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流年似海》一场春梦惊鸟哀

1、第一章 哈弗尔

　　哈弗尔河畔是朗晴的。
　　波茨坦的暖风迎面，格林尼克桥头绿树成荫，是通向柏林的路。
　　陈斯诚无数次从青砖路面缓缓步行到巴士站，都会感慨当年，算是妄念成真还是画地为牢，他总在自问却难以自答。
　　齐呈讯的资助算是丰厚，但陈斯诚依旧选择步行，巴士，和地铁去游走在这座笼罩着长达半个世纪冷战风云向死而生的国度。
　　生命真正的和解大概来自临渊无惧，移山倒海。
　　德国人民的似乎早有领悟。
　　从609线转乘s7线，地铁窗口一瞬间漆黑无比，很容易把人拉回久远的光阴。
　　“你?老子叫你开门要半天养你有什么用!"陈志凯死命踢了两脚陈斯诚。
　　路灯已经熄灭了，等陈志凯在架子床上打着鼾，陈斯诚才爬起来，自从从舅舅家里被赶出来，他也不知道能去哪里了，而且
　　还没有给外婆掉一滴泪。
　　如果人不会一睡不起就好了。
　　循着回廊，踏在地面之上，久夜的微凉刺得他一哆嗦，他想去找章叔，不过现在太不合适。
　　宣城便利店在山海道上，一小段路就到了，走走腿有点疼，就慢慢走，走走停停，还是早了，也可以小小地等一下。
　　章叔是个热心人，住陈斯诚家附近，自从陈志凯卖了肖书云的房子躲到这里来，天天来章叔便利店买酒买烟，章叔久而久之也知道陈斯诚家里情况不好，平时挺照顾。陈斯诚不好意思，总会来店里帮忙。
　　早上八点店才开门，陈斯诚有点打瞌睡，等了一下，晃晃脑袋，慢吞吞探头探脑进去。
　　“小诚，怎么这么早就过来了？”章叔提着工具箱。
　　“我想多帮帮叔叔，就早点来了。”
　　“那好啊，帮叔叔搭把手，仓库屋顶破了，万一下雨就不好了”宽大的手掌在小萝卜头上揉了一把。
　　筒子楼夹缝似的小巷子后面有一块平地，被章叔拿去建小仓库，说是仓库，其实就是几个板子搭的密闭空间，章叔还开了小窗户，窗台养了花，花瓣摇曳，落在一个看起来比陈斯诚大的孩子脚边，小孩很白净，陈斯诚看着呆了一下。
　　筒子楼孩子很少，年轻人大多带孩子搬出去了，至少他目前没有看见过同龄人
　　白净小孩坐在纸箱上看书，礼貌给章叔打过招呼，章叔笑了笑，没多说什么。
　　两个人架起梯子，陈斯诚给章叔递工具，章叔拿着锤子给防水板上的钉子加固，叮叮当当乒乒乓乓，白净小孩在章叔面前放不开的样子，但又好像天生就是沉静的，陈斯诚忍不住多看两眼。
　　他头也不抬。
　　便利店其实没多少客人，章叔在柜台看报纸，陈斯诚见没什么可以帮忙的，忍不住往仓库钻，毕竟难得在小区里发现小孩子。
　　陈斯诚微微从门后慢慢露出一只眼睛，心里闪过很多猜测：
　　是章叔亲戚家的哥哥吧
　　还是邻居？
　　“别看了。”
　　陈斯诚一激灵，瘦瘦小小的个子在对方面前跟老鼠和猫似的，心虚地从门后挪出来“哥哥好，我就是来仓库取东西。”
　　卢秀屏不太放心柳峥一个人呆在家里，又难得实在走不开，就托同社区的章叔看半天。不过柳峥实在不喜欢人来人往的环境，索性在小仓库找地方坐下，
　　然而突然出现的一只病猫似的豆丁看得他很不自在。
　　陈斯诚看柳峥也没生气，也没什么以大欺小的想法，胆子大了点，走过去，脸上带着有点讨好的笑：
　　“哥哥，你是章叔叔家的吗？”
　　“不是。”
　　柳峥微微打量一眼陈斯诚，尽管嘴角是平直的，垂着眼睛也生出几分温和：
　　“过来。”
　　陈斯诚走过去。
　　柳峥蹲下身轻轻掀起他的裤脚，青紫斑驳，难怪走路又慢又晃。柳峥站起身往别处走，陈斯诚下意识就跟上去，结果柳峥回头看他：“坐在那里。”
　　陈斯诚坐下，怵怵低头，抬头人已经不见了。
　　等了一小会儿，见柳峥回来，手上拿着一些喷雾和碘伏，随手递给陈斯诚
　　“用完还我。”
　　陈斯诚没用过这些东西，拿在手上愣里好一会儿。柳峥最后还是自己把药接过来，又蹲下身给他伤口消毒，喷上药，慢慢揉开瘀青，心里默默腹诽：
　　不太聪明的小矮子。
　　陈斯诚痛得往后缩，左思右想自己是不是哪里得罪柳峥了，嗫嚅开口：
　　“那个哥哥……”
　　“会好得快。”
　　柳峥仰头看他，没有什么表情，稚嫩的圆眼淡而静，后来陈斯诚发现，柳峥对任何事物施以不求回报的慷慨时，眼睛也是如此淡而静。
　　沉默许久，柳峥蓦地开口:“以前没有人给你擦药吗。”
　　“好像是。”
　　“不认字？”柳峥瞥里一眼药瓶。
　　“嗯，所以会好得快，对吗？”
　　“会。”
　　柳峥比陈斯诚略高，明明是无害的圆眼，却不自觉有点审视感。
　　轻轻放下东西，柳峥拧好盖子：“几岁了？”
　　“七岁了。”
　　柳峥小小愣了一下，竟然和自己同岁，看起来小很多。
　　陈斯诚没有坐很久，感觉的的确确好很多，说完谢谢立马自觉去店里帮忙了。
　　柳峥合上书，他没有去上幼儿园，卢秀屏是想让他去，想让他交朋友，但柳峥心里觉得不是必要的地方就没有必要乱花钱。他第一次对卢秀屏没那么听话，想也不想就拒绝了。
　　看着小豆丁消失在巷子口的背影，柳峥突然觉得世界是有点安静的。
　　下午卢秀屏来接柳峥，陈斯诚才知道他的名字，知道他们是住E栋的住户。卢秀屏牵着柳峥从后门出来，看起来安安静静乖乖巧巧。
　　卢秀屏发现陈斯诚坐在板凳上看他们，由衷夸道“小章，你家孩子真的俊。”
　　章叔把报纸往桌上一扣：“我家那个哪有那么乖，小诚，快给奶奶打招呼。”
　　“奶奶好。”陈斯诚连忙站起来，忍不住偷偷瞟了一眼柳峥，后者被外婆牵着，似乎没有那么凶。
　　“诶好，怎么不在家里呆着，是家里太忙了吗？”卢秀屏觉得陈斯诚不像是应该在外头跑的孩子，又没有玩伴，人又这么小。
　　陈斯诚僵直，嘴唇翕动，没发出声音，就像是将要被无数次掠过同情却避之不及的目光腐蚀，他不会开心的。
　　“这孩子妈去得早，老爹又混蛋，不养孩子还打孩子，造孽啊。”章叔语气里满是气愤。
　　卢秀屏这时候才注意到陈斯诚袖子下面的伤：“是造孽啊。”
　　“叫小诚对吗？”卢秀屏蹲下身，柳峥没有任何打量意味地一眼扫过去，陈斯诚忍不住往后踉跄一下。
　　“奶奶住在E栋503，如果有事记得找奶奶。”卢秀屏干燥伶仃的手揩了一下陈斯诚的脸。陈斯诚突然觉得被可怜也算是好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