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1、日头西沉,人死灯灭 我们曾缠绵 ...

  •   日头西沉,秋风大作。

      冷冽的风拍打着窗牖,屋内“哐当”一声脆响。姚慧如一巴掌猛地拍向扶手,站起身扯着嗓子骂道:“混账东西!胆敢胡言乱语,仔细你的舌头!!”

      春兰颤颤巍巍地跪在地上,面前散落着一地的碎瓷片,热气尚且蒸腾着。

      她面色惨白,说话时嘴唇也哆嗦,“奴婢不…不敢撒谎,魏督主昨夜被免去了掌印和提督之权,当夜便被……被抄了家,现下已下了大狱……说是要三司会审。”

      阿爷乃是东宫旧臣,潜邸时便伴在皇上身侧,究竟犯了多大的错,才会落得个如此下场。

      姚慧如不敢细想,膝盖一软跌坐回太师椅,“三……三司会审?”

      春兰急得哭了出来,“信儿是魏奶奶的侄儿传过来的,只怕要无力回天了。姨奶奶,这可怎么办呀!”

      她膝行向前,大着胆子伸手扯住主子裙角,“姨奶奶,老爷素日里最是疼你,不如你去求求老爷,让他想想法子。”

      求老爷?姚慧如眼中闪过微光却被垂下的眼睫掩过。老爷心系宁久微那个贱人,当初姚家与贺家的亲也是强嫁结成的,他心中不知如何怨促成这桩婚的阿爷,又怎会帮忙脱困。

      姚慧如偏过膝焦躁地吼道:“法子,能有什么法子!”

      裙裾从指缝间抽出,春兰无力地瘫坐在地,一时有些茫然。

      秋菊沉默地立在太师椅旁,她肤色极白,人也格外瘦,苍白的面颊肉微微下凹,更有三道扭曲蜿蜒的长疤从下颌划到眉骨。春兰求助地看向她时,反倒心头一跳。

      秋菊似是习以为常,语气不冷不淡:“督主可有什么交代?”

      话是朝着春兰问的,她抽噎着,思量片刻后点了点头

      -

      近些时日,宁久微常常困倦缠身,今日更是用过中饭便侧卧在榻闭眼小憩,一直迷迷糊糊地睡到近黄昏,神志才清明了些。

      暖黄的余晖透过窗影影绰绰扑洒在身,宁久微睡眼惺忪地睁开眼,刚要起身忽觉胃中一阵翻涌,忙捂住口鼻撑着身子偏向榻边。

      一旁候着的小丫鬟眼疾手快,将备好的唾盂递到主子跟前。

      单薄的背因干呕不止而轻颤微抖,浮波守在贵妃榻旁见状眉头拧作一处,她几乎是下意识伸出手却又蓦地悬在半空,怔愣了片刻收回了手,再度交叠在身前。

      晌午时宁久微用饭不多,现下虽犯恶心,吐些苦水后却吐不出什么了。

      浮波低声询问,“奶奶,不若拿帖子请李太医走一遭吧。”

      伸手将唾盂推开,宁久微嗓音发哑,气息也微弱,“请太医做什么?”她捏着帕子按了按唇角,“避子汤回回喝着,莫不是能有孕不成。”

      听出宁久微话中不快,浮波低垂下眉眼,朝身前递了个眼色。捧着唾盂的小丫鬟会意,默默退了出去。

      不一会儿,那小丫鬟便再度进了里间,兴冲冲道:“奶奶,老爷回来了!”

      “没大没小的,叫嚷什么。”浮波斥了那丫鬟一句,面上却也笑着。一抬眼瞧见主子淡着一张脸,她便敛了笑弯下身请示,“奶奶,大厨房已备好了饭菜,摆在外间还是……”

      “我没胃口,至于贺怀归的,照旧送去书房便是。”知道浮波的心思,宁久微连眼皮子也未抬一下,干脆地打断了她。

      浮波不由得暗自叹息,这夫妻二人,怎就到如此地界了呢。

      小丫鬟年纪轻,想着府里那位得势的姨奶奶,不由得为自己的主子着急,“奶奶,老爷这回是往正院来的。”

      丫鬟话音落地的同时,贺怀归刚掀帘进了正房,屋中一众婢女忙了起来。

      贺怀归自外头回来,身上带着寒气,由着下人掸衣,又解了披风递给丫鬟,随后便风风火火地朝次间赶去。

      天色渐暗屋外昏黄,内室早早点上了炷灯,灯火通明。

      贺怀归蹑手蹑脚地走进次间,宁久微仍侧卧在贵妃榻上。灯火葳蕤,映着榻上人瓷白的脸。她紧闭双眸,微蹙着眉,眉宇间萦萦忧思不散。

      听浮波说这段时日宁久微愈发消瘦,似是病了。思及此,贺怀归内心惴惴,未曾留意浮波的眼色直入次间。

      高大的身躯逐渐逼近弯下了腰,一团阴影缓缓笼罩宁久微,她猝然睁眼,撑起身子向后缩。

      “吓着你了?”伸手捏了捏榻下铺着的褥子,贺怀归忍不住又说了句,“这般贪睡好眠,好歹盖上薄毯放个汤婆子,仔细着了凉。”

      宁久微不接话,转头吩咐浮波,“把东西拿过来。”

      浮波站着未动,只往贺怀归那看。

      室内气氛陡然微变,宁久微自嘲一笑,言语相讥:“怎么,只听你真正主子的话是吧?”她不动声色地看向榻边站着的贺怀归。

      贺怀归眉头一立,当即道:“什么东西?还不听夫人的话,赶紧拿出来。”

      浮波低声应是,垂首退到一旁,不多时手中拿着一张白棉纸回来了。

      视线掠过浮波手上捧着的东西,贺怀归眉心莫名一跳,便听榻上坐着的人懒懒道:“和离书,我已签字画押了。”

      闻言,贺怀归似是脚下生了根,一动不动地僵在原地,袖中的手却暗自攥紧。

      见他不动,宁久微抿了抿唇,“贺怀归,是我迷了心窍,为了脱困借了你的权势,又贪念那点情意与你结成了夫妻。”

      “我为曾经的糊涂付出了代价,没了孩子也失了自由,你将我拘在宅院里不准我经营铺子。纵是孽缘也偿还尽了,我不欠你什么。”

      说到此处,宁久微红了眼眶,“我们就放过彼此,和离吧。”

      贺怀归回过神定定地望向宁久微,不可置信地摇着头。他一把扯过浮波手中的白棉纸,只略略看了几眼,心口便抽痛起来。

      “缘法有尽……任其所适,夫不复念!!!”他气极了,三两下将和离书撕碎扯破,随手一扬。

      两人相望无言,屋中静默下来,唯有烛火尚有生气摇曳跃动着。

      浮波低埋下头退了出去,屋中奴婢也跟着尽数退出。

      贺怀归了解宁久微的性子,她既已说出口,必然是思虑过千百遍了。

      思及此处,他慌了神,单膝跪在宁久微面前,“沅娘,你、你对什么心有不满。是因府上的妾室吗?你且放心,我已斗倒了魏尽忠,可以将她处置了。再者,我只钟情你一人,绝不曾碰过她。还、还有,府上的眼线我都会处理,你房中的人也可以由你自己布置了。”

      他急切地想要挽回,语速也快了起来,“孩子的事是我的错,是我没能护好你,我罪该万死,我保证此事绝不会再发生。你先前不是念着要重开宝珠阁吗,我再不拦你经商。宝珠阁的事,我马上为你安排。有我为你打点一切,你想做什么便做什么。”

      “如今没了威胁,你我从此不必再如履薄冰。我们曾缠绵缱绻,自然可以回到当初那般恩爱。”

      “我好不容易才走到这一步,你不要同我说和离。”

      宁久微仍旧冷眼看着他,贺怀归心下一沉,慌乱间握住她的手,“沅……沅娘,你也在期盼我们的来日,对吧?”

      “我已说得够清楚了,你何必装聋作哑。”宁久微决然地将手抽了出来,“我自请下堂,还望贺大人成全。”

      “宁久微!”贺怀归站起身来,高大的影再度落在宁久微身上,垂落身侧的手不受控制地颤抖起来,“此事绝无可能,除非我死。”

      他俨然是疯了,“你若要离开我,便先杀了我罢!”

      宁久微缓缓扬头,“你若要我留下,便杀了我。”

      “哀莫大于心死,我言尽于此。”

      话语入耳,贺怀归身形一晃。

      “你我夫妻之间,何时如此生疏了。”他四肢发麻,刚说完便撑着榻沿弓下身子,半跪着地作呕起来。

      尚未能得一口喘息,屋外响起尖叫。

      贺怀归当即抬头,擦去唇边污渍,“沅娘,别怕。”

      魏尽忠知人善用,手下有几个衷心的。他早已料到这阉狗不会任人宰割,即便落网也势必要鱼死网破。贺怀归提前在外院布下了人手,却不想他的人竟能直接进了内院来,应当是潜伏多时的奴婢。

      贺怀归进了内院便褪去刀剑,只有腰间别着的匕首。加之宁久微在身边,他得顾及着。

      正护着人朝外走,一个脸上沾血的丫鬟,哭哭啼啼地跑进来,“老爷!不好了,外面突然闯进了几个手持刀剑的蒙面人。”

      屋外有刀剑争鸣之音,浮波身手不凡,想是能镇压住。见是她,贺怀归松开握着宁久微的手,将人轻推着往前,“夏竹,我当前迎敌,你在此护着夫人,不得擅动。”

      夏竹愣愣地应是,近身上前时,袖中一道冷白的光晃眼而过,贺怀归瞳孔猛缩,一脚踹在其腹部。仍是太迟,宁久微曲着背极短的闷哼一声,刀尖带血拔出。她顿时卸了力,被贺怀归搀住。

      “沅娘!”

      宁久微惜命,死死捂住伤口,却止不住温热黏腻的血自指间流出。夏竹虽吃痛,眼神依旧狠戾,手持短刀再度刺过来。贺怀归不拦不挡,握住刀刃,往前拉,再奋力一转。未料到他这么狠,短刀脱手而出。

      贺怀归当机立断,抬脚踹上她腹部,趁夏竹吃痛后倒之际,反手将手中短刀往前一递,“噗呲”刺入其心口。夏竹睁圆了眼,直直向后倒去。

      宁久微背抵着贺怀归胸膛,腹部一阵阵地剧烈绞痛,虽被他托着,人依旧要往下滑。

      浮波在此时急冲冲闯进里间,她衣上也沾染上血,“老爷,贼人共五人,均已……”

      瞧见夏竹的尸体,她先是愣住了,再抬眼看去,不由得瞳孔一震。宁久微一身素白衣裙,腹部渗着血,地上也漫开一小片暗红色。

      汗水濡湿了她鬓边的发,宁久微紧抓着贺怀归的手臂,被他一下抱起。

      “叫大夫!”

      被贺怀归一声吼回神,浮波叫喊着匆忙跑了出去,府中顿时乱作一团。

      视线逐渐模糊,宁久微似是沉入了冰河,疼痛与寒冷裹挟着她。

      贺怀归守在床旁,握起宁久微的手,将她手背贴上面颊,口中不知说着什么,她已听不见了。手中牢牢攥紧的手无力地向下松落,贺怀归紧咬着牙,绝望地闭上了眼,温热的泪顺着宁久微的手背滑落在地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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