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4、三十米 十一月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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十一月的第一周,老陈把他带到器材室后面的那面墙前。
墙是水泥的,刷了一层白灰,掉得斑斑驳驳。地上画了两条横线,一条是起跑线,一条是三十米终点线。
“从今天开始,先练起跑。”老陈说,“一个月。”
“一个月?”
“一个月。”老陈把手机掏出来,架在栏架上,屏幕对着他,“我给你放枪。”
程煦把起跑器搬过来,摆好,蹲下去。
“听枪。”老陈按了播放。
一声枪响。
程煦冲出去,跑了三十米,慢慢停下来,转回身。
“再来。”
第二遍,第三遍,第十遍。老陈不说停,他就一直跑,跑到太阳偏西,器材室的影子拉得很长。
“脚蹬得不实。”老陈终于开口,“你后腿蹬地的时候,膝盖是软的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“你知道个屁。”
老陈走过来,蹲在起跑器旁边,用手按了按他的后脚跟。
“你重心压得不够。前手压在线上,肩膀要在手指前面,你这是肩膀在手指后面。这个姿势,你发力是往后退的。”
程煦重新蹲下去。
老陈没让他跑,先让他蹲着别动。
“手给我。”
程煦把手撑在地上。老陈俯下身,用两只手推他的肩膀,从后往前推。
“感觉到了没有。你整个人是往后退的。”
“感觉到了。”
“前手往前挪半个手指。肩膀压下来。”
程煦照做。这个姿势很难受,脖子后面绷着,手臂的重量全压在指尖上。
“难受吗。”
“难受。”
“难受就对了。难受的姿势才留得住劲。”
他就那么蹲着,蹲了两分钟。老陈没喊他起来,也没喊他跑,就站在旁边看着他。
“起跑器你自己调了几次。”
“两次。”
“以后每天都调三次。”老陈说,“前三后四,前脚离起跑线两脚掌,这些是死数。可你每天身体不一样,腿的软硬不一样,手按在地上的感觉也不一样。你得自己找。”
“找什么。”
“找那个你一起身就想往前撞的位置。”老陈说,“找到了,脚底自己会告诉你。”
程煦又蹲了一会儿。他闭上眼睛,试着把重心往前压,压到快撑不住的时候,忽然有一种很奇怪的感觉——不是害怕,是一种再多一秒就要掉出去的失重感。
“有了。”他说。
“那就跑。”
他跑了三十米,这是那天他跑得最快的一次。
“还有。”老陈说,“你不敢抢。”
程煦没动。
“你反应时零点一八,不是身体慢。是这个。”老陈用手指点了点他的脑袋,“你怕抢跑。”
程煦还是没动。
这条规则他太熟了。从上小学第一次跑比赛起,老师就告诉他:抢跑一次,直接取消资格。没有第二次机会。发令枪响之前,你的手不能离地,你的脚不能动,你的重心不能往前压哪怕一厘米。压过去了,就是抢跑。
所以他习惯慢。慢一点点,被罚的风险就小一点点。
“宁可慢半拍,也不敢赌一次。”老陈站起来,拍了拍手上的灰,“你这个毛病,比腿软要严重得多。”
“那怎么改。”
“先练胆。”老陈说,“从今天开始,我不喊预备。我说跑,你就得跑。我故意让你抢,抢了算我的。”
第三次,第四次,第五次。他抢了三次,被老陈记了三次,每次重来。
第八次,枪响,他出去得比哪一次都快,人已经冲出去三步。老陈低头看了一眼手机,把屏幕转过来对着他。
0.17。
程煦喘着气,回头看老陈。
“抢了。”他说。
老陈在本子上写了一笔,没抬头。
“抢了没罚,算我的。”他说,“再来。”
那天练到六点半,天全黑。程煦的鞋里全是沙,脚踝有点胀。他坐在器材室门口的台阶上,老陈进去收拾东西。
器材室的门没关严,灯亮着。程煦坐着,正好能从门缝里看见老陈的桌子。
桌上摊着一个本子。
黑色的硬皮本,边角磨白了,是那种用很多年的本子。老陈翻到的那一页上,密密麻麻写满了字,程煦只看得清最后一行。
那一行写着:“1998.5.17 省运会 49.70”。
后面画了一个圈。圈画得很重,纸都凹下去了。
程煦正看着,老陈的手伸过来,把本子合上了。
“东西收了,回去。”
“教练。”
“回去。”
第二天中午,程煦回了趟家。
他爸一个月在家待不了三天,这次是回来换车头的皮带。妈中午炒了四个菜,其中一个是糖醋排骨。
“吃饭了,把手洗了。”
饭桌上他爸没说话,先吃了半碗饭,把手机掏出来看,看了一会儿,又扣在桌上。
“市运会,第二名。”他忽然说。
程煦夹了一筷子排骨:“嗯。”
“第几名能加分。”
“前三名能加。”
“加多少。”
“二十分。”
“第二名加几分。”
“一样,前三都加。”
他爸点了点头,扒了一口饭,嚼完,放下筷子。
“那你明年,是不是就一直第二名这个位置了。”
“明年我想往前。”
“往前是多少。”
“第一。”
他爸笑了一下。不是高兴的那种笑,是那种觉得孩子在说大话的笑。
“第一是谁。”
“市一中的一个,五十秒八六。”
“你呢。”
“五十一秒零八。”
“差多少。”
“零点二二秒。”
他爸抬头看了他一眼。
“零点二二秒。”他爸重复,“你知道零点二二秒是多长吗。”
“知道。”
“你知道还笑。”
程煦把筷子放下了。
“我笑什么了。”
“你笑你自己呢。”他爸把碗往前推了推,“我跟你说个实话,你别不爱听。体育这条路,能走通的有几个?你们市里一年出几个一级运动员,两个?三个?剩下的怎么办,练到十八岁,一身的伤,回头考个大专。”
“我不是剩下。”
“你现在不是。你要是一直第二,你就是剩下的。”
桌子上安静了一会儿。他妈从厨房出来,把汤放下,轻声说:“吃饭,吃饭,别说了。”
“我说错了吗。”他爸看着他,“我跑一趟车跑一天一夜,挣的钱给你报补习班。你说你要练体育,我同意了。我就问你一句话——练到什么时候算完。你说个数。”
“跑到四十九秒六。”程煦说。
“四十九秒六是什么。”
“一级运动员。”
“一级运动员然后呢。”
“然后能考个好点的大学。”
他爸没有马上接话。他端起汤喝了一口,喝完把碗放下,很轻。
“行。你想清楚就成。别到时候两头空。”
下午两点半,他爸就开车走了。走之前在他房间门口站了一会儿,说:“钱在桌上。”
程煦没吭声。他躺在床上,仰面看着天花板。
他妈在厨房洗碗,碗碰着碗,声音很轻。
过了一会儿她走进来,坐在他床边。
“你爸昨天在车上用对讲机跟人说,说我儿子在市里跑第二。”她说,“跟人吹了半天。”
程煦侧过头。
“那他还……”
“你爸就是这张嘴。”他妈把被角给他拉了拉,“嘴上不认,心里都记着。”
“嗯。”
“但是他说的话,你自己心里要有个数。”她站起来,把门带上,“别真两头空。”
他家的天花板有一道裂缝,从灯座一直通到窗户那头,从他记事起就在那儿。小时候他躺在床上,总想着那道缝会不会突然裂开。
三点半他去了操场。
老陈已经在器材室。他一个人在那儿蹲着,把起跑器摆好,又放了手机。
“来了。”老陈说,“蹲。”
程煦蹲下去。
“试试。”
他跑了九趟。
前四趟,0.18,0.19,0.17,0.18。
第五趟他抢了,抢了半秒,脚已经出去两步,老陈只说了一句“重来”。
第六趟,0.17。第七趟,0.18。第八趟,0.19。
天已经黑透了,操场上只剩他们两个。远处教学楼的灯一层层亮起来,晚自习的铃响过一次。
第九趟,0.18。
程煦脱下钉鞋,坐在台阶上,把脸埋进手心里。手是冰的,脸上是热的。
“教练。”
“嗯。”
“我是不是没戏。”
老陈没有马上回答。他把手机从栏架上拿下来,扣在手里,走过来,在他旁边坐下。
“我当年练起跑,练了一年半。”老陈说,“从零点二二到零点一五,一年半。”
“我练了一年出头。”
“对,你才练了一年出头。”老陈点头,“那你急什么。”
程煦抬起头。
“我说过,你差的不是腿。”老陈站起来,拍了拍裤子,“今天这九趟,算白跑。白跑也算你跑了。回去睡一觉,想明白了再来。”
老陈把手机架回栏架上,退到一边蹲着。
程煦一个人坐在台阶上,坐了十分钟。
然后他把鞋重新系上,站起来,走回起跑线,蹲下去。
第十趟,0.18。
第十一趟,0.17。
第十二趟,0.18。
“今天就到这儿。”老陈说。
那个月他一共跑了四百多趟。中午来一趟,下午放学再来一趟,一天少的时候十二趟,多的时候二十趟。
数字大多停在 0.17、0.18。连着七八趟都是 0.18 的时候,他蹲在起跑器后面不起来,老陈也不催,就站在旁边等他。等他自己站起来,走回起跑线,再蹲下去。
只有一次,第十五天下午的第十五趟,手机上跳出 0.16。老陈看了一眼,说“记下了”,让他接着跑。下一趟又是 0.18。
那个月他跑坏了三双袜子。起跑器的胶皮垫磨穿了一回,老陈拿自行车内胎剪了一块,用胶水粘上。
月底最后一个星期六,天已经冷透了。他跑完第二十趟,蹲在地上没起来,胸口还在响。老陈说,再来一趟就收。
他站起来,走回起跑线,蹲下去。
枪响。
0.15。
他停下来,转回身。
老陈看着手机,看了两秒,抬头看他。
“还行。”
就这两个字。程煦等着他再说点什么,没有等到。老陈把手机收起来,拍拍裤子上的土,走了。
程煦一个人在原地站着。
他不习惯这种感觉。零点一五是他的极限反应,他自己知道。可他跑出来了,没有头,也没有尾——没有表扬,没有“不错”,就两个字,“还行”。
一个月到期了。老陈没提这个月,也没提零点一五。
可就是这两个字,让他那天晚上吃完饭,又偷偷去操场跑了三圈。
回宿舍之前,他绕到器材室那边。
灯已经关了。他在窗口站了一会儿,看见里面那张桌子,那个黑色的硬皮本,端端正正放在桌角。
1998.5.17,省运会,49.70。
他站在黑窗户前面,算了算——1998 年,老陈才二十出头。
那天晚上他躺在铺上,翻来覆去地想那行字。
四十九秒七,画了个圈。
他很想知道,那个圈是什么意思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