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4、成长(2) 不知道张亦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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之后,我进入了片区内的普通初中。进入青春期的女孩,总带着点叛逆的躁动,我也不例外。
这所初中里大多是外来务工子女,本地成绩好的早就去了更好的学校,留下的大多是一些无心向学的“混混”。
我的长相和身材都随了妈妈,虽没有她那么好看,但也继承了七八分吧。初二时,我的身高猛蹿到168cm,跟她差不多高。
除了基因,这还得归功于妈妈对我严苛的饮食要求:天天监督我吃早饭、喝牛奶、吃肉。在饮食这块,她从不吝啬,很舍得花钱。
我这样的长相在学校里注定引人注目。刚上初一的时候我还能安静地在学校读书,成绩还不错,老师管我也管得严,妈妈也盯得紧。
我依旧少言寡语,对那些递来的情书、索要微信、电话之类的搭讪,一概以冷漠拒之门外。渐渐地,学校里都知道我“高冷”,难以接触,背地里给我起了个绰号——“高冷校花”。
如果沿着这条轨迹成长,我或许能考上宁波中等偏上的高中,然后考个本科。然而,人生哪有什么既定路线?每一个转折都猝不及防,都在意料之外。如今回望十四五岁那两年,连我自己也说不清,为何会滑向那条路。
或许是因为深入骨髓的孤独,又或许是积压多年的情绪需要找到发泄的出口。
转折发生在我刚上初二不久。外公突发高血压合并脑中风,住进了ICU。我和妈妈紧急赶回老家。
舅舅好像因为舅妈家的事情,已无力负担外公的巨额医药费,于是家里的重担全落在了妈妈肩上。具体花了多少钱我不清楚,但无疑是个不小的数字。
“看吧,还好当初没把钱浪费在和陈思阳读同一个初中。现在至少妈妈还不至于再去四处求人借钱。” 脑海里那个理智的声音再次响起,为当初的选择盖棺定论。
外公从ICU出来后,我们便又回到了宁波,留下外婆一个人照顾外公。期间,外婆提到了赵安然,我的亲哥哥。说他很懂事,特意来医院照顾了外公几天,临走还塞给外婆五百块钱。这是十多年来,我第一次从外婆口中听到关于赵安然的消息。外婆还劝妈妈放下执念,给赵安然打个电话。但对面话还没说完,妈妈就迅速挂断了电话。
我不知道妈妈和赵安然之间究竟发生过什么,或者说和赵家发生了什么,我也不敢轻易触碰妈妈的伤口。
之后两年,妈妈过得异常艰辛。起早贪黑,除了厂里的活,还四处打零工:做家政、餐厅服务员、商场促销员……只为给外公寄生活费。我常常几天都见不到她一面,收到的只有手机里每日不变的叮嘱:“按时吃饭”、“到家了吗”、“好好学习”,以及那句永恒的——“无恙,妈妈爱你。”
或许是一个人待久了,孤独像藤蔓一样缠绕窒息。
没有了妈妈在家的管控,在偶然的一个周末,平时关系跟我还不错的一个女生过生日,她便邀请了我去KTV玩。这在同龄人中是很常见的,但对我而言,却是从未踏足的世界。
按地址找到包间,推开门的那一刻,喧闹的韩团音乐骤停,所有人都惊讶地看着我。
孙晓菲,也就是邀请我的这个女生,打破僵局,向大家介绍:“这是我的好朋友赵无恙,相信大家都都不陌生,让我们热烈欢迎。”
随后几个热情的女生便拉我坐到沙发上,递水寒暄。我有些意外,不明白她们为何对我如此热情,毕竟我一直对她们很冷淡。
没过一会儿,其他班的人陆续到了。有个眼熟的男生提着个大蛋糕进来,没记错的话,他是孙晓菲的男朋友李远,一个长相普通但穿着时髦的人。在他旁边还有几个曾给我递过情书或表白的男生,但都被我冷脸拒绝过。
简单的庆生、拍照环节后,房间里的气氛迅速升温。包间很大,大家开始玩游戏、喝酒、抽烟。情侣们旁若无人地接吻,从蜻蜓点水到缠绵热吻,周围人起哄围观。
只有我,像个突兀的旁观者。
到了晚上十二点,手机震动,屏幕上是妈妈一连串的未接来电和微信:“睡了吗?我今晚夜班不回来了,早点睡。”
紧绷的神经瞬间松弛——还好她不在家。我回了一条:“刚醒,想起来上个厕所,等会就去睡。”
安抚了她,我却丝毫没有离开这里的打算。这喧嚣迷离的氛围,竟让我感到一丝奇异的归属感。
年轻的身体似乎不知疲倦,包间里弥漫着亢奋的气息。我安静地坐在角落,看着这一切。突然,旁边一个男生递过来一瓶鸡尾酒:“喝过吗?度数低,像饮料,可以尝尝。”
他的眼神很平淡,不像其他人看我时带着热度。
其实我也注意他很久了,他也是这个包间里唯二的安静者。他长得白白净净,眉眼间竟有几分陈思阳的样子。说来很奇怪,虽然我现在也不太清楚长大后的陈思阳是什么模样,但这个男生就是给我一种莫名的熟悉感,就是觉得他和陈思阳应该长得相像。
鬼使神差地,我接过了那瓶鸡尾酒,看了下没打开。我还没来得及开盖,他已经伸手帮我拧开了瓶盖。
我尝了一口,确实没什么酒味,反而是一股甜甜的水果味,像汽水。于是当饮料慢慢喝,不知不觉喝完了一瓶。
接着有人提议玩游戏,真心话大冒险。
前面几轮我都置身事外,他们的问题无非是谁喜欢谁、谁分手了,谁的男朋友或女朋友怎么样。不知道是我早熟还是其他原因,觉得他们问的问题都幼稚得可笑。我对他们的爱恨情仇毫无兴趣,也不好奇,甚至也不懂旁边人起哄的兴奋点。
正觉无聊时,我抽到了真心话。提问者正是递给我鸡尾酒的男生。他提了个看似普通却直击我心的问题:
“你有没有特别想念一个人?想到连梦里都会出现的那种?”
他问这个问题的时候表情很平淡,眼神甚至没看我,只盯着自己手里的啤酒罐,仿佛不是问我而是在问他自己。
我不知道他在想谁。
旁边的人立刻起哄,以为是什么暧昧试探。也许是大家对我很好奇,也许是在这个年纪、这种环境,大家或多或少都有点情感经历,唯独我是个异类。
我看着包间里五颜六色的灯光掠过他的脸,那眉眼与我想象中陈思阳的轮廓不断重合。是的,我想念他。疯狂地想。想知道他每天在做什么?还去游戏厅吗?成绩好吗?是不是依然人缘很好?
最重要的是,他还记得我吗?是不是早就把我忘了?如果没忘,他为什么不能来找我?他有妈妈的电话啊!以他的性格,只要他想,他一定能找到我!
他明明可以的!可偏偏这就样,我们断了联系。
一连串无声的质问在脑中炸开,一股无名火猛地在我体内窜起,我感到非常愤怒。我霍地站起身,一把夺过他手里的半罐啤酒,仰头就往嘴里灌!咕咚咕咚!像电视剧里演的那样,带着一种近乎自毁的疯狂。
包间瞬间安静下来,所有人都震惊地看着我。
我把空了的啤酒罐倒过来晃了晃,向大家展示这是我选择的大冒险。掌声和口哨声响起,看向我的眼神带着钦佩。只有那个男生,眼神深处掠过一丝难以捉摸的淡漠。
后半夜的记忆有些模糊。记得快结束时,我去卫生间吐了。出来时,他正靠在门边抽烟,手里拿着一瓶矿泉水,显然在等我。我走过去接过水漱口,他也顺势掐灭了烟。
我们谁也没说话,只是安静地并排靠在冰冷的墙上,听着隔壁包间震耳欲聋的鬼哭狼嚎。
“能给我一根吗?”我朝他伸出手。他眼中闪过一丝惊讶,但没拒绝,从烟盒里磕出一根递给我。
我拿起那根烟,示意没火。他掏出打火机,“啪”一声点燃,凑近给我点上。
我学着大人的样子猛吸一口,浓烈的烟雾瞬间呛得我剧烈咳嗽,眼泪直流。看着我笨拙狼狈的样子,他终于没忍住,低低地笑了出来。
然后,他一步步教我:怎么夹烟,怎么浅浅地吸入,怎么让烟雾在口腔停留再缓缓吐出,普通得像是教我做数学题一样。两个十四岁的少年少女,就这样在KTV厕所门口弥漫的烟雾中,诡异又和谐地抽完了一根又一根。
我至今还记得他最后那句似褒似贬的话:“你真的很聪明,学得挺快。喝酒学得快,抽烟也学得快,做‘坏学生’……也学得快。一学就会,不愧是老师们眼里的‘好学生’。”
这句话似乎有魔力一般戳破了我的表象。原来,我只是在扮演老师们眼中的“好学生”。
随后的日子,我彻底融入了他们的圈子。聚会、泡吧、抽烟、喝酒……一样没落下。甚至去纹了身,是一只破茧而出的蝴蝶,偷偷纹在腰间,因为我知道不能让妈妈看见。对于这个图案其实也没什么深意,只觉得好看。
在这看似潇洒放纵的日子里,我试图忘记陈思阳,忘记所有沉重的东西,实践着属于不良少女的“今朝有酒今朝醉,明日愁来明日愁”。
在和那个男生厮混的那段时间,妈妈似乎察觉到了我的一些变化,但并未深究。因为她要操心的事、操心的人太多了:外公外婆的身体,尤其是外公隔三差五要住院,还有舅舅也不省心,貌似他和舅妈的感情一波三折,最后还得要妈妈帮忙。
我在她面前伪装得很好,即使老师委婉提及我的成绩下滑,她也只当是课程变难,没人辅导学起来吃力,毕竟我也没有做出其他出格的事情。
浑浑噩噩的日子一天天过去,不出所料,中考失利,差了几分,我上不了普高。老师们惋惜不已,觉得我不该如此。或许是我“人设”维持得太好,又或许是“演技”精湛,直到初中毕业我在老师们眼中依旧是那个漂亮、安静、有礼貌的乖乖女。因此,他们甚至热心地帮我选了一所能参加高考的职业学校。
对了,我和那个男生在一起了,就在初中毕业的那个夏天。
他叫张亦文。
在那些“朋友”眼里,我们在一起似乎是顺理成章的,因为他们总看到我俩在聚会后找个僻静角落一起抽烟,像在“秘密约会”。
但我俩的“恋情”短暂得可怜,从正式开始到彻底结束,满打满算,只有十三天。
在交往的第十三天晚上,玩完回来,他送我到家门口。或许是酒精的催化,或许是昏黄路灯的渲染,又或许是夏夜晚风的撩拨。
他吻了我。
我没有推开。
这个吻很短暂,维持的时间大概只有几秒。不是我们不想继续,而是被强行中断了。
我永远忘不了妈妈当时的眼神——从震惊到愤怒,随后又转为失望,接着又带着一丝失落。
那一刻我害怕极了,吓得魂飞魄散,猛地一把推开了张亦文!
他在震惊中回头,看到了我妈妈,愣了一下,随即走过去朝我妈妈深深鞠了一躬,接着转身快步离开。
大脑一片空白,轰隆作响,仿佛天塌了。我已经忘了我是如何跟在她身后回的家。回家后她像往常一样换鞋、放包,然后走进厨房,一声不响地给我煮了碗面端上桌,又转身去房间收拾衣物塞进行李背包。
我不敢吃面,也不敢说话,只能亦步亦趋地跟着她。
收拾停当,她坐到桌边,示意我吃面。其实我不饿,因为和张亦文在外面吃过了,但不敢违逆,机械地挑起面条塞进嘴里,味同嚼蜡。每吃一口,就偷偷抬眼,用余光紧张地窥探她的神情,试图捕捉任何预示风暴的信号。
她就那样看着我,眼神复杂到我无法解读。接着,她做出了我做梦也想不到的举动——抬起手,“啪!啪!”狠狠扇了自己两个耳光!
清脆的耳光声在寂静的老房子里响起,在昏黄的灯光下回荡。我清晰地看到泪水瞬间涌出她的眼眶。
“妈——!我错了!我真的错了!你打我吧!都是我的错!”
我崩溃地哭喊着扑过去,跪倒在地紧紧抱住她的腿,祈求她不要再伤害自己。我原本想象的场景是耳光是扇在我的脸上,但这两巴掌落在她脸上,无疑是比我自己挨打还要痛上千百倍!
我宁愿那两巴掌打在我脸上!
“无恙,是我对不起你……”妈妈的声音破碎不堪,她用手轻轻抚摸我的脸,指腹颤抖着试图擦去我汹涌的泪水,“是我没照顾好你,没注意到你的变化,不是你的错,都是我的错……是我不自量力……是我拖累了你……”
她的话语像一把把钝刀,凌迟着我的心。眼泪已不受我的控制,源源不断流出。
“妈!你在说什么啊!不是!不是你的错!是我的错!我……我马上跟他分手!”
我哭着站起来,手忙脚乱地从包里翻手机发消息,试图向妈妈证明我会立刻斩断这段我自己都说不清是不是“爱”的初恋。
妈妈按住了我的手,制止我的行为。
她坐在椅子上,把我拉进怀里,双手紧紧环住我的腰,把脸深深埋进我的身体,像一个溺水者抓住浮木,寻求着支撑。我紧紧搂住她,用尽全身力气强烈地向她表示我在。
“你外公……走了……”
她压抑的、带着剧烈颤抖的哭声,从下方闷闷地传来。环在我腰间的手臂,收得更紧了。
我愣了好几秒才反应过来。走了?外公死了。怪不得本该上夜班的妈妈会突然回来。
我不知道该如何安慰她。说实话,对外公,我只有每年春节的短暂相处和ICU那次印象深刻的探望,平时电话里也只是通过外婆问候几句。
说一句不好听的,我对外公的离世没有太多感觉,我只在乎妈妈的感受。我不想外公离开,是因为妈妈会伤心难过。
此刻,我唯一能做的就只有更紧地抱住她。在这个死寂的夜晚,我们母女紧紧相拥,仿佛回到了三年前那个阳台的夜晚——她向我展示她的无助。三年后的今夜,她向我袒露了她的脆弱。
不知过了多久,我们两人的情绪才稍稍平复。“你去收拾东西,我们坐凌晨的高铁,今晚就走。”她交代完,起身进了卫生间。
我很快收拾好简单的行李,因为也没有什么特别需要拿的东西。卫生间里传来哗哗的水声,但还是能听到隐约夹杂着极力压抑的、断断续续的呜咽。
是妈妈的哭声,大概她不想让我听到吧。
我靠着墙壁坐在卫生间门口,静静地听着。她开门出来,带着一身湿热的水汽,看到我,立刻蹲下抱住我。我们又拥抱了一会儿,她才催促我去洗漱。我摇摇头,找来吹风机,给她吹头发。
她的发丝穿过我的指尖,乌黑中夹杂着刺眼的白发。什么时候开始有的?我不知道,她大概也不知道。这两年,她太累了,累到无暇顾及自己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