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7、陆姑娘不肯让
长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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长宁街的柳氏绣坊,今日有些不太平。
倒不是有人砸了铺子。
恰恰相反,铺子里安静得很。
一位穿青衣的妇人坐在左边,手里攥着帕子,眉头紧锁。另一边坐着个年轻姑娘,正低头喝茶。
姑娘约莫十八岁,穿一身月白绣折枝兰的春衫,发间簪着一支碧玉簪。她坐得端正,眉眼清秀,神情温和,连茶盏放回桌上时,都没有发出什么声响。
若只看这幅情景,任谁都会觉得,这是一位极有教养的世家姑娘。
柳娘子却已经快要哭出来了。
“陆姑娘,您看……”
“柳掌柜。”
年轻姑娘抬起头。
“您已经说过三遍了。”
她声音轻柔,甚至带着一点歉意。
“王娘子是您的老主顾,三日前便看中了这匹料子。昨日铺里伙计不知情,才又收了我的定钱。”
柳娘子忙点头。
“正是正是。”
“这些我都明白。”
柳娘子刚松了口气,便听她继续道:
“可我昨日付定钱时,您亲自写了收据,也应下今日交货。”
姑娘将一张折好的纸轻轻放在桌上。
“这也是事实,对么?”
柳娘子笑容僵住。
“……对。”
“既然如此,您方才说的那些,似乎并不能解释,为何今日该由我空手回去。”
她说完,重新端起茶盏。
柳娘子望着她,半晌没能接上话。
旁边的青衣妇人也有些坐不住了。
“陆姑娘,我并非存心同你争。”
年轻姑娘转向她。
“我知道。”
“这料子是我先看中的。”
“我也知道。”
“我家女儿过几日便要定亲了。”
姑娘闻言,神色认真了些。
“原来是令爱定亲。那确实是件喜事。”
青衣妇人叹道:
“那孩子挑了许久,偏偏喜欢这个颜色。”
年轻姑娘点点头。
“我长姐下月出嫁,也喜欢这个颜色。”
青衣妇人一愣。
两人对视片刻。
年轻姑娘忽然笑了笑。
“看来我们两家姑娘的眼光,倒很相似。”
青衣妇人原本绷着的脸,也不由松了几分。
柳娘子见气氛缓和,忙趁机道:
“既然二位都是为了家中喜事,不如陆姑娘行个方便?我再替您寻一匹更好的,价钱也好商量。”
年轻姑娘望向她。
“柳掌柜。”
“哎。”
“您为何总劝我?”
柳娘子怔住。
姑娘仍是温温和和的模样。
“王娘子先前有约,我昨日付了定钱。两边都是您答应的买卖。”
“如今出了差错,您却只劝我让步。”
她停了一停。
“是因为我年纪小些,还是因为我方才说话比较客气?”
柳娘子张了张嘴。
“陆姑娘,我绝没有这个意思!”
“那便好。”
姑娘微微一笑。
“我也不愿误会您。”
柳娘子:“……”
她忽然觉得,这位陆姑娘若真发起脾气来,兴许还容易应付些。
***
沈见欢到的时候,恰好听见最后几句。
她原本是听见门口有人争执,想着柳娘子平日与春和记相邻,便过来瞧瞧。
谁知走到门边,争执声已经没了。
她往里看了一眼。
两位客人坐得好好的,柳娘子站在中间,脸色却像刚刚经历了一场大考。
沈见欢犹豫了一下。
“柳娘子?”
柳娘子抬头,见是她,眼睛顿时亮了。
“沈姑娘!”
沈见欢被她这一声叫得有些心虚。
“我是不是来得不巧?”
“不不,正巧。”
柳娘子连忙迎过来。
“你来帮我看看,这事究竟该怎么办。”
沈见欢还没答话,便听那位年轻姑娘开口:
“柳掌柜,您既请了人来,不妨先问问这位姑娘愿不愿意。”
柳娘子一怔。
沈见欢也抬起头。
年轻姑娘朝她微微颔首。
“方才是柳掌柜失礼了,还请姑娘莫怪。”
沈见欢忍不住笑。
“倒不至于。”
她走进铺子,向几人见了礼。
“我姓沈,隔壁春和记的掌柜。”
年轻姑娘眼里掠过一丝好奇。
“原来是沈掌柜。”
“姑娘如何称呼?”
“陆明姝。”
沈见欢想了想。
临州陆家?
那可是有名的书香门第。
听闻陆家老太爷年轻时曾任国子监博士,后来辞官回乡,在临州讲学。陆家几代人都重视读书,家中女眷也多通诗书。
沈见欢小时候还听母亲提起过,陆家的姑娘们写得一手好字。
没想到今日竟见着了。
她正想着,陆明姝已将那张收据推到桌边。
“沈掌柜既是做买卖的,想必比我更懂这些。不知可否替我看看,这张收据写得有没有什么不妥?”
沈见欢接过。
纸上写明了货物、价钱、定钱数目,以及今日交付。
末尾还有柳氏绣坊的印记。
她仔细看完。
“没有不妥。”
陆明姝点点头。
“那我便放心了。”
她没有再说什么。
沈见欢却忽然明白了。
这位陆姑娘不是请她评理。
她只是要确认,自己手里的凭据确实站得住脚。
至于该不该让步,她显然早有主意。
沈见欢不由多看了她一眼。
有点意思。
***
事情的来龙去脉并不复杂。
三日前,王娘子看中了绣坊的一匹杏黄色绸缎,口头约定今日来取。
昨日陆明姝进店,柳娘子忘了先前的约定,又收下了她的定钱。
今日两人同时来取货,才发现一匹布许给了两家。
柳娘子本想劝陆明姝退让,另给她寻一匹相似的。
偏偏陆明姝不肯。
沈见欢听完,低头看向那匹绸缎。
颜色确实漂亮。
浅杏黄的底子,织着细细的缠枝花,日光下隐隐泛着柔和的光泽。
她摸了摸布料。
“这匹有多长?”
柳娘子答:
“四丈。”
沈见欢抬头。
“王娘子需要多少?”
“两丈。”
“陆姑娘呢?”
“两丈四尺。”
沈见欢心里一算。
只差四尺。
她又仔细看了看料子,忽然有了主意。
“若两位姑娘都要裁衣裳,倒未必非得全部用这匹绸缎。”
柳娘子一怔。
“沈姑娘的意思是?”
“换个裁法。”
沈见欢指着布上的花纹。
“这料子做春衫好看,可若配些颜色相近的素绸,袖缘、衣襟另作搭配,兴许更显别致。”
柳娘子眼睛一亮。
“倒真是个法子。”
王娘子也有些心动。
“这样做,能好看么?”
“得先画样子。”
沈见欢笑道。
“若画出来不好看,咱们再想别的。”
她说着,转向陆明姝。
“陆姑娘觉得如何?”
陆明姝认真听完。
“沈掌柜这个主意很好。”
沈见欢刚要笑,便听她继续道:
“不过,我想先问一件事。”
“姑娘请讲。”
“若按沈掌柜说的裁法,我原先想做的衣裳,是不是就得改?”
“是。”
“若要另配素绸,是不是还得重新挑料子?”
“自然。”
“那我长姐原先喜欢的样式,便未必做得成了。”
沈见欢顿了顿。
“倒也不一定。”
陆明姝轻轻摇头。
“沈掌柜,我并非说你的法子不好。”
“只是我昨日买这匹布时,已经想好了要做什么。”
她看着桌上的绸缎。
“如今因为绣坊的疏忽,便要我重新挑颜色、改样式。”
“若我自己愿意,自然无妨。”
“可若只是为了让事情尽快了结……”
她抬起眼,语气仍旧温和。
“那我为什么一定要愿意呢?”
沈见欢一时没有说话。
她忽然发现,自己刚才确实想得有些快了。
看见两边争执,便下意识想着如何把事情解决。
可她提出的办法虽然省事,却未必是两位客人真正想要的。
沈见欢想了片刻。
“陆姑娘说得有理。”
陆明姝微微一笑。
“沈掌柜也不必如此说。我只是有些舍不得原先想好的样子。”
她顿了顿,又道:
“况且我长姐出嫁,我总想送她一件称心的东西。”
这话说得平常。
沈见欢却听出几分认真。
她忽然有些好奇。
这位陆姑娘究竟是怎样的人?
明明有理有据,寸步不让。
可说起姐姐时,眼神却柔和得很。
***
一直站在门边的谢怀舟,这时才慢悠悠地走进来。
他方才原本跟着沈见欢一道出门,只是见绣坊里坐着几位女眷,便没有贸然入内。
如今听柳娘子招呼,说几人都不介意,他才进来。
“看来这匹布,确实不好分。”
沈见欢回头。
“谢公子?”
谢怀舟笑着拱手。
“沈掌柜。”
陆明姝看了他一眼,也起身还礼。
“公子如何称呼?”
“谢怀舟。”
陆明姝微微一顿。
随即点头。
“谢公子。”
她没有多问。
谢怀舟看向桌上的绸缎。
“既然两位都不愿改样,柳掌柜何不再寻一匹相同的?”
柳娘子苦笑。
“若寻得到,我早便去寻了。这花样是去年苏州来的旧货,如今城里只剩这一匹。”
谢怀舟若有所思。
“原来如此。”
他想了想,又道:
“那便只剩两条路了。”
沈见欢抬眼。
“哪两条?”
“依照先前的约定,决定这匹布究竟该交给谁。”
“然后呢?”
“再向另一位赔礼、赔钱,另寻替代之物。”
他说得轻巧。
柳娘子听得脸色发白。
沈见欢却皱了皱眉。
“谢公子,这话说起来容易。”
“哦?”
“可无论赔给谁,另一位姑娘原先想好的衣裳都做不成了。”
谢怀舟看向她。
“那沈掌柜的意思是?”
“我还没想好。”
沈见欢答得坦然。
“但总得先问问,她们究竟最在意什么。”
谢怀舟微微一笑。
没有再说话。
陆明姝却忽然抬头。
“沈掌柜。”
“嗯?”
“我倒有个主意。”
沈见欢看向她。
陆明姝将那匹绸缎重新展开。
“既然王娘子只需两丈,我需两丈四尺,那便先看看,是否真没有别的裁法。”
沈见欢一怔。
“你愿意改样?”
“未必。”
陆明姝笑了笑。
“但我愿意先看看。”
她转向柳娘子。
“柳掌柜,您这里可有纸笔?”
柳娘子忙点头。
“有,有。”
不多时,纸笔取来。
陆明姝将袖口轻轻挽起,提笔在纸上画了起来。
她画得不算快。
却很稳。
不过片刻,一件春衫的轮廓便跃然纸上。
沈见欢凑近看了看。
“这是……”
“我长姐原先想要的样式。”
陆明姝解释道。
“不过我方才听沈掌柜说,可以用素绸配衣襟,忽然想到,若将袖口也改成同色的素绸,倒未必不好看。”
她又添了几笔。
“这样一来,原先需要的两丈四尺,兴许能省下些。”
沈见欢眼睛亮了。
“这倒真不错。”
柳娘子也凑过来看。
“陆姑娘画得好!”
陆明姝却摇头。
“我只会画,真正裁起来是否合适,还得请柳掌柜看看。”
柳娘子忙应下。
几人围着桌案,重新核算尺寸。
一番商议后,竟真的找到了一个办法。
若将两件衣裳的袖缘和衣襟改用素绸,四丈绸缎恰好够用。
王娘子听完,终于笑起来。
“若真能这样做,那便好了。”
柳娘子也松了口气。
她主动提出,改样所需的额外工钱由绣坊承担,素绸也按进价算。
陆明姝却没有立即答应。
她看向王娘子。
“王娘子,您觉得这样可好?”
王娘子点头。
“好。”
“若您觉得不妥,也不必勉强。”
王娘子笑了。
“姑娘放心,我是真觉得好。”
陆明姝这才点头。
“那便如此。”
她将画好的样稿递给柳娘子。
“不过,还请柳掌柜将改后的样式、用料和价钱重新写明。”
柳娘子忙应下。
沈见欢站在一旁,看着她不紧不慢地将事情一件件安排妥当,忽然忍不住笑了。
陆明姝察觉到她的目光。
“沈掌柜笑什么?”
“没什么。”
沈见欢摇头。
“只是觉得陆姑娘很会做买卖。”
陆明姝一怔。
随即笑了。
“我可不会做买卖。”
“那怎么把账算得这样清楚?”
“我祖父常说,凡事须有凭据。”
她顿了顿。
“我只是记得比较牢。”
沈见欢笑意更深。
这位陆姑娘,倒真是个妙人。
***
事情解决后,柳娘子亲自送几人出门。
王娘子临走时,还特意向陆明姝道了谢。
陆明姝笑着还礼。
“王娘子不必客气。今日原本就是绣坊的疏忽,与您无关。”
王娘子走后,陆明姝才轻轻舒了口气。
沈见欢瞧见了。
“陆姑娘方才很紧张?”
陆明姝微微一怔。
随即笑道:
“有一点。”
沈见欢有些意外。
“我还以为你半点不紧张。”
“怎么会?”
陆明姝轻轻摇头。
“我从前很少同人这样争执。”
“那今日……”
“今日实在舍不得那匹布。”
她说着,忍不住笑了。
“况且我长姐已经答应了,要穿我替她挑的衣裳。”
沈见欢望着她。
“所以陆姑娘才一直不肯让?”
“也不全是。”
陆明姝想了想。
“我只是觉得,若自己并没有做错什么,却因为旁人觉得我好说话,便要我退让……”
她停了一停。
“那往后遇见这样的事,我岂不是还得一直让?”
沈见欢听完,没有立即接话。
片刻后,她笑了。
“陆姑娘说得不错。”
陆明姝看向她。
“不过沈掌柜方才的主意,也确实帮了忙。”
“我只是随口一提。”
“那也未必。”
陆明姝笑道。
“若没有沈掌柜提醒,我恐怕还在想着如何把整匹布带回去。”
沈见欢忍不住笑出了声。
“看来咱们今日都没白来。”
陆明姝也笑。
两人站在绣坊门口,忽然觉得彼此亲近了些。
***
谢怀舟一直站在旁边。
见两人说得投机,便笑着道:
“看来今日这桩买卖,总算皆大欢喜。”
陆明姝转头看他。
“谢公子。”
“嗯?”
“方才您说,事情只有两条路。”
谢怀舟微微一怔。
“是。”
陆明姝笑得温和。
“如今看来,倒还有第三条。”
谢怀舟看了看她。
随即失笑。
“陆姑娘说得是。”
沈见欢站在一旁,忽然觉得这一幕十分有趣。
谢怀舟平日说话,总是一副游刃有余的模样。
今日倒难得有人让他认了一回输。
她忍着笑,故意问:
“谢公子觉得,今日这第三条路如何?”
谢怀舟看她一眼。
“甚好。”
“比前两条好?”
“也未必。”
“哦?”
“只是更合今日几位的心意。”
沈见欢想了想。
倒也有理。
她正要说话,陆明姝忽然开口:
“其实谢公子方才说的,也不算错。”
谢怀舟挑眉。
陆明姝继续道:
“若实在没有两全的法子,便只能依照先前的约定处置。”
“只是今日既有别的办法,自然不必急着走那一步。”
谢怀舟点头。
“陆姑娘说得很是。”
沈见欢看着两人,忽然笑道:
“我算是瞧出来了。”
陆明姝看向她。
“瞧出什么?”
“你们二位若坐在一处议事,恐怕能把一件事说出十种道理来。”
陆明姝莞尔。
“那沈掌柜呢?”
“我?”
沈见欢想了想。
“我负责算银子。”
谢怀舟笑出了声。
陆明姝也忍不住掩唇而笑。
***
临别时,陆明姝忽然叫住沈见欢。
“沈掌柜。”
“嗯?”
“春和记可是就在隔壁?”
“正是。”
陆明姝想了想。
“那改日我去瞧瞧。”
沈见欢笑道:
“随时欢迎。”
“不过……”
陆明姝略有些不好意思。
“我若只看不买,沈掌柜可会嫌弃?”
沈见欢一本正经地道:
“那得看陆姑娘看多久。”
陆明姝一怔。
沈见欢忍着笑。
“若看得太久,茶钱总要收些。”
陆明姝终于笑出了声。
“沈掌柜果然会做买卖。”
“过奖。”
两人相视而笑。
谢怀舟站在旁边,看着这两个方才还在认真讲道理的姑娘,转眼便拿茶钱说起了笑,倒觉得颇有趣。
只是他没有再多言。
今日这场争执,原本与他无关。
他不过是碰巧遇上。
可不知为何,他忽然觉得,临州这地方,似乎比自己想象中更有意思些。
***
陆明姝走后,沈见欢也准备回铺子。
谢怀舟却没有立即离开。
“沈掌柜。”
“谢公子还有事?”
“有。”
“什么事?”
“方才那位陆姑娘,似乎很有意思。”
沈见欢抬眼看他。
“谢公子这是想打听陆姑娘?”
谢怀舟一怔。
随即笑了。
“沈掌柜想多了。”
“哦?”
“只是觉得,她说话很有分寸。”
沈见欢点头。
“确实。”
她想了想,又补了一句:
“而且很有主见。”
谢怀舟笑道:
“沈掌柜似乎很欣赏她。”
“自然。”
沈见欢答得坦然。
“这样的人,值得结交。”
谢怀舟看着她,忽然问:
“那沈掌柜觉得,我呢?”
沈见欢一怔。
“什么?”
“我可值得结交?”
沈见欢望着他。
片刻后,忽然笑起来。
“谢公子。”
“嗯?”
“您已经来春和记做过两回买卖了。”
谢怀舟点头。
“不错。”
“那自然是值得结交的。”
谢怀舟忍俊不禁。
“原来如此。”
沈见欢笑眯眯地补了一句:
“尤其是像谢公子这样,肯花四两五钱买一匹旧布的客人。”
谢怀舟终于笑出了声。
“沈掌柜。”
“嗯?”
“这笔账,你打算记多久?”
沈见欢想了想。
“至少记到公子下回再来买布。”
两人相视而笑。
长宁街上,春风正暖。
远处的钟声悠悠传来。
谢怀舟望着眼前的姑娘,忽然觉得,她似乎比初见时更鲜活了些。
而沈见欢则在心里盘算着,今日回去之后,要不要将春和记的订货规矩重新写一遍。
毕竟柳娘子今日吃的亏,她可不想再吃一次。
至于谢怀舟方才那句“可值得结交”——
她倒没怎么放在心上。
做买卖的人嘛。
多一个熟客,总是好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