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8、第八章 昭阳已死 送别的滋味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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次日,刘念去给皇后请安,众人皆在。
韦从善人淡如菊,因新婚的缘故,清秀淡雅的脸上多几份娇羞与亮丽。
刘惠投来的目光有些诡异,像是做了坏事迫不及待想被人发现,刘念只当没看见。皇后教韦从善如何做好贤内助,刘念听得无甚趣味,抽空向皇后请辞。偏在这时,传来“皇上驾到”,走也不是,坐也不是,跟着众人到门口,恭候皇上大驾。
脚步声越来越近,刘念能感受到几道强烈的目光,几道?除了皇上,还有谁的眼神这么有力?她抬眼看去,恰与皇上四目相对,十八年的光阴在这一瞬间飞逝。
曾经的皇上,“艳丽如夫人”,如今肉少皮松,精神萎靡,半年未见,他像一下子苍老了十岁。他不过三十四岁,正值壮年,刘念却亲眼目睹了他的衰老,而衰老意味着不断走向死亡。一股热流汇聚眼眶,她低下头,泪珠滴落,恨自己失态,只想遁地逃走。
皇上停住不动,定定看向一处,他眼里只有一人,像其他人都不存在一样。众人的心思活跃,皇后将目光移向皇上身后之人,父子俩神态如出一辙,她出声打破这不堪的沉默:“陛下。”
众人纷纷回神,行礼问安,皇上这才看到其他人,“免礼,朕过来看看。”他侧头对刘照道:“你留下,陪皇后她们说说话。”
刘照忙应下。
皇后问:“陛下不进来坐坐了吗?”
“我突然想起还有其他事情,先走了,昭阳,你随我来。”
刘念走在皇上右后方,到万寿殿的路明明很短,却又长到像是走了半辈子还没走完。时空交错,重叠在皇上瘦削的身影上,她看到一高一矮两个身影,相携着手,走过宫里每一条路,女孩子走累了,撒娇不肯再走,男人弯下身,将她一把抱在怀里,带她继续走。
泪水再次模糊视线,她越走越慢,最后停下脚步,静静看着皇上离自己渐渐远去,泪光与阳光交织,他的身影愈发朦胧。送别的滋味,远没有想象中强烈,只有一抹淡淡的哀愁,萦绕心间不散。
皇上停下脚步,没有转身,刘念抬手拭去眼泪,快步跟上。
到达万寿殿时,刘念已恢复平静,站在书房中央,任由皇上打量。
她站得腿都麻了,皇上才开口:“晋城昨日告诉我,你在崔府私会男子。”
刘念愕然,旋即轻笑,原来刘惠做了这件蠢事。皇上憋了这半天,开口便是这样一句话,还真是无聊透顶。她抬眼,平静地对上皇上的目光:“我与晋城的表兄崔锦,偶然遇上,聊了两句,并未避人,这也叫“私会”?崔锦在北大营当差,他告诉我营中人心浮动,我正打算将此事向陛下汇报。”
话音一落,后知后觉,她对皇上说了“我”,习惯一时难改。她暗叹一声,跪了下去:“臣已不堪大任,还请陛下收回禁军与北军兵权。”
忽然,一道劲风直奔她而来,她本能偏身避让,哐当一声,重物落地,侧转身子望去,一道墨影划过,砚台坠地。
张诚听见动静,走进来看到地上的砚台,它没碎,可他的心碎了。怎么也想不到,陛下会对公主动手,再这样下去,以公主的脾气,真要无可挽回了。他快速走到皇上身边,安慰道:“陛下,太医再三叮嘱,万万不可动怒,还望保重龙体。”
“是我愿意生气的吗?!是她,敬酒不吃吃罚酒,作践自己,惹我生气。”
我愿意作践自己吗?喊你舅舅,你说你是皇帝,杀人不见血;喊你陛下,你又想当舅舅,朝我扔砚台。是你搞不清自己的心意,却责怪我敬酒不吃吃罚酒。再也没有岳青可以失去,砚台我却能避开,我只吃罚酒。
刘念伏跪在地:“臣愚钝,总是惹怒陛下,还请陛下责罚。”
“公主!”张诚也被刘念气到,他看皇上胸口上下起伏,喘着粗气,连忙说:“陛下,不如先让公主退下,请太医给您瞧瞧。”
“传朕旨意,即日起废去昭阳公主封号,将刘念贬为庶人。”
刘念长长松了一口气,没了权力,她有自由。她想到了宫外的高山、大海,热闹的集市,屋顶的炊烟。
她张口称谢,却被张诚打断:“陛下,还望三思。”
“我意已决。”
“谢”字刚出,张诚又道:“那可要放她出宫?何时让她出宫?”
刘念没想到张诚关键时刻将她拽坑里,她大喊:“谢主隆恩。草民今日便可出宫。”
“我有说过要放你出宫吗?”皇上看着刘念吃了败仗的样儿,笑了:“明日你来万岁殿当差。”
失去权力,又不得自由,刘念忽然心慌。可她知道,无论怎么求,皇上都不可能收回成命。她应了声“遵命”,不忘求皇上将宋婆婆送回家。
回去的路上,还是熟悉的宫殿、道路,却不再是可以称之为“家”的地方,这里是一座牢笼。她受够了宫里的一切人事物,一定要尽快逃走,尽快。
可当她脚踏进姒徽殿,听到胡美人的娇笑声,刘念顿住,是了,这个宫里还是她喜欢在意的人。她挤出一个笑容,抬脚继续往里走,胡美人迎出来,“哟,快看看,这是谁回来了?”
一下出来五六名女子,齐妃道:“念念怎么瞧着苦大仇深的样子,笑得跟哭似的?”
李嫔打趣:“莫不是看到咱们不高兴了吧?
胡美人上前挽住刘念的胳膊,笑道:“看到你们高不高兴难说,见到我必是欢喜的,对吧,念念?”
刘念抬手在她鼻尖上一刮:“天天往自己脸上贴金,我看看能刮下多少两金子。”
胡美人放开她,伸手要捶她,刘念拔腿便跑:“胡美人发疯了,娘娘们救命。”
“你俩多大人了,见面总是这般胡闹!”齐妃拉住刘念,将她带进室内,李嫔也伸手拦着胡美人,让她别再闹刘念。
刘念自从回宫,便遭禁足,解禁之后又忙着参加婚礼,和她们一直没能见上面。大家虽是听到不少传闻,还是想听刘念亲口说,才放心。宋婆婆给她们备了丰盛的茶点、瓜果,招待她们用过午饭,七嘴八舌,从天亮说到傍晚。齐妃道:“姐妹们,咱们回去吧,以后日子还长着呢,又不是不来这儿找念念,别一口气把话都说完。”
刘念这才告诉她们:“陛下夺了我的封号,让我明日起,去万寿殿当差。以后大家真不太容易见到我了。”
“啊!”众人齐呼:“什么?”
胡美人问:“好端端的,怎么又罚你?”
李嫔亦问:“这次又是为了何事?”
刘念摇头:“我亦不知,总之,听陛下安排便是。我没事,就是和你们说一声,别扑了空。”
宋婆婆最着急:“这姒徽殿竟也住不得了?难不成还要你当宫女使唤?我这就去找陛下说去。”
刘念握住她的手:“婆婆,情况没有那么坏,具体干什么陛下还未说。您别着急。”
“我怎么能不急?”
李嫔见她落泪,安慰道:“夫人,念念日后天天在陛下跟前,是多少人渴求不来的恩宠。陛下吓唬她呢,说不定过两日又把一切都恢复了。”又问刘念:“我听说上次收回封赏,你连太子大婚礼物都准备不出来,你实话告诉我,如今可有钱用?”
刘念苦笑:“说实话,最近却是手头紧张。”
“可怜的孩子,你怎么不早说。”齐妃入宫最久,看着刘念从两三岁的娃娃,长成如今的亭亭少女。她自己所生的两儿一女皆夭折,还是刘念劝说皇上,将丧母的六皇子刘烈交由她抚养。她早已将刘念当成亲生女儿一般看待。眼见刘念落到这般境地,心疼不已,暗骂皇上薄情,纵使焦虑万分,可也清楚自己人微言轻,贸然求情,只怕于事无补。
李嫔却想得更深一些。皇上待旁人薄情,是因为将感情都给了刘念。皇上不喜欢刘念总往宫外跑,索性将人拴在眼前。她道:“咱们莫再耽搁念念了,让她早些收拾。念念,明日一早,我们再来看你。”
临走之前,胡美人还跟她咬耳朵,说刘惠不知犯了什么过错,被皇后送去崇福寺闭门静修了。
刘念又附在胡美人耳边,告诉她刘惠诬告自己一事,胡美人气得骂了刘惠几句,才离开。
待她们走后,刘念又好好安慰了宋婆婆,累得直直躺在床上,盯着上方的帷帐发呆。
宫女前来问她是否沐浴,她应了一声,缓缓起身。沐浴更衣后,开始收拾东西,如今属于她的东西很少。除了上次去岳家,岳嫂子托她转交岳青的衣物,还有多年来她的一些私人信件,再无其他需要带走的,一个包袱就是全部家当。收拾好又去看宋婆婆,她明日也要离开这里,出宫回家。刘念将在崖州买的一包珍珠和所剩的金银细软都给她,宋婆婆坚决不要,她也不再坚持。
她陪着宋婆婆去了一趟太后宫里,睹物思人,宋婆婆一直讲她小时候的趣事,刘念听过好多遍了,也不打断,任由宋婆婆沉浸在过往美好的回忆中,到了夜深,她俩才回姒徽殿。
皇上已经令人送来了女官的衣袍,宋婆婆看着那件绿衫,又开始抹眼泪。刘念好不容易把她哄睡,伴着宋婆婆的鼾声,想了一夜出逃计划,想她要逃到哪儿去,流落民间以何为生。思来想去,发现自己能做的似乎不多,她琴棋书画女工刺绣都会,却不精通,唯一拿得出手的功夫,似乎也没有太大用处。有人会雇女子做护院、保镖、打手吗?实在不行,就到蓬莱出家为道。
日升月落,“昭阳公主”死去的第一天,刘念穿上低级女官的绿袍准备赴任,姒徽殿迎来了客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