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12、山倾 平日他用那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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阿禾取出小满送来的花种,撒在先前选好的墙根,往后每日都去看一回。起先什么也没有,泥还是泥,淋过水,颜色便深些。蹲着看了好几日,才见土里拱出一点嫩绿。
她把桃长明唤到墙根,往旁边让出一点地方。桃长明撩起道袍,也蹲下来。两个人对着那点绿瞧了半晌。
“这是什么花?”阿禾歪着脑袋问。
“等开了便知道。”桃长明思索一会回。
阿禾将水慢慢浇在一旁,生怕才顶开土的两片叶子沾上泥。
晚间理线,她绕到一半,想起离上回见娘亲已有月余,手便停了。
“道长,我娘那边……”
桃长明将手中的册子合好,“那明日便去。”
她膝上的线团险些滚下去,接住以后又绕了几圈,唇边却还带着笑。
次日天还未亮透,阿禾便收拾好了篮子。银钱裹在帕中,压进篮底,娘亲爱吃的糕另包一层,怕山路颠坏,底下还垫了块软布。临出门,又回头看了看墙根的花苗。
桃长明已取下旧伞。她接来撑开,伞骨有些涩,往上顶了顶才卡稳。两人出了观门,她步子轻快,连裙角沾了草上的露水也没留意。路上还盘算着,这些时日练习收敛妖气,兴许能在娘亲身旁多坐一会儿。
山腰岔路上,一个挑柴的汉子正歇脚。见了他们,忙打招呼,起身时柴捆往旁一滑,桃长明替他扶住,又将松了的绳结收紧。
汉子谢过,抹了把汗,“原该从山阴下去,近来那头不大清静,便多绕几步。前晚回来迟了,破庙里竟有铃响。门都烂没了,还当里头没人呢。”
桃长明手上稍停,“断了半边墙的那座?”
“正是。昨日白天打门前过,里头连个人影也没有。偏入夜才响,响完还哑哑地颤一下,像磕坏了。”
那座庙桃长明月初才查过,供桌上积着灰,并没有铃。他问起何时开始,汉子也说不准,只是这两夜才听见。
桃长明替他扶起担子,嘱咐夜里莫往那边走。汉子应下,自去赶路。
再往下,树木疏了些,日头从叶间落在石路上。阿禾将篮子换了只手,伞也转过半圈,一点亮光落在袖上。
走了两步,那点光还跟着。她抬头仔细看去,才看见伞骨旁有个针尖大的洞。
“道长,这里——”
桃长明已伸手接住伞柄。折缝展开,破处正压着符纸的一角,精气不知漏出去多久。他取符往上一按,头顶的树叶忽然齐齐翻起。
“我们快回去……”
“晚了。”
山路骤暗。一根巨指越过林梢,横截在归路上,另一根自坡下探起,向伞沿扣来。指影里仍透着天光,压来的妖力却叫阿禾胸口一窒,几乎站不住。
符纸贴牢,袖上的光点一灭,探来的指尖忽然停了停。桃长明拽着她扑向坡边,石板紧随其后翻起,篮子脱手滚进草中。
阿禾膝头一痛,已被带进老树根下的凹处。两人挤在一块大石后,桃长明将伞压低,挡住她垂下的裙角。
头顶落了一阵土,外头渐渐静了。
随后,一截青灰色缓缓挤进石缝。
那是指尖。
它贴着石面一寸寸往下摸,近得连指腹间深暗的纹路都看得见。几只藏在草里的虫被逼出来,还未爬远,便同碎叶一齐碾进泥中。
阿禾将手攥在膝上。桃长明的掌心按着她的背,她动也不敢动,只看见一根断枝抵上伞面,随着指尖的逼近,慢慢向里弯。
细土落进领口,颈后痒得发麻。她咬住唇,将那一点想要缩肩的念头也压下去。
指尖停在石前。过了许久,抵着伞面的断枝忽然弹了回去。
阿禾看见石缝外有了光,刚要缓口气,肩后的树根竟抵着她往上抬。桃长明一把将她推出去。
老树连根拔起。
大石裹在树根里腾空,两人刚扑上石路,泥土便轰然砸进凹处。伞沿挂住断根,半面骤然翻起,一根巨指立即转向,扣住了露出的伞面。
旧纸自伞顶撕到边沿。竹骨弯下,阿禾肩头一沉,眼前忽有两指并起,夹着黄符点上指节。
朱纹贴着青灰色疾走。桃长明沉肩转身,顺着压来的力道向旁一引,巨指擦过他的衣袖,深深砸入坡壁。碎石掠破小臂,他已抽回残伞,带阿禾退到山石旁。
另一根手指已横扫过来。桃长明竖符相抵,指影停在他掌外。两人脚下的石板往后一错,板缝里的草根绷断了。
阿禾看见他扣着伞柄的手没有松。伞上的符纸已被扯破,那股妖气仍绕过他的手腕,向她身上探。
“去吧,道长。”她攥住一根垂下的竹骨,“我能收住一会儿。”
她依着平日练过的法子,把散到伞外的那点气息慢慢收回来。落土打在伞上。指尖已经挨到一根露出的竹骨,却从她肩旁摸了过去。
桃长明将残伞斜撑在她身前,这才松手,“留在这里。”
他撤去掌前的黄符,侧身让过砸下的巨指,贴着指侧跃上高处。袖底三道黄符飞出,分落指节。
另一根折回,迎面横扫。桃长明足下一蹬,身子已离了山石,指间却向下一引。钉在指节上的符骤然收紧,前一根巨指随之侧折,正拦在扫来的指影前。
两根巨指重重撞在一处。桃长明落回石路,踏罡转身,口中低念一句,三道符同时烧透。
指影从关节处裂开,长长一截向坡外翻去,还未落地便散了。妖风卷回林间,吹得树梢尽数伏倒。
阿禾怔怔望着。
平日他用那只手画符、翻书,方才手指往下一引,竟把压过半片树林的东西生生截断了。初遇巨手时,他只护着她退回门里。那日不过碎了一级石阶,廊下已有个仆人捂着流血的脸。她这才想起,陆家檐下那些避雨的人,当时都还在那里。
桃长明已朝她伸手。两人之间,恰好露出几步下山的路。
散开的妖气却未远去,仍贴着林梢翻涌,断处正在一点点重新凝起。余下几根手指忽然按入石隙,缓缓向上抬。阿禾脚下一颤,听见岩层深处传出沉闷的断裂声。
桃长明一掌将符按在石板上,翘起的崖沿沉了下去。他朝她摊着的那只手仍没有收。
“过来。”
阿禾起身,才走到他伸手能够着的地方,一块碎石从山壁上迸落,擦开了她的额角。
她只觉眼前一热,血已淌进眼里。本能地抬手一挡,收束的精气随之一乱。
那几根摸索的手指忽然齐齐偏向她。
桃长明撤开压住崖沿的手,连掷两符,一把将她拽到身前。石板在两人脚下翻了过去。巨指擦过他的后背砸进坡壁,血溅上了她的手背。
两人跌下崖沿,撞在下方一道窄窄的石坎上。桃长明屈膝抵住山石,止住下滑,一手仍护着她的头。残伞也落在脚旁,几片碎纸在风里乱翻。
石坎边缘不断剥落,头顶的指影已再次合拢。
阿禾抬起脸,头顶只剩一线天光。桃长明背抵山壁,将她往怀里带了带。仅剩的那张黄符夹在指间,符角已叫压来的妖风吹得贴住了手背。
那线光忽然宽了。
一截刀锋从指节间透出,压来的巨指向外一折,青灰妖气顺着刀痕迸开。阿禾仰头,望见一个黑衣人立在指背上,左手扣着指节,右手握着一柄窄刃短刀,正往裂处压下。
先前被黄符截过的关节还没长牢。黑衣人一脚踩住裂处,刀锋反挑,整截指影便从两人头顶翻了出去。他随断指落在石坎上方,挡住合来的另一指,给他们留出一道窄口。
“走。”
桃长明捞起残伞,借着指影移开的空当,抱她跃回石路,穿过那道缺口。
才退出数步,巨指又扣进山壁,将大片岩石掀向两人。
黑衣人踏上断岩,刀锋斜斜切入指缝,借着巨指翻转的力道向外一带。岩层在半空错开,擦着两人身侧轰然砸下。指节随即合拢,夹住了短刀。刀身弯起,中段绽开一道细纹。
他试着往回抽,刀身又弯了些。碎石从合拢的指缝里迸出来,擦开了他的右肩。
阿禾只觉耳边纸声一响。桃长明把最后那道符贴上指侧,黑衣人趁那根手指一颤,拔出短刀,跃上倾倒的树干。
他不再收敛气息。浓重的妖气自衣间散出,巨手一顿,余指立即转向林中,朝他扣去。
阿禾伏在桃长明肩头,望见黑衣人引着指影退入树间。他踏过的一截白树皮上,慢慢洇开了一点红。
桃长明袖口的血也湿了她的手。她眼前阵阵发暗,攥着衣襟的手松了些,“道长,别管我了……”
“它吞了你,只会更强。”
他将她往背上一托,握紧残伞,沿着断裂的石路疾奔下去,“抓紧。”
阿禾依言攥住他的肩。那截树干越来越远,林间已不见黑衣人的身影。
山风迎面扑来,吹得她额上的血一片冰凉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