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一眼三年》洋工雇佣兵

8、鬼市 鬼市在城西

　　鬼市在城西一处偏僻的小巷子里，从铁路桥底下穿过去，一条长长的小巷。墙边支着各式各样的木板摊子，上面铺着破布或者麻袋，东西杂七杂八地堆在上面。摊子比古玩街的多，卖的东西也比古玩街要稀奇古怪，连手骨都有人卖。

　　狗蛋跟在爷爷身边，头一回来到这种地方，伸长脖子到处瞅。

　　“爷爷，那些人脸上为什么蒙着东西？”

　　“这地方见不得光，卖的都是来路不明的东西。怕被熟人认出来，都遮着脸呢。”

　　“那我也想蒙。”狗蛋抬头看着沈老头。

　　“下次给你找个大口罩，这次来不及了。”

　　狗蛋有点失望，嘴角下撇：“好吧。”

　　爷孙俩走走停停，慢慢悠悠地往里走。老头看的是摊子上的东西，狗蛋看的就是摊主脸上的花样。有拿块黑布把下半脸蒙住，只露一双眼睛的；有戴个大白口罩，上面拿炭笔画了两道眉的；还有一个戴着个破风镜，看着怪诙谐的。

　　走了半条街，沈老头在一个摊位前停下，狗蛋没注意，撞了上去。沈老头蹲下，然后把狗蛋抱起来，让狗蛋坐在自己大腿上，视线和摊上的木板齐平。

　　摊主戴着个褪色的厚口罩，露出来的头发是花白的，一绺从旁边滑下来，垂在耳朵边上。

　　狗蛋眼珠子滴溜转，然后双手抓住木板边缘，聚精会神地看着摊子上的物件。

　　摊子上头摆着七零八碎的东西，一个青瓷小瓶，两只碗，几把铜锁，还有一串上面沾了泥，看不清什么材质的珠子。

　　沈老头左手抱着狗蛋，右手擦了擦衣服，然后拿起了那个青瓷小瓶。

　　青瓷小瓶就是手掌大小，拿在手里刚好。胎薄，透光。釉是灰青的，没有一点瑕疵。沈老头把它翻过来看底，看了看圈足，又放平，用手指在瓶身上顺着走了一圈。

　　那一圈走完，他捏在手里掂了掂，又走一遍。他把它举起来，对着光看。

　　摊主刚才一直没说话，这会儿咳嗽了一声：“老先生，这可是好东西。河南过来的，河里捞的。”

　　“河里？”

　　“河。”摊主说，“打渔的捞上来，转手卖到我这里。”

　　师傅“嗯”了一声，指头在瓶身上轻轻敲了两下。声音有点短促的闷。

　　狗蛋坐在沈老头大腿上，眼睛跟着爷爷的手走。看到这儿，他伸出手，用手指在瓶身上划拉了一下。

　　“爷爷。”

　　“嗯。”

　　“这里有条白色的线。”

　　老头把瓶子放在狗蛋的面前，看他：“哪儿。”

　　“就这儿。”狗蛋的手指在瓶半身的位置划拉了一下，“就这儿，有条白线。”

　　摊主向前趴在摊子上，笑着说：“小孩子眼睛尖，看什么都新鲜。这是老物件，都有包浆，包浆不匀。”

　　“可是这个只有这个地方有一条白色的线，不是不匀。”狗蛋说，“爷爷，对吧，哥哥给我说不匀是一圈一圈的。不是一条长白线。”

　　摊子老板没再说话。

　　“我仔细看看。”沈老头又把瓶子凑到眼前看了看，专门看狗蛋指着的地方，然后转了半圈。

　　“你这瓶子，胎土对，釉也对，老是真的老。”沈老头把瓶身对着摊主，“但是这个釉下头有点东西。”

　　“哎。”摊主应了一声，随即自己也笑了，“您还真看出来了。”

　　“做这个瓶子的没有个二三十年的技术，做不到这个地步。”沈老头把瓶子慢慢地放下，“这活儿做得比市面上那些精细，胶用得少，用的是老法子。不是我孙子提醒，我还得再看看。”

　　“您小孙子有天赋，有师承了吗？”

　　“还没有，他就是每天在家和他哥看破瓷片。”沈老头腿酸，站了起来，从摊主那边拉过一条凳子坐下。

　　“老哥还是行家，家里就是做这个的吗？”

　　“个人爱好，加上家里以前爱收点真东西做摆件，所以学了点。”

　　“还是那个，您小孙子有师承了吗？您孙子有天赋，不打磨浪费了。”摊主语气殷切，“我可以给您孙子找补这个瓶子的师傅，那个师傅是我老朋友，一直给我说想要收一个小弟子继承他那一身技艺，不想后继无人。”

　　沈老头：“这个我回去和狗蛋他哥还有狗蛋商量一下，毕竟学什么都是要狗蛋自己愿意。”

　　摊主哈哈大笑：“狗蛋，您小孙子叫狗蛋吗？”

　　沈老头把狗蛋脸上的汗擦掉：“是，小孩小时候体弱，取个贱名养命。”

　　摊主戳了戳狗蛋的脸：“可以有个听得过去的名字了。”

　　狗蛋拉着沈老头的袖子，急切地想要往下跳：“爷爷，太阳下山了，哥哥要回来了，我要回家。”

　　沈老头站起来对摊主说：“拜师这个事情，我们回去商量一下，孩子愿意的话，我送他过来。”

　　摊主：“成，我在这儿等您。”

　　沈老头牵着狗蛋走出这条巷子，然后看到一个卖冰棍的推车，上面是棉被裹着的冰棍。“狗蛋，吃冰棍吗？给你哥也买一根。”

　　狗蛋想着这么热的天，他哥回来一定很热：“好，给哥也买一根。”

　　夕阳把狗蛋和爷爷的背影拉得很长很长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