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9、领灯的人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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邢六回来的头一件事,是讨十五日的夜食钱。
他在值房门口吵,纸摔到案上,又自己拿起来,抹平了递进去。里面的人说押不齐,他便问还缺谁,听见杜蘅两个字,脸上的肉抽动了一下。
“人都没了,找谁押?”
“所以要等核。”
“我这几日吃的,又不能等核。”
宋照微原是来还点检册,认出纸上西廊复验的差目,才停下来问他是不是邢六。
他立刻把工食条收进袖里。
“又有什么?”
宋照微说了自己是谁,要核十五日借灯的差事。邢六看着她的腰签,半晌才问,核过能不能放钱。
“我不能管发钱。”
“那核什么。”
他转身要走,宋照微追了一步,没拦住。旁边钱茂已将册子点清,叫她在交册处签字。她只得回去,先办眼前的交割。
等她出来,邢六又回到了门口。
“你能说那晚我在西廊不?”
宋照微摇头:“我没见。”
“簿上不是有我的名?”
“有派给你的差。借灯的人,还要核。”
邢六骂了句什么,声音低,没让她听清。他把袖里的纸重新抽出来,指着领差的押,说这个是自己的,十五日去了西廊,搬了梯,也借了灯,何澄看见过。
宋照微没有立即拿纸,先去请钱茂将此事报给承办的曹吏。她没有独自叫人作证的公件,昨日跟唐女史核领差,自己只是随同录写。
钱茂不肯替她跑,指了指值房里的传役。她借了笔,写明邢六已回,请承办核验,由传役带过去。
邢六蹲在廊柱旁等,隔一会儿便问还要多久。
等得烦了,他脱下一只鞋,磕出里面的细沙。鞋口磨破了脚,他拿衣摆擦了一下,将脚往里硬塞,没塞进,又把后跟踩倒了穿。
有人推车经过,笑他回来才半日又赖着不干。他立刻站起来,说自己是来领夜钱,不是躲差。那人说车还要往外库去,午后不来便不等他,他嘴里应着,人却没有跟走。
宋照微问会不会误了他的差事。
“那车不归我跟。搭着走,省脚。”
他说完往门外望了一眼,将踩倒的鞋跟重新提好。工食条被他攥得起了褶,展开后总往回卷。他索性找了块小石,压在柱旁,蹲着看住,免得纸再被风掀走。
曹吏来时,先叫他别堵门,又让宋照微取昨日核录的抄件。何澄的话已经留在这里,不必再将人叫来。她取回纸,曹吏却没给邢六看,只问十五日领差后去了哪里。
“西廊。还能去哪儿?”
“从头说。”
“先搬梯。梯脚短一边,拿木头垫了。何封吏挨柜看封条,杜女史拿册子核外签。后来叫我借灯。”
宋照微写下借灯,停笔等着。
邢六伸过头来看她写什么,被曹吏挡了回去。
“谁叫你去的?”
“杜女史。叫拿带罩的,别又照得一手油。”
“纸条谁给的?”
“她写的。我拿着去西廊值房,那个管杂物的婆子给的灯,支架找半日。”
这与冯婆说的催架子相合。宋照微仍将他亲眼所见另列,没有拿冯婆的话替他补齐。
曹吏问他借灯时杜蘅在哪儿,邢六朝西廊指了指,说在第二柜前。问到是在酉正前后,他立即不耐烦起来。
“我没看漏壶。那会儿还叫我搬梯,我能走开看时辰?”
“听见报时没有?”
“不记得。”
宋照微将时辰一项留待核,没有再追着他选前或后。
“灯送到谁手里?”曹吏问。
“搁下了。杜女史不在柜前,何封吏也不在。后来北廊有人叫借过去,我就提去了。”
“人不在,你不找?”
邢六的脸涨红了。
“叫我借灯,我借了。又没叫我跟着她。廊里那么多人,我怎么知道她是不是取册子去了?”
他把工食条拍在膝上。宋照微看见他手背上几道结痂的划口,其中一道因握拳又裂开了。
曹吏拿起昨日的复验回单,读了一遍,转问宋照微记到哪里。她将刚才几句念回去,邢六听到未寻杜女史,立即说,自己不是寻不着,是当时没有找。
她划去重写。
“借往北廊的是谁?”
“周顺。那边点包看不清,叫我送灯。我后来帮他们挪过三包书。”
曹吏向钱茂问了隔夜存放的事。钱茂只认收存和交钥,将挪包的交班纸指出来,没替周顺答领灯。
宋照微把三个包的外签号记在旁边。灯从西廊到了北廊,终于有了一个说得出自己经手的人。可她关心的另一个人,在这段路程里仍没有下落。
她问邢六,去借灯之前,杜蘅在第二柜前做什么。
曹吏抬眼看她,没拦。
“核签啊。先前不是说了。”
“灯为什么那时候才要?”
邢六想了想,伸手比了个小角。
“有张黄签翘起来,她拿竹片挑,说底下还有字。看不清,才叫借灯。”
宋照微笔尖一顿。
“是封条?”
“不是。写册号那个。她不许我撕,说一拽就烂。叫我少碰,去取灯。”
何澄验的是封条,杜蘅核的是外签。宋照微把这两件事在草纸上分开写,胸口有些发紧,怕又将一个听起来有用的细节记得过了头。
“那张签上的号,你认得么?”
“我认得一二三。别的你问她。”
邢六说完,自己也没了声,低头抠起工食条的纸边。
曹吏将回单叠好,说黄签压白签很常见,迁柜更号,旧签不撕也照例。不能为这点事,将已经验过的柜又开一遍。
宋照微没有接他这句,只问能否记下第二柜的位置,日后核签时辨认。
“你们内史局已经抄了柜号。”
“我请他指,是不是同一柜。”
曹吏看向邢六。
邢六站起身,叫他们跟着走,走到西廊第二柜前,手伸到一半,又收回来,说自己不碰,别算他动了封。
柜上封纸还在。宋照微隔着几步看,只见右侧贴着几条外签,其中一条边角略翘,字看不清。她没有凑过去揭,也没有拿乙四六出来让他认。
邢六指的是中层靠右。
曹吏让她记了,随即带人退回廊下。他自己有钥,却没打算开柜,只收走当日问答的一份,要求先报内史局,由两处商定要不要复核。
宋照微将所见位置添在末尾,注明只由邢六指认,未开柜核验。
念给邢六听时,他不肯押,问押了是不是就认那晚没跟住人。
“写的是你做过什么。”她说。
“那吃钱的事呢?”
曹吏叫他先按规矩具结,工食另核。邢六偏不伸手,站得很僵。
宋照微想了一会儿,翻回记录最前面,指给曹吏看:领差、持条借灯、送往北廊、搬移书包。他并非只说没见到杜蘅,也有几项可以分别找到人或簿册核实。
“这些若核实,能不能先把他的出勤补明?不与杜女史核号完没完混在一处。”
曹吏盯着她。
她没再说,手还按着自己写的那几行。
半晌,曹吏取过邢六的工食条,将原来的候核改作查借灯、搬运出勤,另候核给。他没有放钱,也没有替邢六担保整夜在差,只叫值房先收下,不要再让人拿着纸来回跑。
邢六看不懂新添的字,问宋照微是不是还得等。
“还得等。只是该查什么,写明了。”
他不满意,却终于让她把问答从头念完,在两份上各落了押。
临走,他又将值房开的收条翻过来问了一次。宋照微指着日期,告诉他这张要收好,回头来问领给,不必再重找原来的工食条。
人走后,曹吏只留下一句,叫她别替不在场的事作保,便回东院去了。
宋照微将纸收齐,走回钱茂那边交差。方才站在柜前,她一直忍着没有动那张黄签,这会儿才觉得,记下位置比自己伸手揭开更难。
她在给唐棣的报核纸上画了第二柜的格位,写上中层靠右,随后附明邢六所述黄签下另有旧字。
工食的收条已经由邢六自己带走。她手里留下的,只有他认过的那几句话。
钱茂等她把报核纸收好,腾出一叠已理的包纸,让她将其中的破角补牢。她坐下来,拿起针才发现线太短,刚缝两边便到了头。钱茂从自己的线轴上分出一段给她,说不用还,别把轴也收走。
宋照微把线轴推回他面前,接起那段线,继续补完剩下的一边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