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碧海青天夜夜心》霜屿归年

3、伞下无故人

　　云溪职业技术学院的十一月，风里带了哨音，刮在脸上生疼。
　　早上七点五十，谢夜心是被室友推醒的。
　　“老谢，快起！今天老灭绝的早八，迟到一次直接挂科！”
　　谢夜心迷迷糊糊地爬起来宿醉般的头痛让他太阳穴突突直跳。昨晚从百年汇回来后，他在床上辗转反侧了半宿，梦里全是那场漫无边际的大雪，和那个站在雪里看不清面容的男人。
　　他胡乱了洗了把脸，套上那件洗得发白的牛仔外套，抓起书包就往教学楼冲。
　　深秋的校园笼罩在薄雾里，梧桐叶铺满主干道，踩上去发出“咔嚓咔嚓”的脆响。谢夜心跑得有些急，呼吸全是清冷的白气。
　　路过行政楼时，他下意识放慢脚步。
　　广场上停着几辆黑色的轿车，车身蹭亮，在阳光下折射出冷硬的光。几个校领导正点头哈腰地外在车旁，似乎在迎接重要人物。
　　谢夜心本不想多事，只想低头快步走过。可就在经过那辆迈巴赫时，车门正好开了。
　　一只穿着手工定制皮鞋的脚迈了出来，紧接着是一道修长挺拔的身影。
　　那人穿着深灰色风衣，里面是裁剪得体的深色西装，领口微敞，透着漫不经心的矜贵。他微微侧头听校长介绍校园布局，侧脸线条在晨光中冷峻深邃。
　　谢夜心的脚步猛地定在原地。
　　血液瞬间冻结，又疯狂涌向大脑。
　　沈碧海。
　　又是他。
　　那个昨天在商场让他失态落泪的男人，那个刻在灵魂处、化成灰都能认出来的名字。
　　沈碧海似乎察觉什么，目光越过校长，淡淡扫了过来。
　　那眼神很淡，像看路边的树、石，毫无情绪波动。
　　谢夜心狼狈地低下头，混进人流。他不敢抬头，怕眼里的惊涛骇浪被看穿，更怕对方眼里的陌生再次将他凌迟。
　　跑进教学楼，坐在最后一排，谢夜心还在大口喘气。
　　心脏跳得太快，震得耳膜嗡嗡作响。
　　为什么他会出现在这里？看那身行头和校领导的阵仗，应该是来谈合作的企业代表。
　　谢夜心自嘲地扯了扯嘴角。像沈碧海那样的人怎么和他们这种大专生处在同一个世界。昨天的偶遇是意外，今天的再见是巧合，以后大概再也不会有交集了。
　　早八的课枯燥乏味，老教授念着PPT，谢夜心一个字也听不进去。他看着窗外落叶发呆，脑海里全是那双冷漠疏离的眼神。
　　下课铃响，谢夜心随着人流走出教室。
　　路过一楼大厅时，他瞥见角落围了不少人。那是学校的“失物招领处”，其实就是个失物招领箱。
　　谢夜心鬼使神差地走过去。
　　箱子最上面放着一把伞。
　　一把黑色的长柄伞，伞柄是木质的，质感温润。
　　谢夜心瞳孔猛地收缩。
　　这把伞不是他的。他的那把是十五块钱买的折叠伞，伞骨断了一根。昨天去百年汇，他那把破伞落在了快餐店。
　　“哎，同学，这把伞是你的吗？”负责勤工俭学的学妹突然问道。
　　谢夜心一愣：“不是，我的伞是折叠的。”
　　“哦，那这把伞也是昨天有人送过来的。”学妹拿起伞感叹，“说是昨天在百年汇捡到的。送伞的人说这伞挺新，扔了可惜，就让人送到学校失物招领处了。”
　　百年汇。
　　谢夜心的心脏猛地漏了一拍。
　　“送伞的人......长什么样？”他听见自己的声音发颤。
　　“是个男的，挺高，穿风衣，长的挺帅！”学妹一脸花痴，“看着像成功人士。他说经常来咱们学校谈合作，顺手送过来了。”
　　谢夜心感觉喉咙被堵住了。
　　他伸出手，接过那把伞。
　　伞柄上残留着一丝淡淡的冷冽气息，像雪后松林的味道。
　　那是沈碧海的味道。
　　昨天他在商场遗落了那把破伞，被沈碧海捡到了。他没有扔到，也没有占为己有，而是让人送到了这所职业院校。
　　为什么？
　　谢夜心摩挲着温润的木质伞柄，指尖微颤。
　　他想起昨天沈碧海看着他的眼神，那么陌生冷漠。可做出的事情，却透着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温柔。
　　“这把伞.....我要了。”谢夜心掏出二十块钱塞给学妹，“算是赎金。”
　　学妹笑了：“学长，这是失物招领，不要钱的。既然你觉得投缘，拿走也行。”
　　学妹把钱塞回他手里，“学长，我看你不容易的，这钱我不能要。”
　　说罢，学妹挥挥手，离开了。
　　谢夜心挥了下手，没讲话，紧紧攥着伞，转身走出教学楼。
　　外面的风更大了，卷起落叶在空中打旋。
　　谢夜心撑开那把黑色的长柄伞。伞面很大，隔绝了刺眼的阳光和嘈杂的视线。
　　他站在伞下，彷佛被圈进狭小而安全的空间。
　　那种熟悉的气息将他包裹。
　　谢夜心闭眼，眼眶发热。
　　沈碧海，你到底想怎样？
　　既然不记得了，既然已是两个世界的人，为什么要做这种多余的事？
　　你知不知道，你这一点不经意的善意，对于在泥潭里挣扎的谢夜心来说，是多大的诱惑，又是多大的残忍？
　　他握着伞柄的手指泛白。
　　这把伞像个诱饵，又像无声的邀请。它在告诉他：哪怕忘了前尘往事，哪怕身分云泥之别，我也还是会在茫茫人海中，替你捡起那把把遗落的伞。
　　“傻子。”
　　谢夜心低声骂了一句，不知在骂沈碧海，还是骂那个轻易被打动的自己。
　　他收起伞，夹在腋下，朝食堂走去。
　　行政楼会议室里，沈碧海正坐在主位，听校领导介绍就业率。
　　他的目光有些游离，落在窗外那把黑色的伞上。
　　那个穿牛仔外套的男生已经走远了，但那把伞......
　　沈碧海皱眉。
　　昨天在商场，他其实并没有捡到什么伞。
　　他只是看到那个男生落下的伞，鬼使神差地让助理去买了一把更好的新伞，然后让人送到了这所学校。
　　他甚至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这么做。
　　就像昨天在商场，他明明不认识那个男生，却在擦肩而过时，心脏疼得像要裂开。
　　“沈总？沈总？”
　　校长的声音将他拉回现实。
　　沈碧海回过神，淡淡的回应道：“抱歉，刚才走神了。您继续。”
　　他端起茶杯抿了一口。茶凉了，苦涩在舌尖蔓延。
　　可他脑海里挥之不去的，是那个男生低垂眼帘、睫毛微颤的样子。
　　那双眼睛，太像了。
　　像极他梦里出现过无数次，却始终看不清面容的那个人。
　　“夜心......”
　　沈碧海在心里默念这两个字。
　　他不知道这代表什么，只知道念出来时，心里会有空落落的疼。
　　会议还在继续，窗外的风停了。
　　云溪职业技术学院的校园里，两个遗忘彼此的人，因为一把伞，再次产生了一丝微弱的联系。
　　这联系脆弱得像蛛丝，风一吹就会断。
　　可对谢夜心来说，这根蛛丝却是他在冰冷现实里抓住的唯一暖意。
　　哪怕这点暖意，可能是致命的毒药。
　　他也不知道，这把伞将会成为开启这一世命运齿轮的第一把钥匙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