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1、大梦初醒 上一秒冷酷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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昭化元年,冬。天色将晚,朔风裹着细雪,一层一层地往山道上扑,把青石台阶覆上一层半融的白,踩上去微滑,咯吱作响。
禁卫远远停在山道入口,不敢再往上走。丹陛之上刚行完登基大典,百官尚在宫中恭贺新君,唯有他们,奉了太上皇的口谕,只护送他到山脚,不得近前。玄色的仪仗静静立在风雪里,所有人都垂着头,谁都清楚,太上皇要去的地方,是先皇后徐洛林的墓。
一个白发苍苍的老人缓缓拾级而上。他身量不高,脊背却始终挺着,脚步落得极稳,一步是一步,不像年过花甲的人。龙袍早已换下,只穿一身素色锦袍,料子是早年徐洛林亲手给他挑的,软而耐风。山风掀起他袍角,他也不去理会,只把手里那只旧暖炉攥得紧些。
暖炉是铜制的,边角磨得发亮,炉身上刻着小小的林字,是徐洛林当年刻的。炭火早已经弱了,余温一点点散在掌心里,像很多年前,她在御书房里,悄悄把暖炉塞进他冻僵的手里。
半山腰上,一株老梅斜斜地立着,枝干虬结,花开得正盛,暗香混着雪气漫开。这株梅,是徐洛林亲手栽下的,那年她刚怀怀民,身子弱,却执意要和他一同上山,亲手埋下梅苗,说往后年年冬日,都要来这里看雪赏梅。
梅树底下,一方石碑端端正正地立着,碑上刻着一行字——“萧承爱妻之墓——徐洛林”。
碑侧还留着浅浅的刻痕,是当年徐洛林笑着说,不要皇后的尊号,不要繁复的谥文,只要他亲手写下这七个字。彼时他还笑她孩子气,说皇后的规制岂可轻废,最后到底拗不过她,亲自执石刻碑。
老人在碑前站定,弯下腰,伸手把碑上的落雪拂了拂。手指在“徐洛林”三个字上停了停,又往下摸到那个“爱”字,来回摩挲了两遍,指腹粗糙,是这些年批阅奏折、握剑练弓磨出来的厚茧。
“洛儿,”他开口,声音有些哑,风卷着雪,把他的话音吹得轻飘飘的,“怀民继位了。大典很顺,百官臣服,宗室也安分。朕做到了,把咱们的孩子养大了。”
他缓缓蹲下身,指尖轻轻拂过碑前冻土,仿佛还能看见从前的光景。
“教他读书,教他骑马,教他怎么看奏折,怎么分辨忠奸,怎么守住这万里江山。他性子像你,心软,却有韧劲,遇事沉得住气。方才登基,他没有慌,诏书念得稳稳当当。”他顿了顿,嘴角牵了牵,像是想笑,到底没笑出来,眼底漫开一层湿意,“只是他方才拜朕的时候,朕忽然就想起你了。若是你还在,今日该站在朕身侧,看着咱们的孩子坐上龙椅。”
他在碑旁坐下,也不管地上冻土寒凉刺骨。背靠着石碑,像是靠着一副熟悉温暖的肩膀似的。
“这些年,好多事,朕都想讲给你听。”他低声絮絮地说,“江南去年闹水患,怀民跟着朕一起筹粮赈灾,亲自过问灾民安置;北边边境几次动荡,他跟着老将军学布阵,已经能独当一面了。朕原先总怕,怕自己走得太早,留他一个人撑不住这江山。如今,总算放心了。”
风雪掠过梅枝,簌簌落下几片花瓣,落在他的肩头。
“朕给你唱个曲儿吧。从前你哄怀民睡觉,总唱那个……朕听都听会了。夜深了,你别嫌朕唱得难听。”他清了清嗓子,声音压得很低,断断续续地哼起来:“月啊……它注视着人间……”
调子柔缓,是当年徐洛林常哼的安眠曲。从前在东宫,烛火摇曳,她抱着襁褓里的孩儿,轻轻哼着,他就坐在一旁看,心里只盼岁月长久。
哼到一半,嗓子就哽住了。堵得发疼,再也发不出声音。他抬手抹了一把脸,指缝里全是水,分不清是雪水还是泪水。他也不擦,就那么靠着,仰起头,望向铅灰色落雪的天幕。
“洛儿,这江山,朕替你守好了,孩子,朕也替你养大了。朕的担子,卸完了。”
他把怀里的旧暖炉放在碑前,炉里最后的一点暖意慢慢消散。
“从前朕是帝王,有家国,有臣民,不敢任性。如今怀民已经是新君,万事有他。朕不求别的,求王母娘娘开恩,让朕下辈子……还有机会再疼疼她。下辈子,不做帝王,不要江山,只做寻常人,日出而作,日落而息,守着你一个人,再也不分开。”
雪落在他肩头,落了薄薄一层,他也不掸。素白的雪,渐渐覆上他花白的发,覆上他垂落的衣袖。
山下宫城方向,隐约传来礼乐余音,是新君登基最后的贺乐。山巅寂静,唯有梅香与风雪相伴。
守在山道入口的禁卫等了许久,不见太上皇下山,心里不安,领头的校尉壮着胆子,缓步上山查看。
梅树之下,老人靠着石碑,双目轻阖,神色安宁,仿佛只是沉沉睡去。一只手,还轻轻贴在碑上“徐洛林”三个字旁。
昭化元年冬,新君萧怀民登基头一日。太上皇萧承,崩于先皇后徐洛林墓前,享年六十有一。
消息传回宫中时,萧怀民刚接受完百官朝拜。他捏着奏报,指尖骤然发白,一言不发,长久地望向宫门外那片落雪的远山。
后来,新君下旨,不许将太上皇迁葬皇陵,依他遗愿,将他葬在这株老梅旁,与徐洛林同穴。年年冬日,梅开雪落,两座坟茔相依,岁岁相伴。
萧承猛地睁开眼。
入目是明黄色的九龙帐幔,龙涎香的厚重气味直冲鼻腔,压得人喘不过气。
他大口大口地喘息着,枯槁干瘪的双手死死攥着身下的丝绸锦被,指节泛白。
他明明……已经死了。
死在了昭化元年的那个大雪天,死在了洛儿的墓碑旁。他记得那天的雪很大,把他的骨头都冻透了,但他心里是高兴的,因为他终于可以去找她了。
可这里……是太极殿的龙床。
“陛下,您醒了?”一道小心翼翼的声音在帐外响起,带着几分谄媚,“该上早朝了,百官都在太和殿等着为您贺喜呢。您昨日刚登基,今日这朝会,可是万万不能迟的。”
萧承浑身一震。
登基……第二日?
他猛地掀开帐幔,死死盯着跪在地上的大太监李德全。李德全还是年轻时的模样,没有陪着他一起变老。
萧承的呼吸骤然急促起来,胸口剧烈地起伏着。他猛地抬起自己的手——没有皱纹,没有老年斑,掌心有着薄茧,修长有力,这是……他二十多岁时的身体!
他回来了。
他真的回来了!
那个梦……是真的。那个在雪地里问他的声音,让他回来了!
“洛儿……”他哑着嗓子,掀开被子连鞋都顾不得穿,赤着脚就要往外冲。
“陛下!陛下您这是怎么了!”李德全吓得魂飞魄散,连滚带爬地扑过去抱住他的腿,“您没穿龙袍啊!外面大雪,您不能这么出去啊!”
“滚开!”
萧承眼底布满猩红的血丝,一脚踹开李德全,声音发抖得不成样子,“徐洛林呢?皇后呢?!她在哪?!”
李德全被踹翻在地,满脸惶恐:“陛、陛下……您忘了?昨日您登基,徐家功高震主,您……您听了丞相的话,把徐二小姐关进了冷宫偏殿……”
轰——!
犹如一盆冰水当头浇下,萧承整个人僵在了原地。
冷宫偏殿。
上一世,他防她、忌惮她,觉得她背后的徐家是威胁,借着徐家登上皇位后。登基第一天,就找借口把她关了起来。她在那间漏风的偏殿里病了一个月,落下了病根,这也是她后来早早离世的源头之一。
“混账!”
萧承猛地扇了自己一巴掌,清脆的响声在大殿里回荡。他连龙袍都来不及披,只穿着单薄的里衣,疯了一样冲出太极殿,一头扎进了漫天大雪里。
“娘娘,您吃点东西吧,这都一天一夜了。”冷宫偏殿里,小宫女红着眼眶端着食盒。
徐洛林穿着一身素衣,坐在冷硬的木板床上,脸色苍白,神色却异常平静。她静静地看着窗外的落雪。
上一世,她也是在这里被关了半个月。后来他需要用徐家的兵权了,才假惺惺地把她接了出去。
那时候她满心欢喜,以为他终究是心软了。她才明白,那只是他的一场算计。
徐洛林轻轻叹了口气,把身上的薄毯裹紧了些。
这一世,她不求别的了。只要徐家平安,只要他不死,她就待在冷宫里,再也不去碍他的眼……
“砰——!”
偏殿那扇原本就破旧的木门,被人从外面用极其暴力的方式一脚踹开。
风雪疯狂地倒灌进来,冻得人打颤。
徐洛林下意识地抬起头,却在看清来人的瞬间,猛地僵住了。
是萧承。
堂堂大邺新帝,没有穿龙袍,没有带随从。披头散发,赤着脚踩在雪地里,双眼猩红,像个刚从地狱里爬出来的疯鬼。
“陛下……”旁边的小宫女吓得跪了一地。
徐洛林还没反应过来,就被裹挟着冰雪气息的怀抱死死箍住了。
男人高大健硕的身躯压下来,他将她死死抱在怀里,勒得她骨头都在发疼,仿佛要把她揉进自己的血肉里。
“萧……”徐洛林刚想开口,却感觉到有什么温热的东西砸在了她的脖子上。
他在发抖。
这位冷酷、无情、刚刚登基的帝王,此刻抱着她,抖得像个犯了错的孩童。
“洛儿,洛儿……”
萧承把脸埋在她的颈窝里,贪婪地吸着她身上的气息。不是后世那股散不去的药味,是鲜活的、温热的。
“对不起……我错了,我真的错了……”他哽咽着,语无伦次地呢喃着,“别待在这里,跟我回去……我求你,跟我回去好不好?”
徐洛林的瞳孔猛地收缩。
她浑身的血液仿佛都在这一刻凝住了。
骄傲如萧承,她从未听过他说一句“对不起”,更别提“求”字。
他怎么了?
徐洛林僵在他的怀里,原本想要推开他的手,慢慢垂了下去,眼底闪过一丝极度复杂的悲凉。
“萧承,你又想用什么计谋算计徐家呢?” 她在心里轻轻地问。
但萧承不知道。
他只是感受着怀里真实的温度,后怕得浑身发抖。
洛儿,这次就算这大邺江山不要了,我也得把你留在我身边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