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1、失眠的夜 凌晨两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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凌晨两点,程煦数到第三千只羊的时候,决定去跑一圈。
羊是这么数的,一只羊跳过栏杆,两只羊跳过栏杆。数到一百,他换了个方向,从一百倒着数回零,再重新开始。数到后来,他连羊也不数了,他开始数头顶那台电扇。
电扇挂在床的正上方,转一圈,“咔”一声。第三个档位的轴承有毛病,从上学期就这样,报修了三次没人管。咔,咔,咔。不快不慢,跟他的心跳一个频率。
明天下午三点,市运会男子四百米决赛。
他翻了个身。凉席被汗洇湿了一小块,贴在背上,像有人用掌心按着他。
宿舍里另外三个人睡得死沉。下铺的小胖呼噜里带哨音,一起一伏,很有节奏。学校宿舍床位不够,高三的跟他们混着住——上铺的周扬睡得四仰八叉,一条胳膊垂下来,垂到程煦的床沿边,手指还勾着,像抓着什么东西不放。
程煦拿过手表看了一眼:两点零七分。
他放下表,闭上眼。
他试过很多办法。数羊、数呼吸、背英语单词、在脑子里过一遍明天要跑的节奏。老陈说赛前别想比赛,想想别的。他就想别的。想他爸那辆解放牌货车,副驾遮阳板上夹着一张过路费发票,夹了三年,从来没换过。想食堂三楼新来的师傅做的糖醋排骨,糖放多了,酸味还压得住。想……
他睁开眼。
床板正上方,周扬那条胳膊还在那儿垂着。
程煦从床上坐起来的时候,动作很轻。上铺没动静。他摸到枕头边的手机,把亮度调到最暗,屏幕上有一条未读消息。
妈发的,三个小时前。
“明天加油,别紧张。”
他看了两遍,没回。
再往下翻,周扬十一点四十发来的:“明天别紧张,你一紧张我就打断你的腿。”
他回了一个句号。
他重新看了一眼手表,两点零九。手机比手表慢,他不知道哪个准,反正都不重要了。
他穿了T恤和短裤,光脚踩进跑鞋,把鞋带松松地系上。钥匙他没带。宿舍门晚上不锁,但他怕关门声。他拿一块叠好的毛巾卡在门缝上,轻轻带上门,门舌缩着,一声都没出。
楼道里全黑。声控灯在楼梯口,得拍手。
他在心里数了三下,拍手。
灯亮了,惨白的一行。他往下走,走到二楼灯灭了,他又拍一下。
宿管室在一楼最里头。老杨头的收音机开得很小,在放京剧,咿咿呀呀的。程煦贴着墙根过,听见里面有人翻身,椅子吱一声。他停了两秒,没动静。他推开铁门,门轴叫了一下,他赶紧用肩膀把门往上抬了一点,门就哑了。
外面一点也不凉。十月了,白天三十一度,晚上也还有二十六七度。塑胶跑道晒了一整天,这会儿在往外吐热气,混着一股橡胶和胶水的味道。
操场的灯全灭了。只剩围墙外面那排路灯,橙黄色,斜斜地照进来,把跑道切成一段一段的。四百米的椭圆在月光底下泛着白,像有人拿粉笔在地上画了一圈。
程煦站在第八道的起跑线外面。
道次是白天抽的签。他抽到第八道,最外面那一道。不算好道次:弯道半径大,看不见对手,容易被人带乱。但第八道有个好处:全程没有人挡你。
他把手机静音,扔在看台第一排的椅子上。然后慢慢地跑了两圈。
第一圈他把腿叫醒。小腿有点发紧,跟腱那块是凉的,跑到三百米才热起来。第二圈他开了一点,把呼吸拉长,把肩膀放下来。这是老陈教他的,说得跟念经一样:肩膀放下来,肩膀放下来。
跑完两圈,他站到起跑线上。
没有发令枪。没有对手。没有观众。他也不知道自己在干什么,可能只是想听一听自己的身体。
他用脚尖碾了碾脚下那块水泥。起跑器应该在的位置,现在空着。他摆好起跑姿势,前脚掌踩着地,重心往前压,两只手撑在空处。
然后他自己在心里喊了一声:预备——
跑。
头三十米,他刻意没有发力。老陈骂过他一百次,头三十米别急,四百米是省出来的,不是抢出来的。可他每次一站上去,身体总比脑子快。
第一个弯道,他把步频提上来,贴住内沿。跑到一百米,呼吸开始变重。跑到两百米,第一个直道的尽头,他听见心跳砸耳膜的声音,还有一点细小的耳鸣,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吹口哨。
视线开始变窄。跑道两侧的东西都糊了,看台、栏架、墙上的标语,全往边缘退,最后只剩下跑道中间一条白线,还有自己的脚尖。
四百米最难的地方在这儿,不在最后一百米。两百米之后有一段路,身体觉得还行,但账已经欠下了,乳酸还在后面等着。你不能停,也不能冲,得把速度按在一个刚刚好的位置上,多一分后面就废了。
他跑到第二个弯道。
那是最后一个弯道。这个弯道跑完,只剩最后一百米直道。
就在进弯的那一下,他闭上了眼。
一闭,也就一两秒。可那一两秒里,世界全变成声音:风、脚步、心跳。他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要闭,从初二就这样。老陈说过他五次,说你别闭眼,你看不见人怎么超你。他改不掉。
睁开的时候,最后一个直道已经跑出去三十米。腿开始沉。沉重、发酸、发胀,像腿里灌了铅,又像有人在后面拽着他。
他咬着牙跑完。
冲过终点线,他多跑了十来步才收住,一把扶住看台的铁栏杆,站住了。胃往上顶,他干呕了一下,什么都没吐出来。然后他蹲下去,两只手从膝盖往下揉小腿,揉到脚踝上。
他喘了很久。
刚才那趟,差不多是五十二秒多的东西。他心里有个大概的数。五十二秒多。
他直起身,转过去,准备去拿手机。
然后他看见看台上坐着一个人。
看台第七排,靠着过道的位置,有人抱着一本书坐着。穿校服短袖,头发扎着,垂在肩头一侧。月光从她背后打过来,他看不清脸,只看见那本书的封面白得发亮。
程煦停在那儿。他的第一个反应是:完了,要被记名了。夜里溜出宿舍,还是决赛前夜,这要是让哪个老师撞上,明天他连起跑线都站不上去。
然后那个人抬起头,说了句话,声音很平:
“你起跑反应太慢了。”
程煦愣在原地。他脑子里转了两秒才对上号:苏琼,二班的学习委员,年级榜上常年在前十那一栏。他以前只在榜上见过这个名字,没跟她说过话。
“什么?”
“零点一八。”苏琼把书合上,放在旁边的座位上,“你的起跑反应时,零点一八秒。太慢了。”
程煦往前走了一步,这才看清她。白色帆布鞋,右手边放着半瓶水,还有一个手机放在腿上。
“你怎么知道这个数。”
“我数的。”她把手机拿起来,屏幕亮得刺眼,她调暗了,转过来给他看,“去年市运会,我录了你。回来慢放,一帧一帧数的。枪响到你的手离地,中间是五帧多。”
屏幕上是他自己。
程煦低头看。那个被放慢的世界有点不真实,枪声被拉长成一段沉闷的杂音,旁边的人开始动,而他停在原地,肩膀微微一抬。
一格。两格。三格。四格。五格。
第六格,他的手才离开地面。
他站在那儿看了很久。从来没有哪一次,他是这么看自己的。他看过自己的成绩单,看过别人跑,看过训练录像里模糊的一团。但他没有这样一格一格地看过自己。
“你数这个干什么。”他抬起头。
苏琼没有立刻回答。她想了一下,说:“看看。”
“看这个有什么用。”
“有用。”她说,“起跑反应零点一五以内算正常。你零点一八,等于每一趟一出发就先落后小半步。”
“哦。”程煦把手机还给她,“我教练说过。”
“那你还这么起跑。”
“知道跟改掉是两回事。”他说,“你说得轻巧。”
这话有点冲。说完他自己也觉得冲了,但他不想道歉。决赛前一晚,被人从旁边一句一句地点评,换谁听了都不舒服。
苏琼看了他一眼,没说话,把手机收起来了。
程煦把毛巾从脖子上摘下来,擦了把脸。他本来想走,可是脚没动。
“这么晚,你在这儿干什么。”
“背书。”
“回宿舍背。”
“熄灯了。”
“手电筒呢。”
“不想用。”她说,“这儿安静。”
程煦往她旁边看了一眼。她座位边上那本书是《高中生物选修》。他皱了皱眉:“生物。”
“嗯。”
“你都年级前十了,还背什么。”
“年级前十不值钱。”
程煦笑了一下,也没笑出来。他不太会跟人闲聊,尤其不会跟一个能一条一条报出他起跑反应时的人闲聊。
他把毛巾搭在胳膊上,往看台边上站了站,看着跑道。
“我睡不着。”他忽然说。他自己都不知道为什么说了这句。
苏琼安静了两秒。“我也是。”
两个人就那么待着。风从操场那头吹过来,带着草皮和一点水沟的味道。远处围墙外的路灯底下飞着一群小虫,绕着灯泡打转。
“你最后一百米掉得太凶。”苏琼说。
程煦转过头:“你还按表了。”
“嗯。”
“多少。”
“十三秒八。”
程煦没说话。这个数字他知道得比她清楚。十三秒八,在四百米里意味着你前面所有咬牙的地方都白咬了。
“前两百你跑了二十四秒七。”她说,“后两百就二十六秒五了。”
“所以你都算过了。”
“我算过了。”
“……”程煦看着她,“你到底想干什么。”
“明天第几道。”
“第八。”
“第八道好。”
“好什么,最外面一道。”
“看不见人。”她说,“看不见人,就不会被人带乱。”
程煦愣了一下。这个道理他自己知道,可从来没有人替他说出来过。
“你为什么跑四百。”苏琼又开口。
“什么为什么。”
“一百米两百米都能跑。四百米最苦。”
程煦想了很久。他真的没想过这个问题。教练让他跑,他就跑,因为跑得比同批的人快一点,因为四百米能出成绩,因为这条路能加二十分,能升学,能让他少念两本书。
“因为,”他说,“我只会这个。”
苏琼看着他,没有笑他,也没有安慰他。她只是点了点头,像是记下了什么。
苏琼把腿上的手机拿起来,装进校服口袋,又把那本书夹在胳膊底下,站起来。
“没想干什么。”她说。
她走下看台,经过他身边的时候停了一下,把右手拿着的一瓶水递过来。
“喝了。你刚才跑完就干呕,是脱水和二氧化碳排得太多。”
程煦低头看那瓶水。普通的矿泉水,瓶盖拧得紧紧的,瓶身上贴着一张便利贴。
黄色的,巴掌大,上面用中性笔写了一行字。字很小,但是很清楚。
“51秒24不是你的极限。”
程煦握着那个瓶子,站着没动。
苏琼已经走到看台底下了,背影瘦瘦的,校服短袖在她胳膊上飘了一下。
“你怎么知道我PB。”他在后面问。
“市运会官网。”她没回头,“PB就写在那儿。”
“……那你写这个干什么。”
她走到铁门口,停了一下。
“我看过你跑。”她说,“初中,校运会。你在最后一个弯道摔了,趴在地上,起来又跑完了。”
她顿了一下。
“我当时一直想不明白,图什么呢。”
说完她就走了。铁门在她身后合上,很轻。
程煦一个人站在跑道上,站了好一会儿。然后他才想起来手机还在看台上,走过去,从椅子缝里把它捡起来。
他坐在看台第一排,把那瓶水拧开,喝了一大口。凉的,从喉咙一路下去,一直凉到胃里。
然后他把便利贴凑到路灯底下看了一遍。
51秒24,不是你的极限。
他站在那儿,忽然笑了一下。
不是你的极限?这话说得好像他知道极限在哪儿似的。苏琼不知道。他自己也不知道。他这三年最好的成绩就是五十一秒二四,教练每次看他的成绩单都皱眉,说这孩子差点意思,差在哪儿也说不上来。
可他从来没想过“极限”这两个字。
以前他想的是:跑进五十一秒,就能进市队;跑进五十秒,教练会真的看重他;跑进四十九秒六,就是一级运动员,能加二十分,能让他爸在亲戚面前把烟点上,说一句“我儿子”。
极限是别人的词。
他把便利贴从瓶身上撕下来,贴到自己手机背面,按了按,按平。
回宿舍的路上,他拍了三次手,声控灯亮了三次。
推开门,周扬还是那么睡着,胳膊还是那么垂着。程煦躺回床上,把手机翻过来放在胸口,屏幕朝下,那张黄色的便利贴朝上。
电扇还在转。咔,咔,咔。
他数到第两百声的时候,睡着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