎着一把生锈的剪刀。她出现的时候,整个戏院的温度骤降,所有人的呼吸都凝成了白雾。沈长风拔刀挡在最前面,苏曼拉着小雨往后退,阿诺吓得腿软,是老K把他拽起来的。
“跑!”沈长风喊了一声。
他们往戏院后门跑。鬼新娘在后面追,剪刀刮过墙壁,发出刺耳的“吱呀”声。跑到一条长廊的时候,长廊两边突然伸出无数只苍白的手,抓住了他们的脚踝。
老K被抓住了。
他拼命蹬腿,想挣脱,但那些手像铁钳一样死死扣住他。鬼新娘的脚步声越来越近,红盖头下传来“咯咯”的笑声。
“救我!”老K喊。
沈长风想回头,但他的手也被抓住了。苏曼掏出匕首砍那些手,砍断一只又伸出来两只。阿诺吓得哭出声,想过来拉老K,被苏曼一把拽住:“别过去!你过去也死!”
鬼新娘到了。
她站在老K面前,红盖头下露出一双没有眼白的眼睛。她举起剪刀,对准老K的脖子。
老K看着那把剪刀,脑子里一片空白。他突然想起了他闺女——想起她扎着羊角辫冲他笑,想起她躺在病床上插着管子喊“爸爸”,想起她说过“等我好了,要给爸爸扎小辫”。
他不想死。
他不能死。
就在剪刀落下来的瞬间,老K猛地伸手,抓住了旁边小雨的胳膊,用尽全力把她往鬼新娘的方向一推——
小雨尖叫着扑向鬼新娘。
鬼新娘的剪刀扎进了小雨的肩膀。小雨倒在地上,血溅了老K一脸。
老K趁机挣脱了那些手,爬起来就跑。他跑得比任何时候都快,他不敢回头,他听见小雨在身后哭喊“救命”,听见沈长风在吼“老K你他妈畜生”,他什么都顾不上了,他只想活。
他活下来了。
小雨死了。
鬼新娘拖着小雨的尸体消失在长廊尽头,只留下一地血。
那天晚上,他们活过了第二晚。沈长风没跟老K说一句话,苏曼看他的眼神像在看一坨垃圾,阿诺躲在他身后,不敢靠近他。
老K缩在戏院角落的椅子上,抱着膝盖,浑身发抖。他知道他们恨他,他知道他该死。但他不想死,他闺女还在医院里等他,他不能死在这里。
第三晚,鬼新娘又来了。
这一次,她直奔老K。
老K吓得瘫在地上,连爬都爬不动。鬼新娘举起剪刀,红盖头下的眼睛死死盯着他。他闭上眼,等着那把剪刀扎进他的脖子。
但剪刀没有落下来。
他睁开眼,看见阿诺挡在他面前。
阿诺的背对着他,瘦小的身体在发抖,但他没有退。鬼新娘的剪刀扎进了阿诺的肩膀,血瞬间浸透了阿诺的衣服。阿诺疼得尖叫,但他死死抱住鬼新娘的腰,回头冲老K喊:“跑啊!你他妈愣着干嘛!跑!”
老K傻了。
他看着阿诺被鬼新娘的剪刀一下一下扎着,看着阿诺的血溅在他脸上,热乎乎的,和小雨的血混在一起。他突然想起,就在进副本之前,阿诺还分给他半块巧克力,说“K哥,你吃点,你看起来好累”。
老K哭了。
他这辈子没哭过几次。他老婆跟别人跑的时候他没哭,他爹死的时候他没哭,他闺女被诊断出白血病的时候他没哭。但那一刻,他看着阿诺替他挨刀,他哭了。
他爬起来,从地上捡起一块碎玻璃,冲上去,狠狠扎进了鬼新娘的后脑勺。
鬼新娘僵住了。
沈长风趁机冲上来,一刀劈碎了鬼新娘的头颅。
鬼新娘倒下了。
阿诺也倒下了。他浑身是血,肩膀上全是窟窿,脸色白得像纸。老K扑过去,把他抱在怀里,手按在阿诺的伤口上,血从他的指缝里涌出来,怎么都止不住。
“对不起……对不起……”老K哭着说,“我不该推小雨……我不该……”
阿诺疼得说不出话,他只是看着老K,嘴唇动了动,声音细若游丝:“K哥……你闺女……还在等你呢……”
阿诺没死。
沈长风用了一个珍贵的治疗道具把他从鬼门关拉了回来。但阿诺的肩膀上留下了一道永远消不掉的疤,像一条蜈蚣,趴在他的肩头。
从那以后,老K变了。
他还是怕死,还是贪财,还是会在副本里偷偷藏道具。但他不再把队友往死里推了。相反,他开始拼命保护别人——尤其是阿诺。
在“迷雾医院”副本里,一只厉鬼扑向阿诺,是老K冲上去替阿诺挡了一爪子,背上被撕开三道血淋淋的口子,缝了二十多针。
在“午夜列车”副本里,列车失控,是老K冒着被甩出去的风险,爬去拉紧急制动阀,手被磨得血肉模糊。
在“鬼校”副本里,阿诺被鬼学生围住,是老K举着一把消防斧,站在阿诺前面,一边发抖一边喊“你们别过来,过来我砍死你们”,虽然他的腿抖得比阿诺还厉害。
没人再提小雨的事。
但老K自己记得。他每天晚上睡觉前,都会摸出那半张烧焦的照片,看很久。他会在心里对小雨说对不起,对他闺女说对不起,对阿诺说对不起。
他知道他洗不干净自己。他这辈子都洗不干净了。
但他想试着干净一点。
哪怕只是一点点。
篝火旁,老K把烟抽完了。
他把烟蒂按灭在地上,又从口袋里摸出一颗糖——那种最便宜的水果糖,包装纸皱巴巴的。他把糖递给林听。
“吃吗?草莓味的。”
林听接过来,剥开糖纸,放进嘴里。很甜,甜得发腻。
“K哥。”林听说,“你闺女……现在怎么样了?”
老K的眼睛亮了一下。
“好多了。”他说,“医生说,再有两个疗程就能出院了。我存够了钱,存在我姐那儿,让她帮我交。等这个副本通关,我就能出去了,我就能回去见她了。”
他从贴身口袋里又摸出那张照片,这次没包手帕,就那么捏在手里,对着火光看。
“她今年该上小学了。我答应过她,等她上学第一天,我送她去。我给她买了新书包,粉色的,上面有艾莎公主——她喜欢《冰雪奇缘》,天天在家唱‘Let It Go’,唱得我头疼。”
他笑着,眼泪却掉了下来,砸在照片上。
“我还没听过她唱现场版呢。”
苏曼别过脸去,假装整理自己的头发。阿诺低下头,用袖子擦了擦眼睛。沈长风坐在最远的地方,背对着他们,肩膀微微起伏了一下。
陈默从口袋里掏出信纸,借着火光写了几笔,又折好收起来。
林听看着老K。她突然想起,老K今年三十八岁。他是六个人里年纪最大的。他眼角的皱纹很深,鬓角已经有了白发,手粗糙得像树皮,指甲缝里永远有洗不干净的黑泥。
他看起来一点都不像个英雄。
他是个烂人。他自己都这么说。
但烂人也会疼,也会怕,也会爱。
“K哥。”林听轻声说,“等出去了,我跟你一起去看你闺女。我给她买艾莎公主的书包,买最大的那种。”
老K愣了一下,然后笑了。他笑得很大声,笑得眼泪都出来了,他伸手揉了揉林听的头发,手劲很大,揉得林听的头都歪了。
“好!好!到时候K哥请你吃糖,草莓味的,管够!”
篝火噼啪作响,火光映在每个人的脸上。
那一刻,他们都以为,他们真的能活着出去。
他们以为,老K能回去给闺女扎小辫,阿诺能再也不用挨刀,苏曼能重新穿上她的高跟鞋,陈默能把那一百封信读给未婚妻听,沈长风能放下那把刀好好睡一觉,林听能安安稳稳地读完高中,考一所普通的大学,谈一场普通的恋爱。
他们以为,黎明就在前面。
但他们不知道。
最终副本的门后,没有黎明。
只有永夜。
夜深了,篝火渐渐暗下去。
老K把照片重新包好,塞回贴身口袋。他躺下来,枕着胳膊,看着天上的星星——永夜回廊的天空永远是黑的,但偶尔会有几颗星星,很亮,很冷。
“沈哥。”老K突然开口,“你说……咱们能赢吗?”
沈长风沉默了很久。
“能。”他说。
只有一个字,但声音很稳。
老K笑了:“那就好。等我出去了,我请你喝酒。我老家酿的米酒,甜得很,哦,还有那高粱酒,那他妈叫个烈,你肯定都喜欢。”
“嗯。”
“阿诺,等出去了,我带你去吃火锅。你不是最爱吃毛肚吗?我请你吃十盘。”
阿诺吸了吸鼻子:“我要二十盘。”
“行,二十盘。撑死你。”
“苏曼姐……”老K顿了顿,“等出去了,我给你买双新鞋。比之前那双还贵。”
苏曼哼了一声:“算你有心。”
“陈默,等出去了,你结婚记得叫我。我随大红包。”
陈默笑了:“那你得先活着出来。”
“那肯定。”老K说,“我答应了我闺女,要回去给她扎小辫。我老K说话算话。”
他闭上眼睛,嘴角还挂着笑。
林听躺在他旁边,侧过头看他。火光已经完全熄灭了,只有月光洒在他脸上,照出他眼角的皱纹和鬓角的白发。他看起来那么普通,普通到扔进人堆里就找不见了。
但林听知道,他是个好人。
至少,他在努力做一个好人。
这就够了。
林听闭上眼睛,听见老K的呼吸声渐渐平稳,听见阿诺轻微的鼾声,听见苏曼翻身的声音,听见陈默笔尖在纸上划过的沙沙声,听见沈长风均匀的呼吸。
她以为这一夜会很长。
但其实很短。
短到她还没来得及记住每个人的声音,天就亮了。
石门在他们面前缓缓开启,发出沉闷的轰鸣声。一股冰冷刺骨的气息从门后涌出来,带着血腥味和腐朽的味道。
老K第一个站起来。他拍了拍身上的土,把照片从贴身口袋里拿出来,看了一眼,又小心翼翼地塞回去。
“走吧。”他说,“打完收工,回家。”
沈长风站起身,拔出长刀。刀身在晨光中泛着冷冽的光。
苏曼理了理头发,把发簪插好。阿诺握紧了匕首,虽然手还在抖,但他没有退。陈默把信纸折好,放进最里面的口袋,贴着心口的位置。
林听站在最后,看着他们的背影。
她不知道,这是她最后一次看见他们站在一起。
她不知道,石门后面等着他们的,是一场没有任何人能够生还的屠杀。
她不知道,老K口袋里的照片,会在几个小时后被血浸透,烧焦的那一角会被火焰彻底吞噬,再也拼不完整。
她只知道,她跟了上去。
跟在那五个背影后面,走进了永夜。
石门在身后轰然关闭。
最后一丝光,消失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