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2、决赛 程煦是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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程煦是被周扬一脚踹醒的。
“起来。你自己说六点叫你。”
他睁开眼,窗外还是灰的,宿舍里另外两个人已经在穿衣服。他坐起来,头有点木,眼睛发涩,但身体比昨天轻。昨晚几点睡着的他说不清,好像数到两百多,又好像数到七百多。
“睡够没有。”周扬从上铺探下头。
“四五个小时。”
“你脸色跟死人一样。”
早饭在食堂一楼。他吃了两个鸡蛋一碗粥,周扬执意给他买了两根香蕉,说赛前一根赛后一根,这是科学。
“谁说的。”
“我妈。”
七点钟的操场还没人,草皮上一层露水。老陈的车停在器材室门口,他在里面烧水,保温杯盖子拧开,一股劣质茶叶的味道。
“睡了吗。”老陈头也没抬。
“睡了。”
“几个小时。”
“四五个。”
老陈没接话,把水灌进杯子,盖子拧上,咔一声。他抬眼看了看程煦的脸,看了三秒钟。
“那预赛别使劲。”他说,“跑进五十二就行,不要跑进五十一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“你知道个屁。你上次也是这么说的,预赛给我跑了个五十一秒三,决赛腿抬不起来。”
程煦没敢再说话。
八点,校车从学校出发。车上十七个人,田径队加两个体育老师。周扬坐他旁边,聊了一路,从市一中的新食堂聊到他们班主任的假发。程煦嗯嗯啊啊地应着,眼睛看着窗外。
市体育中心在城西,白色的顶棚,从高架上就能看见。车开进停车场的时候,程煦看见里面那块红色的塑胶跑道,一闪一闪的,新铺的,比他们学校那条干净得多。
检录处在看台底下的通道里,一顶白色的帐篷,四个桌子。人已经排了很多,都在剥外套。空气里有防晒霜、风油精和汗的味道,还有一股说不出来的、兴奋过头的味道。
程煦领了号码布,四个别针,别在胸口。他的号码是076。
“程煦。”
他回头。
蒋煜站在他后面两个位置,钉鞋搭在肩上,号码布还捏在手里没别。个子比他高一点,肩膀宽,站姿有点外八,笑得像是来玩的。
“又是你。”蒋煜说。
“嗯。”
“你今年练得怎么样。”
“就那样。”
“就那样是多那样。”蒋煜笑了一下,把号码布翻过来别在胸口,“我今年五十秒五。”
程煦别别针的手停了一下。
“预赛。”蒋煜补了一句,“别看预赛成绩。”
“哦。”
预赛排在上午第二组。程煦分在第二组第六道。
老陈站在通道口,隔着栏杆跟他说话:“记住,六成力。别管别人,跑自己的节奏,进决赛就行。”
“六成力跑不过。”
“跑不过就跑不过。你进不了决赛吗,你闭着眼都能进。省点腿,下午还有一枪。”
发令员在广播里念了一遍规则。上道。起跑器是他自己调的,前三后四,前脚离起跑线两脚掌,后脚再往后一点。他蹲下去试了两次,膝盖顶住,重心压在前手。
“各就位——”
他的心跳上来了。
“预备——”
枪响。
他跑了。
六成力这种东西,说是这么说,真跑起来就没有六成力这一回事。他前一百米还是抢了,跑到两百米才发现自己跑快了,赶紧收。最后一百米他放着跑,51秒9,小组第二。
蒋煜那一组,50秒9,全场第一。
下午两点,程煦在看台上躺着。
他没睡着。太阳正好晒在脸上,他把外套盖在头上,听见旁边有人在吃橘子,有人在讨论一支队伍的队服难看。远处跑道上,八百米的预赛正在跑,枪声一响,一群人涌出去。
他能听见自己的心跳。
有人在他旁边坐下来,看台的木板响了一声。
“睡不着?”
程煦把外套从头上拉下来。是蒋煜。他手里捏着一瓶水,一只脚已经换上了钉鞋,另一只还是运动鞋。
“你也躺会儿。”蒋煜往椅背上一靠,把长腿伸到前一排的椅背上,“我每次赛前都睡不着。中午躺半个小时,大概有二十五分钟在想万一跑砸了怎么办。”
“然后呢。”
“然后想别的。”蒋煜说,“想跑完吃什么。这附近有家牛肉面,还不错。”
程煦没说话。
“你昨天几点睡的。”蒋煜问。
“两点。”
“两点你下午怎么跑。”
“习惯了。”
蒋煜看了他一眼,把水瓶拧开喝了一口。
“我去年省赛跑了第八。”他忽然说。
“我知道。”
“你怎么知道。”
“成绩单上有。”
“哦。”蒋煜笑了一下,“那你知道我第八是怎么跑的吗。”
“不知道。”
“我前两百米跑了二十三秒一。”蒋煜说,“你懂吧,二十三秒一。我跑完前面两百米,我觉得我能进前三。结果最后一百米我是扶着栏杆走过去的,那天我吐了两次。”
程煦转过头。
“我们教练骂了我一个星期,说我这不叫四百米,这叫一百米加三百米散步。”蒋煜说,“后来他让我前面别冲,让我跟着。挺难受的,我这个人天生跑不住。”
他把鞋带解开,又重新系了一遍。
“你预赛跑得挺省的。”他说,“我看你那组,最后一百米明显放了。”
“教练让放的。”
“挺好的。我们教练也让我放,我忍不住。”
广播里开始念决赛名单。蒋煜站起来,拍了拍裤子上的灰。
“程煦。”
“嗯?”
“你决赛别放。”他说,“你要是还放,我赢了也没意思。”
说完他就走了,走得很随意,像随口说了句什么。
程煦在椅子上又躺了一会儿,外套盖在脸上,一直盖到广播念他的名字。
两点半,检录。这一次是决赛,八个人,都站在通道里,谁也不看谁。有人一直在原地弹跳,有人闭着眼靠在墙上。程煦盯着地上的一个烟头,看了很久。
他的道次出来了:第八道。跟昨晚他凌晨站过的、空无一人的那一条,一模一样。
周扬在第四道,跟他隔着三条道。这是他最后一届市运会,检录的时候他一句话没说,只在程煦走过去的时候用胳膊肘撞了他一下。
“上道。”
他走上跑道。塑胶很新,踩上去有点软。看台上坐满了人,他听不清在喊什么。广播里念到他名字的时候,他抬起手,又放下。
老陈在看台第一排,隔着栏杆朝他比了个手势:别急。
他调了三次起跑器。裁判催了一次。
“各就位——”
他蹲下去,手撑在起跑线后面。手指碰到塑胶,烫的。
“预备——”
全场安静下来。他听见自己的呼吸,听见旁边第七道那人的鞋在地上蹭了一下。
枪响。
他听见了。他确确实实听见了。可身体像被谁按了一下,脑子里那个“跑”的指令慢了半拍才走到腿上。
等他反应过来,右边已经有两条腿在动了。
他追。前三十米他追到第四。第一个弯道他咬着内沿跑,手臂摆得比平时大。一百米,他还是第四。两百米,直道尽头,他还是第四。
前面三个人:蒋煜在第三道,还有一个体校的,一个二中的。
他不记得两百米那段是怎么过去的。耳朵里全是风,只有风。视线缩成一条缝,白线、脚尖、白线。
最后一个弯道。
他进弯的时候开始加速。进弯那一下,他又闭了眼。等他睁开,前面那个人已经甩开半个身位。这是他唯一会用的东西——他没有蒋煜的天赋,没有体校那个人的技术,他只有熬。他能熬,别人二百八十米就想喘,他能熬到三百五十米。
三百米,超了二中的。第三。
三百二十米,他离体校那个还有两步。
三百五十米,他过了体校那个。
三百七十米,他和蒋煜并排。
他听见了。他听见旁边那个人呼吸的声音,一下一下,很短,很急。他咬着牙再往前顶。腿开始发麻,脚底像踩在棉花上,可他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:还有三十米,还有三十米。
程煦的腿,就在那一下,软了。
不是疼,不是抽筋,是软。腿还在动,可每一步都像踩在泥里,抬不起来,落不下去。他想再顶一下,身体没有那口气了。前面所有欠下的账,就在这最后三十米,一起还。
蒋煜过去了。
他看到那个背影的时候,距离终点线还有十几米。
51秒08。
他第二名。
冲过终点线,他又往前踉跄了七八步,弯下腰,两只手撑膝盖。喉咙里全是铁锈味,胃一起往上顶。他张着嘴,喘得像一只要散架的旧风箱。有人从背后拍了他一下,他没力气回头看。
“不错啊兄弟。”
是蒋煜,站着,也喘,但比他像个人。蒋煜弯腰,双手撑膝,跟他一样喘,可脸上是笑的。
“你最后五十米腿是直的。”蒋煜说。
程煦没答。
“真的。你自己回去看录像,你最后五十米,腿是直的。”
蒋煜直起腰,走过来,手掌在他后颈上按了一下。
“下次别这样了。”蒋煜说,“这么跑,太亏了。”
他走了。程煦一个人蹲在跑道中间,蹲了很久,直到裁判过来赶人。
他慢慢站起来,抬头。
看台第一排,围栏外面,有人举着一台手机,正对着他。
是苏琼。
她没穿校服,穿一件白色的T恤,头发没扎,散着。她站在那儿,手机举在胸前,一动没动,看着他。
程煦愣了两秒,把头转过去了。
颁奖在通道口的一张长桌上,前三名领奖牌。银牌是那种很薄的金属,背面印着“市第十二届中学生运动会”,字有点歪。他把它挂在脖子上,觉得轻。
周扬第四。他把号码布从胸口扯下来,攥成一团,站在通道口外面等,一句话没说。
老陈一句话没说。他把成绩单叠起来,塞进上衣口袋,然后说:“上车。”
回程的车上,十七个人里有一半睡着了。周扬在旁边睡得很沉,脑袋一点一点的。程煦靠在窗户上,看着窗外那排树往后翻。车过收费站,减速带,颠了一下。
他掏出手机。
屏幕背面贴着一张黄色的便利贴,“51秒24不是你的极限”。
他把手机翻过来,又翻回去。
这场他跑了五十一秒零八,快了他个人最好成绩零点一六秒。
他第一次觉得这张纸有点烫。
大巴到学校门口,天还没黑。他和周扬下车,学生从校门里走出来一批,正是晚自习前的自由活动时间。
苏琼站在校门右边的梧桐树底下。
程煦的脚停了一下。周扬看了他一眼,又看了一眼苏琼,很识趣地说“我先回去了”,人就没影了。
“你来了。”程煦说。
“嗯。”
“你怎么知道我们几点到。”
“今天下午没课,高二年级全在自由活动。校门口就这么一个入口。”她说,“校车四点五十上高速,正常情况下五点四十五到。”
程煦把包换到另一个肩膀上。
“那你站这儿等多久了。”
苏琼没有回答这个问题。她把手机收进口袋。
“最后一个弯道。”她说,“你闭眼了。”
程煦的手停在包带上。
“你怎么知道。”
“我拍着。”
“我闭眼你能拍出来?”
“把手机拉近,慢放。”她说,“进弯那一格,你眼睛是闭的。闭了两格。三十帧的话,还不到一秒。”
程煦把包放下,放在脚边。
“你专门去拍这个。”
“我专门去看你跑。”她纠正他,“拍照是顺便的。”
两个人在梧桐树底下站着,谁也不说话。晚自习的铃还没响,操场那边有人在打球,砰砰砰的。
“下次别闭。”苏琼说。
“什么。”
“闭眼。”她看着他,眼睛都没有躲,“你看不见人,怎么知道谁在超你。”
程煦张了张嘴,想说“我知道”,可他忽然发现自己不知道该说什么了。
苏琼已经转身走了。
走了几步,她停下来,没有回头。
“你五十米之后那一段,不是体能不够。”她说,“你是不敢看。你怕看见自己在输。”
“你怎么知道我不敢看。”
天有点暗了,她的白T恤在树影里显得很亮。
“因为你每次一进弯道,就会先低头。”她说,“我数过,你低头的时候,正好是别人开始超你的时候。”
她说完这句,就走了。这一次她没有停。
程煦在梧桐树底下站了很久。
他背上还挂着一块很轻的银牌,包放在脚边,手机在手里,屏幕朝下。
晚自习的铃响了。教学楼的灯一层层亮起来,他看见周扬从二楼的窗户探出头,朝他挥手。
他弯腰把包拎起来,往教学楼走。
走了几步,他掏出手机,翻过来看了一眼。
51秒24不是你的极限。
他把手机翻过来,那张黄的便利贴还贴在那儿。他伸手按了按,没按平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