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
26、旧册沉冤 芦荡风波落 ...
-
江风渐息,芦浪归平。
方才厮杀留下的水渍、断桨、碎苇散落在浅滩,江面恢复沉静,只剩船头铜铃偶尔被晚风拂动,落下几声清浅铃响。
顾家追兵彻底退去,马鞍渚水湾重归无人惊扰的野寂。
崔郎中俯身,缓缓掀开船舱最内侧一块松动的船板。
板下不是杂物,是一方用油布层层裹紧的物事,层层缠缚,防潮隔水,被他藏了整整二十年。
他蹲身一层层解开油布,动作缓慢郑重,像展开一段被埋葬的岁月。
内里,是一册泛黄发黑的粗纸手记,纸边朽脆,多处残破,字迹却依旧清晰。
“这是我唯一能留下的东西。”
崔郎中指尖抚过纸页褶皱,声音沉如江底寒石。
“当年信队不止携带边防密册,更查到一桩惊天私弊——江南数世家门阀,暗中勾结内廷近臣,常年挪移边关军饷、篡改粮籍、私吞战备物资。”
所谓通敌,是假。
所谓叛党,是栽赃。
那一支信队,皆是层层筛选的忠勇义士,身负核查账籍、上报朝堂的重任。他们查到的名单、账册、流水,桩桩件件,足以倾覆半朝世家。
故而,必须死。
顾家便是那一次灭口之事的执行者。
他们带人半路伏击,屠尽整支信队,焚烧所有官册证物,再以统一烬灯印为记,强行扣上通敌叛国的罪名。
一案落地,百官缄口。
忠臣成罪骨,私弊成无尘。
“我是后队军医,当日进山采药未归,侥幸活下。”
崔郎中抬眼望向五人,眼底压着二十年未散的悲怆。
“待我赶回驻地,满地尸骸,血流浸土。我在残尸缝隙、焦灰堆里,捡回这些残存手记。是诸位弟兄死前,拼死藏下的零星字迹。”
纸页残缺,却字字血泪。
记着粮饷空缺的数额、暗中勾结的人名、隐秘往来的时间、层层包庇的官阶。
这便是顾家穷尽二十年,不惜杀人、焚舟、灭迹,也要彻底抹去的真相。
苏烬遥垂眸看着残破纸册,指尖微颤。
原来他们一路追索的旧案,从不是单一的江湖恩怨,是朝堂世家联手织就的遮天黑幕。
温砚刀望着册页里提及的父兄信队名号,沉寂眼底终于掀起波澜。
多年孤疑、多年不甘、多年无处安放的执念,此刻尽数落地。
父兄非叛,皆是殉国。
沈竹客静立一侧,心底通透。
难怪当年师门窥见半点风声,便被彻底抹去。触及这张网的人,从来都只有湮灭一途。
阿荻轻轻吐息。
他终于彻底明白,为何全城证尽、万人缄口。
这桩案子太大、太深、太脏,脏到足以压垮世道公允。
陆淮桢眉心紧锁,立于船头久久沉默。
皇城司存档残缺、官档被裁、卷宗无迹,原来不是疏漏,是自上而下的刻意清洗。
庙堂不清,江湖蒙冤。
权贵一手遮天,让忠骨背负污名二十年。
崔郎中将残册郑重递至苏烬遥手中:
“我守它二十年,日日怕火、怕水、怕人寻、怕迹消。今日我能活下、册子能留下,是你们拼来的机缘。”
“这世间,若还有人能翻此沉案,洗此污名,便只有你们五人。”
暮色彻底沉落江面。
孤舟之上,残册展露。
二十年沉江冤案,终于有了最确凿、最致命的铁证。
前路依旧遍布杀机,世家、顾家、内廷势力层层相护。
可他们再也不是无凭无据、空追真相。
手握残卷,手握亡魂遗字。
从今往后——
有证可凭,有冤可雪,有黑可破。
江水滔滔,载尽旧岁沉灰。
而人间公道,自此重新启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