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碧海青天夜夜心》霜屿归年

4、旧雨淋湿了遗忘

　　云溪市的十一月，天空仿佛被打翻的浓墨浸透，阴沉得令人窒息。连绵三日的冬雨没有丝毫停歇的迹象，它不像春雨般温润，也不似夏雨般爆烈，而是带着初冬特有的肃杀与凛冽，织成一张细密灰冷的网,将整座城市囚禁在湿冷的雾气之中。
　　谢夜心醒来时，宿舍空荡得只剩下窗外风雨摇撼枯枝的沙沙声。他试图撑起身子，却感到寒气顺着骨缝往里钻，四肢百骸酸疼得像是被拆解重组过。裹紧那床发硬的棉被，喉咙里干涩得仿佛吞了一把粗粝的沙粒，胸腔闷疼，每一次呼吸，肺叶间都翻涌着灼人的热浪，烫得人心慌意乱。
　　“大概是烧起来了。”
　　他撑着床沿坐起，眼前猛地一黑，尖锐的耳声瞬间刺破耳膜。窗玻璃上结了一层朦胧的水雾，将外面的世界涂抹得模糊不清，唯有雨点拍打玻璃的单调声响，一下有一下，沉闷地敲击在心口。这种天气最适合滋生思念，也最适合病倒。孤独感便如这无孔不入的湿气，顺着衣领袖口悄然渗入，一点点浸透了心脏。
　　谢夜心抬手抚上额头，掌心下的皮肤滚烫得惊人。他轻叹一声，强撑着起身穿衣。冰凉的牛仔裤贴上皮肤，激得他发打了个寒颤。他套上那件深灰色的呢子大衣——那是他用暑假兼职的微薄薪水换来的，只为了在这个冬天能抵御些许风寒，也为了让自己看起来不那么寒酸落魄。
　　路过桌角时，目光不由自主地落在那把黑色的长柄伞上。那是沈碧海让人送来的，伞面挺括，木质伞柄被打磨得光亮与周围简陋的环境格格不入。谢夜心指尖轻轻抚过伞柄，似乎还能触碰到那人身上清冷的松木香气。这几日，他总忍不住去触碰这把伞，仿佛只要握着它，就能离那个遥不可及的人近一点，哪怕这不过是自欺欺人的慰籍。
　　“走吧，去拿点药。”
　　撑开伞，他走进漫长冬雨里。校北门外的街道被雨水冲刷得发亮，枯黄的梧桐叶湿漉漉地贴在柏油路面上，宛如一只只折翼的枯蝶。行人行色匆匆，缩着脖子躲避这场无休止的冷雨。谢夜心走得很慢，脚下虚浮无力，仿佛踩在棉花上，眼前的景物开始重叠出的虚影。
　　雅心医院就在北门对面，是一家环境清幽的私立医院。谢夜心不敢去公立大医院，高昂的费用对他而言是天文数字。而这里虽然单价不菲，但他之前做过兼职，院长认得他，答应给他打折。
　　推开厚重的玻璃门，暖流夹杂着淡淡的消毒水味扑面而来。大厅静谧无声，没有公立医院的人声鼎沸，只有轻柔的钢琴曲在空气中流淌。米色大理石地面光可鉴人，倒映出谢夜心略显苍白憔悴的面容。
　　“谢同学，怎么脸色这么差？”
　　前台护士认出了他，惊讶地起身。
　　“有点发烧，想挂个号。”谢夜心勉强扯出一抹笑意，声音沙哑得像是被砂纸磨过。
　　“快，去那边休息区坐会儿，我叫李医生过来。”
　　谢夜心点头，走到靠窗的休息区坐下。落地窗外，雨丝斜织，将世界切割得支离破碎。他望着窗外发呆，体内的热度一阵阵上涌，烧得视线愈发模糊，意识也开始涣散。
　　不知过了多久，电梯“叮”的一声脆响，在安静的大厅里显得格外突兀。
　　谢夜心下意识抬头，那一瞬，流动的空气仿佛凝固，呼吸都停滞在喉间。
　　从VIP专属电梯里走出一行人。为首的男人身着深黑羊绒大衣，内搭剪裁考究的三件套西装，领带夹在灯光下折射出冷硬的光泽。他身形挺拔，眉眼深邃冷峻，浑身散发着久居上位的压迫感，与这医院纯白背景形成了强烈的反差。
　　沈碧海。
　　谢夜心的心赃猛地收缩，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狠狠攥住，疼得他几乎弯下腰去。怎么会是他？
　　沈碧海似乎刚做完体检，身边跟着院长和助理。院长满脸堆笑地介绍着什么，沈碧海神色淡淡，偶尔颔首，目光疏离冷漠，仿佛世间万物都入不了他的眼。
　　谢夜心下意识想躲，想找个地缝钻进去，现在的他太狼狈了——头发凌乱，面色慘白，嘴唇干裂，缩在角落里像只被雨淋湿、瑟瑟发抖的猫。而沈碧海，是云端之上的神祗，光鲜亮丽，遥不可及。
　　高烧让他的反应变得迟钝，双腿灌铅般沉重，根本迈不开步子。
　　就在他犹豫的这一秒，沈碧海的目光扫了过来。隔着几米的距离，隔着浮动的微尘，两人的视线在空中撞了个正着。
　　谢夜心浑身僵硬，指尖死死扣住伞柄，指节泛白。他以为会看到陌生、疑惑，或是看路人甲般的冷漠。
　　可是没有。沈碧海的脚步顿住了。那双深邃如寒潭的眸子里，闪过一丝极难捕捉的波动，像是平静湖面投入石子，虽然涟漪淡淡，却真实存在。他的目光在谢夜心苍白的脸上停留了两秒，扫过他因发烧而泛红的眼尾，最后落在他紧紧护在怀里的那把黑色长柄伞上。
　　那是他送过去的伞。
　　院长见沈碧海停下，顺着目光看过去，连忙问：“沈总，怎么了？有什么不舒服吗？”
　　沈碧海没有立刻回答。看着角落里那个摇摇欲坠的身影，脑海里突然闪一过一个画面：也是这样一个苍白瘦削的少年，站在雪地里，眼神绝望又深情地看着他。心脏再次传来熟悉的、撕裂般的抽疼，疼得他眉头微蹙。
　　“那个人......”沈碧海抬起手，修长的手指指向谢夜心，声音低沉，“是你认识的学生？”
　　院长一愣，眯眼看了看：“哦，那是谢夜心，咱们学校的学生，挺勤工俭学的一孩子，平时很懂事。”
　　谢夜心。沈碧海在心里默念这个名字。这三个字在舌尖滚过，带着莫名的酸涩与亲切，仿佛早已刻入骨血。，
　　“他看起来脸色不太好。”沈碧海收回目光，语气听不出情绪，只有他自己知道，掌心已渗出一层薄汗。
　　“可能是生病了，这孩子平时挺能吃苦，就是身子单薄。”院长随口道。
　　沈碧海沉默片刻，看着那个似乎随时会晕倒的少年，心脏的抽疼感愈发强烈。“让他去VIP诊室吧。”
　　院长一愣：“沈总，这......”
　　“这里暖气足，大厅风大。”沈碧海淡淡打断，理由冠冕堂皇，“既然认识，就别人在风口坐着了。”
　　说完，他没再看谢夜心一眼，转身走向大门。但在推开玻璃门的那一刻，他停顿了一下，回头看了一眼。那个少年依旧坐在那里，低着头像一尊易碎的瓷娃娃，在满室暖光中显得格格不入。
　　“沈总，车到了。”助理拉开车门。
　　沈碧海坐进车里，隔绝了外面的风雨。“去公司。”他闭眼揉了揉眉心。车厢很暖，心里却空荡荡的。刚才那一瞥，少年眼中旳惊慌与闪躲，像一根刺，扎得他心口发疼。为什么？为什么看到那个眼神，他会觉得那么难过？
　　......
　　大厅里。
　　谢夜心直到沈碧海的身影彻底消失在雨幕中，才长长吐出一口气。气一泄，整个人差点瘫软在沙发上，冷汗浸湿了后背。
　　“谢同学？”护士跑过来，一脸惊喜，“李医生正好有空，让你去VIP诊室看诊，不用排队！快，我带你去。”
　　“VIP......诊室？”谢夜心有些发懵，“可是我没挂那个号......”
　　“哎呀，院长特意交代的，说是看你本校学生，给个优惠体验一下。”护士扶起他，“快走吧，我看你都站不稳了。”
　　谢夜心混混噩噩地被扶进电梯。VIP诊室在顶层，环境好得像五星级酒店。
　　李医生是个温和的中年人，量了体温，三十九度五。“烧的不轻，怎么才来？”李医生一边写病历一边责备，“是不是最近太累了？”
　　“嗯，有点。”谢夜心低声应道。
　　打针时，看着透明药液一滴滴落下，思绪却飘得很远。沈碧青刚才……是在帮他吗？那句“让他去VIP诊室”，虽隔着距离听不真切，但他读懂了唇语。为什么？是因为那把伞？还是因为……他也觉得眼熟？
　　谢夜心苦笑。怎么可能。沈碧海已经忘了，忘得干干净净。刚才在商场，在行政楼，那个眼神明明那么陌生。也许只是上位者偶尔泛滥的慈悲，像随手喂一只流浪猫，不需要理由，也不需要记得猫的名字。
　　窗外雨还在下，天色渐暗。谢夜心靠在椅背，看着窗外模糊的霓虹。这座城市很大，大到两人擦肩而过便是一辈子；这座城市又很小，小到一场冬雨，就能把两个世界的人再次冲刷到同一个屋檐下。
　　他摸了摸口袋里的手机，屏幕漆黑，没有一条消息。“沈碧海……”他在心里轻念这个名字，眼泪无声滑落，混入鬓角发丝。这场冬雨，下得太冷，也太漫长。
　　而他不知道的是，那辆远去的迈巴赫里，沈碧海一直看着窗外倒退的雨景，脑海里全是那个少年在角落里瑟缩的身影，挥之不去。
　　“查一下。”沈碧海突然开口，声音沙哑。
　　前排助理一愣：“沈总，查什么？”
　　“刚才那个学生，谢夜心。”沈碧海闭眼，掩去眼底挣扎，“查清楚他的所有资料。”
　　既然心会痛，既然忘不掉，那就别再装作若无其事。这一世的雨，似乎比上一世，下得更让人心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