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11、来客 厨房修好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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厨房修好后,观里便添了些寻常动静。
清早是水声,傍晚是灶膛里一两声轻爆。桃长明起初听不惯,总要朝响动那边望上一眼,日子久了,也就习惯了。
他这阵子时常往外走,查访山中妖气的异动。留在观中时,他便翻检旧志与符图。几件散失法器的图样重新描过,夹在册中,出门也带着。
等到天已黑透,才见他踏进院门,袖间沾着草屑,带走的符纸又少了几张。问起来,才知山下有人托他驱邪,耽搁了时辰。
观中空屋多,有些屋子一推门,便落下灰来。阿禾逐间擦过,将尚能用的东西归拢到一处。趁着难得的晴日,同桃长明说过,又将屋里的被褥抱到院中去晒。
一床旧被搭在竹竿上,风掀起被角,露出底下打过的补丁。桃长明走近,伸手在那块补丁上按了按,竟有些不自在。
“这床也拿出来了?”
阿禾正抖开另一件衣裳,没有留意,“有些潮,晒晒就好了。”
桃长明听罢,将快要滑下来的被角往上提了些。午后天色转阴,阿禾忙着收衣裳,也将被褥抱回屋,照原样铺好。夜里他看书看得倦了,往床沿一靠,才发觉先前那股潮气已经散了。
窗纸上还留着几处破口。阿禾裁了纸,调好糨糊,一处处补上。高处够不着,她扶着矮凳站上去,桃长明经过,伸手替她稳住凳子。待她站稳,又将裁好的纸拿到手边。她贴一张,他递一张,补完一扇,再将凳子搬到另一处。
新补的纸颜色略白,到了晚间,灯焰却不再随风晃了。
阿禾收衣裳时,见桃长明换下的外衣袖口开了线,便留在手边。晚间闲下来,取出针线坐到灯下,将袖口翻过来细看。布还好,只是旧线磨断了几处。她沿着原来的针脚缝,缝过一小段,拿指尖摸了摸,似乎松了些。
娘亲替她补的袖口,针脚要密些。
她拆回几针,重新缝过,待两边都收好,又将衣裳抖开,搭在桃长明屋里的椅背上。
清早桃长明披衣出来,手指在袖口摸到一段平整的线。阿禾正在树下择菜,针线笸箩还搁在窗边。
桃长明道了声有劳。阿禾笑着应了句“顺手的事”,又低下头去。那些菜并非日日要吃,她却总想备上一点,免得哪日想做饭,厨房里又空着。
篮中的豆角才择净,门外便有人唤。桃长明开了门,见陆老爷带着小满立在门前,父子二人额角都出了汗。
“道长。”陆老爷先招呼了一声,小满也跟着叫了,叫完便低头看着门槛。
“小满身子好些了,带他出来走走,也来看看道长。”
桃长明侧身让路。小满跟着父亲进门,见阿禾坐在树下,脚步慢了些,手仍攥着父亲的衣袖。那日在床前说过几句话,此后便没有再见。先前还病恹恹躺着的孩子,如今却能自己走这么远的山路了。阿禾瞧着他,想问问他身子如何,一时竟没开口。
“叫姐姐。”陆老爷轻轻碰了碰小满的肩。
孩子迟疑片刻,才低低叫了一声。阿禾忙应了,将身旁的竹篮挪开,“上山累了吧?来这里坐。”
小满只坐了凳边,等父亲坐下,才松开衣袖。
仆人挑着米、被褥和几包糕点随后进来。桃长明帮着卸下,陆老爷道:“都是些用得上的东西。今日带他过来,也好当面谢过二位。”
阿禾拿来茶具,小满却一直仰头看桃树。
“姐姐,这树什么时候能吃桃子?”
“还是看花吧。”桃长明提着热水出来。
小满有些可惜,恰有一片花瓣落下来,便接在掌心,翻过来瞧了瞧,搁到杯旁。
阿禾斟好茶,面前便多了一块糕。小满的手刚收回去,正低头抠着包糕的纸角。
“给我的?”
“嗯,这是我喜欢吃的。”
她咬了一口,馅里带着桂花香。
“果真好吃。”
小满这才笑起来,也给自己取了一块。
陆老爷说,孩子如今夜里不再惊醒,昨日还偷偷爬了树,叫家中上下好找。小满只管低头吃糕,装作没有听见。
“还有桩怪事,门口隔三差五便多一条肥鱼,问了一圈,都说没瞧见是谁送的。”
阿禾添水的手停了停,与桃长明对上一眼,谁也没提河里的那只小妖。
仆人送米进厨房,见门轴松着,便借了木匣,在门边补钉。桃长明过去扶住门扇,小满看了一会儿,将剩下的糕放回纸上,也蹲了过去。
仆人伸手取钉子,他便先递上一根。
“捏住钉帽,仔细扎手。”
小满换了个拿法,一根根递过去。有根钉子弯了,他捏在手里,不知道该不该递。桃长明接过,另放到一旁。
“换一根便是。”
他又在匣里挑起来。陆老爷看孩子蹲得稳当,便端起茶,没有催他回来。
门扇安好,小满也扶着推了一下,回头去找父亲。
“瞧见了。”陆老爷笑道。
阿禾递来湿布,他擦净了手,才回去取那半块糕。
晌午,阿禾留几人吃饭。小满挨着她坐,吃完一碗,连碗底几粒米也扒净了,才捧着空碗往她身旁挪。
“姐姐,还能添么?”
“能,慢些吃。”
阿禾接过碗,又问陆老爷可还要些。他原已放下筷子,见儿子还没吃够,便也不急着走,将碗递来。
“再添一点吧。”
小满忙接住父亲的碗,递到阿禾手边。等她进了厨房,桃长明将菜往他面前挪近些。他拿着筷子等,一见阿禾出来,立刻坐直了。
临走,小满又扯了扯父亲的衣袖。
“下回还能来么?”
“能。下回再给你做。”阿禾应得快。
小满抬头见父亲也点了头,嘴角便翘起来。这回不必人提醒,自己便道:“道长再见,姐姐再见。”
待父子二人下山,阿禾将碗筷洗净。
一阵山风穿过,门扇轻轻动了动,没有再拍响门框。
又过了几日,院外来了另一个人。
来人没有叫门。桃长明察觉到气息,起身出去,才见少年抱着一个草叶包,站在石阶下,发间缠着几根细小的枯枝。
少年一路寻到了这里,反倒不敢往前。
“来了便进来。”
桃长明侧过身,他眼睛亮了一下,跨过门槛,将怀里的东西递过来。
“给你。”
两个字,比先前说得清楚些。
草叶揭开,是一包红红紫紫的山莓。底下垫着干净叶子,有几颗碰破了,果汁沾在叶边。
“你采的?”
少年点头,将叶包往前托了托。桃长明挑了一颗,入口略酸,随后才甜起来。
他一直等着,见桃长明咽下去,自己也笑了:“甜的。”
嘴角还留着一点紫色,显然来之前已吃过。
阿禾招呼两人到树下坐。少年跟着桃长明,挨着坐下。桃长明稍让出些地方,他便也往那边挪,又挨了上去,衣下的细根渐渐舒开。
“我也尝一颗,可好?”
他将叶包往桌子中间推。阿禾才咬过,便酸得眯起眼。少年愣住,忙指向几颗颜色深的。
“这个。”
阿禾换了一颗,点头说甜,他才放心。
少年又从衣袋里摸出两颗小石子,一大一小,给她看。石子被水冲得圆滑,大的那颗上有一道浅浅的白纹。
“河里捡的?你住河边?”
他应了一声,等阿禾看过,便将石子都送到桃长明手边。
桃长明接住,翻过来瞧了瞧。少年望着他的手,见他收下,脚边的细根轻拍了两下地面。
“好东西都想着给道长哩。”阿禾笑道。
他又点点头,眼睛笑眯眯的,肩头仍挨着桃长明的衣袖。
桌上搁着一本书,桃长明翻页,他便跟着看,凑近瞧了一阵,伸手指了指。
“这是字。”桃长明将书放低些,“人说的话,可以用字记下来。这个是川,便是河。”
少年望着那个字,又指向山下:“川。”
阿禾听他念,才想起还不知道他叫什么。
“你可有名字?”
“名字?”他指着自己。
“像我叫阿禾,道长叫桃长明。”
他看向桃长明,慢慢摇了摇头。
“道长,给他取一个吧。”
桃长明略想了想:“青川,可好?你住在河边,便取个川字。”
“青……川。”
他低低念了几遍,似乎多念两遍,便不会忘了。
“青川,往后这样叫,便是叫你了。”
桃长明一唤,他便抬起头,眼睛亮晶晶的。
阿禾取来陆老爷送的点心。青川没认出是什么,先凑近闻了闻,才咬下一小角,含在口中尝了好一会儿。
“甜。”
阿禾逗弄他,问道:“比你采的山莓还甜么?”
他想了想,认真回应,“比果子甜。”
阿禾听得有趣,将碟子往他面前推了推。
他又取了一块给桃长明,等他接过,才沿着自己那块的边角慢慢吃。
糕太酥,一小块松下来,落到了凳下。青川忙俯身去捡。
“哎呀,别捡了,我这里还有新的。”
他的手停在半空,看看阿禾,又看看地上的糕,一时没明白,那块分明也是好的。
阿禾已另拿一块递来。他两手接好,仍朝凳下望了一眼,才坐回桃长明身旁,小心托住掌中的碎屑。
日影渐渐移到凳脚。阿禾问他可要留下吃晚饭,他望向来时的路,摇了摇头。
临出门,他向两人各作了一揖。弯下身时,发间掉了一小截枯木,自己却没察觉,一板一眼地说了声谢谢。
“路上留神。”桃长明送到门边。
青川应了,走过石阶的转弯处,又回头望了一眼。
后来,小满托人捎来一包花种,说想种在院里。阿禾选好了墙根的空地,收拾时却见纸包缺了一角,几粒种子散在灶边。
“有耗子呢。”
她将花种收进木匣,扎紧米袋。夜里墙根偶有细碎声,清早门边又落了些纸屑,混在修门留下的木屑里。阿禾扫地时,一并扫了出去。
窗沿还放着青川送来的两颗石子。日头照过来,就亮一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