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12、开柜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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钥匙转动时,宋照微把砚往案里推了一把。
西廊第二柜终于开了。何澄收起验封的小刀,将拆下的封纸铺在一块木板上,叫旁人不要拿来垫东西。他今日带了自己的底册,先记启封,再记在场的人。
唐棣验过准牒,念明只取新乙五二项下之物核对,邻项如须挪动,逐一记位复还。曹吏站在柜边,等她念完,才让赵延取东西。
柜内木格与门外题签一一相对。中层靠右放着一只薄包,比旁边几包瘦些,绳上积了灰,靠墙的一边压出硬折。赵延取出来时,两手捧着,先转给曹吏看外签,才搁到净席上。
新乙五二。
与柜门黄签相同。
宋照微写下包签、格位,抬头见赵延已将绳结拨开,忙说先别脱包纸,原结和折口还没有记。
赵延停住,手指扣在绳上。
“结我已经松了。”
“就记已松。”唐棣说,“别重新打回去。”
宋照微在旁边画了包的朝向。她画得慢,旁人都等着,额角渐渐沁出汗。唐棣叫她只画能辨位置的,不必将每道褶子都描下来。
记完,赵延解绳,将包纸向两边展开。
里面一册书,封皮写着修造领料勘销录。旧签贴在封皮右上,号是乙四六,尾部有一笔淡墨,像是后来核数时划的。
没有器用支给几个字。
赵延把封皮读了两遍,叫宋照微将原目递来。年代、卷名相合,卷数一,旧目册形记作横短,也与眼前这册相近。
曹吏看过,先说:“贴错了。”
唐棣没有应,叫赵延展首尾。
宋照微拿着原目坐到另一边。卷首第一行仍是修造领料,末尾有当年结数。她逐项念,赵延逐项找,找到便以竹片指住,让唐棣也看过。
首尾都对得上乙四六。
何澄从廊外走进半步,问是否可以重新封柜。他那边还有别处要去,既然书已取出,不必让整柜敞着。
唐棣同意,先将其余格位复核,原柜封回。宋照微又记封纸字号,等这一项办完,才将注意力转回席上。
书还没合。
赵延捏着卷尾,眉头蹙着,似乎想把册脊稍稍抻开。唐棣问他怎么了,他说线有些松,里面厚薄不大匀。
宋照微从侧面看过去,中间确有一处瘪下去。原先包得紧,放在柜里只是一册,如今展平,前后两截纸竟不在同一个高度。
她请赵延翻到那一处。
前页下角写着八,后页下角写着十七。
两人都没说话。
赵延把书合到一半,从另一面重新数。他起初将一张粘住的纸当成了两叶,揭开后仍不对,只得回到卷首,依次往下清。
宋照微在核纸上记叶号,不随他的手快慢报数。数到八,下一叶还是十七。
唐棣俯下身,看两叶之间露出的纸根。
册线还穿着,线内夹着几道窄窄的残纸。靠外的一截齐些,靠里的参差,不能全看清。她没有伸手扯,只让书手拿来一片薄竹,将两边的书页轻轻分托开。
曹吏在她身后问:“旧书残过,目里记没记?”
宋照微翻原目。
乙四六只列卷名、年代、卷数,旁边没有残缺注记。前一项倒记着虫损两叶,后一项有过补缀。她将前后都念了,没有把未注残缺说成从未残缺。
曹吏又看交入单。
“这册原来报缺,找到便好。要论残,另开残损单。”
“先把今天看见的写在同一份里。”唐棣道。
她叫宋照微依次记明:柜门黄签新乙五二,包签同号,包内封皮及首尾为旧乙四六,现见叶号八后接十七,中有纸根。
宋照微写到这里,笔下的墨渐淡。她去蘸墨,手撞在砚沿,溅出一滴,落在自己核纸空白处。
没碰到书。
她立即将砚搬远,另铺一张纸隔住。曹吏看了她一眼,没说话,自己取过原目核卷名。
赵延仍想数清纸根。他将竹片靠近,试着挑开一条,被唐棣止住。
“不必拆线。记现状,请会护旧册的人来验。”
“不拆怎么知道缺几张?”
“叶号先记,实缺待验。”
宋照微将刚写的缺八叶划开,没有抹去,旁添叶号中断,未拆线核实。她心里并不甘愿,九到十六数得那么清楚,可残根有几层、是否还夹着折叶,她确实没有看全。
曹吏伸手要拿核录,唐棣叫他稍等,让赵延先报卷首领料的年月与卷尾结数所在。
他报完,宋照微发现残缺处前一叶写的还是领入,十七叶已经到了另一项勘销。中间哪些账目不见,不能靠末尾一个总数补出来。
唐棣没叫她细抄钱数,只取足以辨识册子的几处。她的手按在案边,袖口绷得很紧。
“内史局不能将这册报作完卷交清。”
曹吏答:“我也没叫你们报完。先把错号改正,残损另验。”
“改号可以议。原缺那条、补交那条,都要附着,不能只留一项旧册残损。”
两人对视了一阵。最后曹吏叫人去东院取补交单原件,收件簿也一并拿来,自己留在这里,没有再催封包。
何澄也没再提赶去别处。他将拆下的旧封纸逐条排好,照自己带来的底册核过字号,另夹进一只纸套,问要由谁收。
曹吏叫仍存值房,他便请书手在收领处填名。书手嫌不过是几条废封,何澄指了指席上那册书,说既然已经要核缺损,旧封也不能往纸篓里一扔。
收领落了字,他才肯将纸套交出去。
赵延悄悄将对照册往身边挪。
“我那页不能现在改。”他说。
唐棣点头,叫他先在旁边另纸列明今日核得。新乙五二仍沿原记录查,免得号一换,后面寻单的人又接不上。
宋照微把两层包纸分别记下,等待取件的人回来。那册领料勘销录放在她眼前,内侧的几道纸根无遮无掩。杜蘅究竟看到了哪一步,她已无法问。
但乙四六不再只是目录里的原缺。
它是一册确实放在西廊柜中的书,顶着另一卷的新号,里面又少了一段尚待核验的正文。
补交单取到后,曹吏亲自照了收件簿。四月十四日补交乙四八一卷,入新乙五二,收件押与原单相合。掌工署送的是题签抄目的说明也列在旁边,几张纸互不相容,谁也不能只挑一张说话。
他终于在本次核录上押了名,要求把未验清的地方同样留全,不许写成抽毁。
唐棣答应了。
眼前可以确定的是缺,不是谁抽的,更不是抽去以后就一定拿去害了人。宋照微没有再添词,读过所记,请在场者分别认下自己的部分。
书没有送回原柜。
两处合封,暂存值房锁柜,启封须有唐棣或内史局另派的人在场。何澄验过封缝,登记新封字号;赵延将原包签连包纸装进同一匣,未贴到书上。
宋照微把原柜格位图附在匣外清单后,点清件数,交了收领。
走到廊口时,她听见曹吏吩咐人去核十四日接抄目的那一班,说今日便找,不能再回一句当值的人不在。
她回头看了一眼,没再停留。
唐棣叫她先回局报实物已合封,自己留下办后续调验。宋照微抱着抄件往回走,过门槛时抬高了脚,没让册角再蹭上门框。
回到内史局,崔静渊先收了实物合封的报件,又递给她一张刚到的回帖。
医署答复了此前转去的询问。十六日接领杜蘅遗体,是依内侍省的移送文书办理;原牒所载死亡时辰及坠井缘由,不是医署所定。若需原验记录,须向发牒处另取。
宋照微读完,问这是否说明医署没有验过。
“只说明牒里的话不是他们定的。有没有别项验记,还要取。”
崔静渊叫她将这张接在先前请附验状的问件之后。宋照微找出原件,核过发出日期与收文号,将今日回帖续上。她自己的日录底稿还夹在旁边,四个字仍在,纸角已被几次翻看磨得发软。
窗边一名女史来取汇数册,问乙五二还空不空。
“仍待核。”宋照微答。
她把合封回单递过去,请对方将暂存处和新封字号添上,随即坐回案前,将医署回帖的折角慢慢压平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