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1、第 1 章   庆安二 ...

  •   庆安二十四年,旧主龙驭上宾,新君登极。太后联合众臣上表,奏请一并行封后之礼。百官列于金龙台之下,静候吉时。
      少顷,景钟次第鸣响,整整二十四记。礼官扬声唱喏:“吉时已至——”大典由此启幕,阶下诸臣面上皆浮起恭谨的笑意。
      金龙台九十九阶石阶之上,两道身影拾级同登。身侧男子着玄色龙袍,金线蟠绕五爪,轮廓锋锐如刀刻,容色绝美,眼底却裹着一层化不开的寒凉疏离。
      他身畔女子一袭黑金凤纹翟衣,姿容倾世,面上不见半分喜色,眸光沉晦难测,那份漠然,竟与身旁帝王如出一辙。
      二人仅仅并肩而行,无一言相询,无半分温情,和台下喧然恭贺的群臣,恰似两个世界。一步一步踏完九十九阶,双双立于台巅。
      百官伏身叩拜,声震高台:“陛下、娘娘万安,佑我大临。”
      “免。”
      帝王声线低沉,侍立两侧的内侍即刻高声传谕一遍。
      群臣谢恩起身。冷寂上前一步,欲取册文卷轴,脚下忽而一绊,手肘撞向烛台,滚烫蜡油灼上手背,他低低抽了一口冷气,只蹙了蹙眉,神色未乱,如常拿起卷轴,一字一句宣读册文,像在完成一桩既定的差事,不带半分热忱。
      册礼既毕,礼官长唱:“礼成。”
      这场封后大典草草落幕,诸多繁文仪注尽数裁省。冷寂率先转身,衣袂拂过玉阶,温衍默然紧随在后,一路无言。
      归至中宫寝殿,冷寂一把褪下沉重龙袍,任由衣料摔落在地,方才回身看向她,眼底翻涌着积压已久的恨意:“温衍,我恨你。”
      温衍正从容卸下满头金钗珠翠,闻言动作未停,淡淡应道:“彼此彼此。”
      冷寂喉间尚有千言,到头来却尽数堵在胸中,只默然静坐,殿内一时寂然无声。
      待满头钗环尽数落于妆台,温衍微微偏头,乌黑长发如瀑垂落肩头。
      她抬手褪去层层繁复礼服,最后只剩一身素色里衣,简约干净,褪去了方才中宫皇后的煊赫威仪。
      她看向身侧沉默的帝王,语声轻缓,却字字锋利:“冷寂,这里早已不是黎州。过往种种,皆成前尘。深宫之内,你我皆是权力棋局里的棋子,胜者存,败者亡,这一身身份,便是捆住你我的枷锁。”
      一句话,轻飘飘掀翻旧日情分。
      冷寂闻言,低低一声冷笑:“棋子?枷锁?我看未必。你父掌天下兵权,你叔父身居文臣之首,温家势倾朝野。当年,便是你的家族,同我那位嫡母一道,逼死我的父皇与母妃。如今你位居中宫,手中权柄,恐怕犹在朕之上。”
      “是又如何?”温衍抬眸,不见半分愧色,“你把怨愤泄在我身上,又有何用?不过是显你无能,胸无经纬。你如今已是大临天子,想要拿回权柄,便自己去争。一味自怨自艾,于事何益?若是无力相争,那便做第二个庆安帝便是。”
      冷寂心头怒火翻涌,猛地起身,却被她伸手轻轻按回座上。
      “冷寂,人,终究是会变的。”
      言罢,她转身出殿,殿门阖上,将他一人独留在沉沉殿宇之中。
      温衍独自漫步在广袤宫道上,掌事嬷嬷见她只着素衣,无冠无翟,大惊失色,连忙上前躬身:“娘娘,这般装束不合宫规礼制,还请速速添上外衫。”
      温衍抬眼,目光寒凉扫过她:“此地是中宫,本宫便是这里的主人。本宫想如何装束,何时轮到你来置喙?你若敢擅自将衣裳披到本宫身上,大可一试。”
      一语落定,周遭宫人尽皆惶恐,齐刷刷伏跪于地:“奴才不敢。”
      望着满地垂首之人,她忽而轻笑一声:“呵,何必这般紧张,本宫不过随口说笑,都起来吧。”
      众人伏在地上,不敢妄动。
      笑意骤然敛去,她声音沉了几分:“本宫说,起来。”
      那股似是久居上位的威压漫开,宫人连忙起身,垂着头不敢出声。
      可转瞬之间,温衍神色又归于平和,仿佛方才的冷厉从未出现,她伸手,温和牵住掌事嬷嬷的手,语气柔和:“听闻宫中有一处小园,乃是太后亲手栽种打理,可否领本宫前去一观?”
      温衍这番喜怒倏忽不定的做派,看得周遭宫人脊背生寒,心底漫上一层凉意,皆垂首恭声应道:“遵命。”
      一行人迤逦行至那座小园。满园繁花灼灼开得正好,似是拢住了一院春光,温衍望着盛放的花枝,面上漾开浅淡笑意,随手探入花丛,一把捋下满捧花瓣,扬手往半空一抛。缤纷花雨簌簌坠落,落了她一身。
      掌事姑姑见状,再也按捺不住,慌忙上前劝止:“娘娘万万不可!此园乃是太后亲手莳弄,若是折损花木,太后知晓定会动怒。”
      温衍侧首看她,唇角依旧噙着那点漫不经心的笑:“哦?这般不好看吗?”
      话音未落,她手上未停,继续摧折花枝,待摘得尽兴,又抬足碾过落于地面的残瓣。一众宫人看得胆战心惊,心中暗自揣度,这位新后,果真是个心思难测、行事乖戾之人。
      掌事见规劝无用,只得悄悄遣人去往慈宁宫回禀太后。
      太后听闻园中变故,却并未即刻发作。今日新帝初登大宝、皇后刚行册立,看在温大将军与丞相的情面,她不宜当场发难。这笔账,暂且记下。
      “皇帝那边情形如何?”太后捻着佛珠,淡淡开口。
      侍婢躬身回话:“回太后,陛下此刻正在栖梧宫歇息,并未与皇后一处。”
      太后阖上双目,缓缓吩咐:“待到酉时,便将奏折送往御书房,候陛下批阅。”
      “是。”
      另一边的小园里,繁花已然被温衍摘掠一空。方才还姹紫嫣红的园子,只剩光秃秃的枝桠支棱着,半点生机不复留存。
      温衍缓缓环顾一圈,面上浮起几分怅然的惋惜:“你们瞧,没了繁花衬着,此处竟这般荒凉难看。便是本宫今日不动手,这些花早晚也会凋零败落,到头来依旧是这般光景。本宫不愿瞧这些残败之物摆在眼前,尽数清理干净,原地起一座凉亭,其余花木一概不要,只求素净空阔。”
      她转身走到掌事姑姑身侧,笑意浅浅,轻声问道:“姑姑,你说……太后娘娘会不会恼本宫?”
      掌事心头一紧,只得勉强应答:“不……不会的。娘娘居于中宫,园内诸事,太后娘娘自不会多加干涉。”
      “是吗?那便好。”温衍拖长语调,笑意更深,“方才听姑姑句句不离太后,我还以为太后管得这样宽,倒真是叫人惶恐呢。”
      掌事垂着头不敢再接话,心中却万般惊惧:惶恐?真正吓人的分明是你。情绪翻覆无常,直如鬼魅附身。
      待到温衍一行人离开小园,留在园中的宫人们才敢松一口气,低声交头接耳,人人都萌生调离此处的念头。
      掌事姑姑眼底沉下冷光——看来这位皇后,并不如太后预想那般容易拿捏,必须早做筹谋。
      栖梧宫内,温衍回到寝殿时,冷寂已然沉沉睡去。
      自前几日旧帝龙驭宾天,到今日仓促大典落幕,他始终未曾合眼,眼下浓重的青乌掩不住满身疲惫,纵使心中再有万千执念,肉身终究撑不住。
      温衍伸出指尖,极轻地拂过他的侧脸。恍惚间,眼前叠出黎州旧日光景,那时少年眼底尚有坦荡笑意,可那样的冷寂,往后大约再也见不到了。他如今学会了藏起心事,学会伪装隐忍,可那又如何?江山易改本性难移,此刻的坚韧不过是虚有其表,内里依旧没有足够的锋芒。
      她抬声向外传谕:“传令下去,栖梧宫宫门紧锁,任何人不得擅入。违令者,逐出栖梧宫。”
      吩咐完毕,她褪去外衣,挨着身侧的冷寂躺下,正是宫中午休之时。
      酉时将至,太后派来送奏折的宫人立在宫外,却没人敢擅开宫门。逐出栖梧宫四个字轻飘飘一句,可谁都清楚,一旦被赶出去,下场难料。说到底,栖梧宫是皇后的地盘,真起冲突,太后未必能护住底下这些人。
      消息传回慈宁宫,太后终于压不住胸中怒火,指上力道猛地一扯,腕间佛珠寸寸崩断,珠子滚落一地。她万万没料到,温衍甫一登上后位,便敢这般无视她的权威,今日敢毁她花圃,来日岂不是要骑到她头上来?
      太后索性亲自带人赶往栖梧宫。掌事姑姑得报,心中暗自窃喜,只当温衍此番必定要受重责,早早便上前打开宫门,毕恭毕敬将太后一行人迎入院内。
      料定温衍不会主动前来慈安殿请罪,太后干脆带人直抵寝殿门前,示意内侍叩门。
      殿内,温衍不必细想,便知门外是何人,却懒怠应声,依旧静静卧于榻上。叩门声此起彼伏,将浅眠的冷寂吵醒。他揉着发胀的眉心,便要起身去开门,手腕却忽然被温衍按住。
      “不是来找你的。”她语声淡淡的,“别出去。”
      冷寂本就倦意深重,此刻亦无心与她拉扯争执,嗓音带着初醒后的沙哑:“那便不能稍加处置?任由外人在殿外叩门不休,万一真有要紧急事。”
      温衍不耐地轻嗤一声:“方才早已传下禁令,栖梧宫一概闭门不见,怎的一个个偏听不懂,委实聒噪。”
      说罢她掀被起身,便要亲自出去。冷寂见状眉尖微蹙,那一丝不悦藏得极浅:“你便这般出去?也不稍作整理仪容。”
      温衍脚步未停,淡淡回头:“此地是我的中宫栖梧宫,该是他们谨守礼数前来拜谒本宫,我何须耗费心力迁就旁人。”
      她径直拉开殿门,伸手将叩门的婢女一把拂开,回身便听得“砰”的一声重响,殿门狠狠阖上。
      门外一干人尽数僵在原地。
      素色单衣,长发未束,全无半分皇后该有的冠服仪容,这般猝不及防出现在众人眼前,连太后都怔了片刻,一时竟未认出她。
      周遭宫人心中暗自惊悸——这位皇后,果真疯得彻底,比起往日在黎州时,行事更是肆无忌惮,唤她一声温疯子,半点不算委屈。
      温衍面上徐徐漾开一抹看似妥帖得体的笑意,率先打破凝滞的空气:“太后娘娘驾临栖梧宫,怎不先遣人通传一声,是臣妾失了远迎之礼。”
      太后眉头紧拧,厉声斥道:“皇后!你身着便衣、披发见哀家,成何体统!”
      温衍漫不经心地捻了一缕垂落的长发在指尖把玩,神色不见半分惶惧:“太后言重了。臣妾执掌凤印,身为中宫之主,这栖梧宫内,臣妾便是规矩。普天之下,哪来的体统,能越过本宫?”
      “你!”太后被她这番话堵得胸中火气上涌,深吸一口气才压下怒意,“也罢,哀家暂且不同你纠结仪容一事。今日你呵斥哀家身边宫人,折毁哀家园中花木,就连哀家遣人来请陛下,都被你拦在宫外。如今露面,又是这般散漫模样,皇后,你究竟意欲何为?”
      方才那点浅淡笑意自温衍脸上缓缓褪尽,眸底漫上一层冷色:“这话,该是臣妾问太后才对。如今凤印在臣妾手中,臣妾才是一国之后,是这后宫最尊贵之人。太后不事先通传,直闯栖梧寝殿,叩门相扰,还一再对本宫宫内诸事横加置喙。论辈分,臣妾自当敬您太后尊位;可若论宫中尊卑法度,太后娘娘,也该恪守本分才是。”
      太后闻言登时怒不可遏,声线都带上了几分震颤:“温衍,你好大的放肆!莫要以为握着一方凤印,便可这般有恃无恐。你这后位,若无哀家首肯,根本坐不上去。今日哀家能扶你登上中宫,来日,便能换旁人取而代之!”
      温衍忽然扬声大笑,那笑声落在廊下,诡谲又清冷:“可偏偏这个位置,本宫坐得称心快意,半点都舍不得起身。太后若是想将我拽下来,怕是要费上一番力气。”
      太后气得周身微微发颤,心底只剩一个念头——疯子,彻头彻尾的疯子。难怪当初丞相与大将军联手立下条件,非要推她为后,原来是打定主意要让自己永无宁日。
      “温家大将军倒是养出一个好女儿!”太后咬着后槽牙,扬声吩咐左右,“来人,即刻传丞相与大将军入宫觐见!”
      “太后这般夸赞,家父听闻,想必会十分欣喜。”温衍语气淡淡,却分毫不让,“只不过传唤大臣乃是外朝之事,还请太后回慈宁宫再行传召。此地是中宫栖梧宫,坏了本宫定下的规矩,可就不好看了。”
      此刻太后心中翻涌着滔天恨意,若是手边有利刃,她几乎要顾不得体面,亲手向温衍刺去。
      未等太后再开口,温衍抬眼,目光直直落向一旁侍立的掌事姑姑,声音轻缓,却字字淬着寒:“还有她。本宫早前便明言,违令者逐出栖梧宫。她本就是太后安插在此的人,如今太后恰好亲临,倒是省事。来人,拖下去,杖毙。便算是由太后亲手带她‘离开’栖梧宫。”
      “温衍!你敢!”太后厉声喝止。
      温衍随意摆了摆手,面上不见半分波澜:“有何不敢?人一日未踏出栖梧宫一步,便一日归本宫管束,此事不劳太后费心。不过一条人命,想来还吓不到太后。”
      太后一时语塞,竟无从辩驳。栖梧宫内之人,本就归中宫管辖,在此地,她确实无权置喙。
      温衍见周遭宫人迟疑不动,陡然拔高声调,寒意席卷整个院落:“都杵着做什么,是聋了?若是有心陪她共赴黄泉,本宫自会成全诸位。”
      话音未落,两名内侍快步上前,捂住掌事姑姑的嘴,不由分说便将人拖拽下去。那掌事满心绝望,怕是到死都未曾料到,自己搬来太后这座靠山,竟依旧敌不过眼前这心性难测的皇后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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