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6、做生意,最怕想当然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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沈见欢盼了三日的新货,终于到了。
十套绫绢小件,整整齐齐地摆在春和记的柜台上。
六套寻常样式,四套精细些的。帕子、香囊、扇套,各有配色。用料虽是从积存的旧布中挑出来的,经过顾清棠的一双巧手,倒真有了几分新鲜模样。
沈见欢很满意。
周伯也觉得不错。
就连平日不大爱说话的小伙计阿六,都站在柜台旁看了半晌,诚恳地夸了一句:
“姑娘,这些东西瞧着像能卖钱的。”
沈见欢转头看他。
“在你眼里,咱们铺子从前的东西都不像能卖钱的?”
阿六忙摆手。
“不是不是,小的不是这个意思。”
“那是什么意思?”
“就是……比从前好看。”
沈见欢忍着笑。
“行了,去把门口那块旧招牌擦擦。”
阿六如蒙大赦,拎着抹布跑了。
周伯笑着摇头。
“姑娘别逗他了。”
“我哪有。”
沈见欢拿起一只藕荷色香囊,左看右看,心情颇好。
“周伯,您说这一套,卖多少合适?”
周伯想了想。
“一两银子?”
沈见欢摇头。
“太贵了。”
“那八钱?”
“还是贵。”
她将昨夜算好的成本单摊开。
布料按能够折价出售的价值计入,裁制工钱、绣样费用、零碎耗材一一列明。
六套寻常样式,每套成本约一百二十文。
四套精细样式,每套则要三百余文。
若定价太低,赚不到多少;若太高,城南的客人又未必肯买。
最后,她决定寻常款卖一百八十文,精细款卖四百八十文。
周伯听完,有些犹豫。
“姑娘,这寻常款的价钱,是不是定得低了些?”
“先试试看。”
沈见欢将价签写好。
“若没人买,再便宜也没用。若有人喜欢,往后便能多做。”
她说这话时颇有信心。
毕竟东西是她与顾清棠仔细商量过的,颜色好看,针脚齐整,价格也不算离谱。
总不至于一套都卖不出去。
然而到了午时,春和记一套也没卖出去。
***
第一位停下脚步的客人,是个梳着双丫髻的小姑娘。
她大约十四五岁,跟着母亲进门买棉布,瞧见柜台上的香囊,便忍不住多看了两眼。
“娘,这个好看。”
她指了指那套藕荷色的。
沈见欢笑着将香囊递过去。
“姑娘好眼光,这上头的海棠是新绣的。”
小姑娘接过来,翻来覆去地看。
“还有同色的帕子?”
“是。”
沈见欢将整套摆出来。
“三样颜色相配,合在一起卖。”
小姑娘显然很喜欢。
可她母亲问过价钱后,却摇了摇头。
“帕子家里有,扇套也用不上。你若喜欢那只香囊,回头娘给你做一个。”
小姑娘有些失望,却还是乖乖放下了。
母女二人买完棉布便走了。
沈见欢看着那套小件,若有所思。
过了不久,又有位年轻妇人进门。
她看中一套精细款,问能否只买帕子。
沈见欢迟疑片刻,解释说这批货暂时按套卖。
妇人便笑着摇头。
“我原想买来送人的,若还得搭上另外两样,便不太合适了。”
人走后,周伯凑过来。
“姑娘,要不咱们拆开卖?”
沈见欢看着柜台上的十套小件,没有立即答应。
这是她与顾清棠商量了许久才定下的样式。
她原想着,配成一套才显得精致,也能比单卖帕子、香囊卖出更好的价钱。
可眼下看来,客人似乎并不这么想。
“再等等吧。”
她说。
“才半日呢。”
周伯点头,没有多劝。
到了申时,十套小件仍旧整整齐齐地摆在柜台上。
沈见欢的心情终于不那么好了。
她低头看了看成本单。
又看了看柜台。
半晌,叹了口气。
“周伯。”
“哎。”
“我好像又做错了一笔买卖。”
周伯正要安慰,却听她接着道:
“而且这回,还不是一个人做错的。”
她抿了抿唇。
“得赶紧去同顾娘子说一声。”
***
顾清棠来的时候,天已经有些阴了。
她刚替人交完一件衣裳,听阿六说沈见欢有事找她,便顺道来了春和记。
一进门,便瞧见柜台上那十套原封未动的小件。
顾清棠看了看。
“没卖出去?”
沈见欢点头。
“一套都没有。”
顾清棠倒没有太过意外。
她拿起其中一只帕子,问:
“可有人问价?”
“有。”
“问了价之后呢?”
“有人觉得贵,有人只想买其中一样。”
“那你怎么说?”
沈见欢顿了顿。
“我说暂时不拆卖。”
顾清棠抬头看她。
“为何?”
“因为……”
沈见欢话说了一半,忽然停住。
她自己也觉得,这理由有些站不住脚。
顾清棠瞧着她,轻轻笑了。
“沈掌柜舍不得拆?”
沈见欢有些不好意思。
“是有一点。”
她拿起一套杏黄色的。
“娘子不觉得,三样摆在一处,比单独卖好看许多?”
“好看。”
顾清棠点头。
“可客人买东西,未必只图好看。”
沈见欢默然。
这话顾清棠先前已经说过。
只是她当时听进去了,却没有真正想明白。
顾清棠将帕子放回去。
“你想把旧布做成小件,这主意不错。做成套,也不是不行。”
“只是你没想清楚,究竟要卖给什么人。”
沈见欢低头望着柜台。
“我原想着,姑娘们总会喜欢这些东西。”
“姑娘们?”
顾清棠笑了一声。
“你自己不也是姑娘?”
“是啊。”
“那你平日买东西,是只要好看便买?”
沈见欢想了想。
“那倒也不是。”
“这便是了。”
顾清棠拿起那套精细款。
“有银子的姑娘,未必瞧得上这寻常绫绢;手头不宽裕的,又未必舍得为一套小件花这么多钱。”
“你想两边都顾着,结果两边都没想透。”
沈见欢听完,沉默了一会儿。
然后,她忽然伸手,将那套小件拆开了。
顾清棠一怔。
“你做什么?”
“拆卖。”
沈见欢抬头。
“先看看客人究竟愿意为哪一样花钱。”
顾清棠看着她。
“想好了?”
“想好了。”
沈见欢笑了笑。
“东西摆着再好看,卖不出去,也只能留给我自己赏。”
她又想起一件事。
“不过,拆开卖之前,我想先同娘子重新核算各样的工钱。”
顾清棠微微一笑。
“这倒不必。先前说好的工钱,我已经收了。你如何卖,是你的事。”
“那往后若继续做呢?”
“往后自然另议。”
沈见欢点头。
她忽然觉得,和顾清棠做生意很舒服。
对方从不因为她年纪小便处处迁就,也不因为她犯了错便幸灾乐祸。
该收的银子照收。
该说的话照说。
这样的人,倒值得长久来往。
***
第二日,春和记门口多了一张小小的木牌。
上头写着:
**新制帕子、香囊、扇套,可单买,可配套。**
沈见欢又将六套寻常款拆开摆放,四套精细款则暂时保留原样。
到了午后,终于有位客人买走了一只香囊。
是个十七八岁的姑娘。
她在柜台前挑了许久,最后选中一只浅青色的,付了六十文钱。
临走时,还问了一句:
“下回可有桃花样的?”
沈见欢立刻记下。
“姑娘若喜欢,过几日来瞧瞧。”
那姑娘笑着应了。
人走后,阿六兴冲冲地跑过来。
“姑娘,卖出去了!”
沈见欢也笑。
“我瞧见了。”
“六十文呢!”
“嗯。”
“咱们终于开张了!”
沈见欢低头翻了翻成本单。
这只香囊分摊下来的布料和工钱,约莫四十五文。
赚了十五文。
她盯着那数字看了一会儿。
然后抬头,十分认真地对阿六道:
“照这样算,咱们还得卖上好些只,才能把屋顶修缮的钱赚回来。”
阿六脸上的笑慢慢僵住。
沈见欢终于没忍住,笑出了声。
“逗你的。”
她将账本合上。
“第一只卖出去了,总是好事。”
说完,又补了一句:
“不过,账还是得算。”
***
谢怀舟再次走进春和记,是在这一日下午。
他这回来得比上回正经些。
至少没有一进门就问云纹绸。
只是手里依旧握着那柄折扇,神色悠闲,仿佛走到哪里都是来赏春光的。
沈见欢正站在柜台后,替一位客人量布。
瞧见他进门,略有些意外。
“谢公子?”
谢怀舟笑着拱手。
“沈掌柜。”
沈见欢将布交给伙计,走了过来。
“今日又来买布?”
“今日不买。”
“那是?”
“来还东西。”
沈见欢一怔。
谢怀舟从青砚手中接过一只布包,放在柜台上。
包袱打开,里头正是前日那匹受潮的云纹绸。
沈见欢看了看布,又看了看他。
“谢公子,这是什么意思?”
“沈掌柜莫误会。”
谢怀舟笑道。
“布没有问题,我也不是来退货的。”
“那……”
“借来一用,如今用完了,想着还给你。”
沈见欢更疑惑了。
“可这布是公子花银子买下的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“既然买了,便是公子的东西。”
“不错。”
“那公子为何要还?”
谢怀舟望着她,似乎觉得这个问题颇有趣。
“我用不上了。”
沈见欢一时无言。
她低头看着那匹绸缎,忽然有种奇怪的感觉。
这位谢公子做事情,似乎总有些不合常理。
花四两五钱买下一匹旧布。
过了几日,又原封不动地送回来。
难不成他银子多得没处花?
“谢公子。”
沈见欢斟酌片刻。
“您若是想退货,倒也不必这样客气。”
谢怀舟一怔。
随即笑出了声。
“沈掌柜误会了。”
他将布包往前推了推。
“我只是觉得,这料子在你手里,兴许比在我这里有用。”
沈见欢没有伸手。
“无功不受禄。”
谢怀舟看着她。
“沈掌柜倒是谨慎。”
“做生意,总得谨慎些。”
她笑道。
“尤其是同谢公子这样的人做生意。”
“我这样的人?”
“嗯。”
沈见欢一本正经地点头。
“买布不像买布,送布也不像送布。”
谢怀舟忍俊不禁。
“那沈掌柜觉得,我像是在做什么?”
“我还没想明白。”
她答得坦然。
“不过,若公子真想将布送回来,我倒有个法子。”
谢怀舟挑眉。
“什么法子?”
“我按如今的残料价,再向公子买回来。”
谢怀舟笑意微顿。
沈见欢继续道:
“布既是公子的,您愿意卖,我愿意买,银货两讫,谁也不欠谁。”
她想了想。
“二两银子,如何?”
青砚站在旁边,险些没忍住笑。
前几日,他家公子花四两五钱买了这匹布。
如今送回来,还要倒亏二两五钱。
偏偏公子自己似乎一点也不在意。
谢怀舟看着沈见欢,半晌摇头。
“沈掌柜。”
“嗯?”
“你做买卖,倒真是不肯吃亏。”
沈见欢笑得十分坦然。
“吃过亏了,自然长记性。”
谢怀舟也笑。
“好。”
他将布包推过去。
“二两便二两。”
沈见欢却没有立即取银子。
“公子可想好了?”
“想好了。”
“这布往后若卖出更高的价钱,公子可不能反悔。”
“自然。”
“那咱们立个字据?”
谢怀舟终于忍不住笑出了声。
“沈掌柜,你连两银子的买卖,也要立字据?”
“自然。”
沈见欢神色认真。
“银子不论多少,账总要清楚。”
谢怀舟望着她,唇边的笑意慢慢深了些。
“好。”
“那便依沈掌柜。”
***
沈见欢写字据时,谢怀舟站在柜台旁,随意打量铺子。
他很快注意到了那些新摆出来的香囊和帕子。
“沈掌柜如今还卖这些?”
“新做的。”
沈见欢头也不抬。
“公子可要看看?”
谢怀舟拿起一只香囊。
“倒精巧。”
“顾娘子的手艺。”
“顾娘子?”
“替我做这些东西的绣娘。”
谢怀舟点点头。
他将香囊翻过来,看了看针脚。
“手艺确实不错。”
沈见欢写完字据,抬头见他还在看,便问:
“公子想买一只?”
“多少钱?”
“六十文。”
谢怀舟伸手摸向钱袋。
沈见欢却忽然笑了。
“等等。”
谢怀舟抬眼。
“怎么?”
“公子今日已经亏了二两五钱。”
她忍着笑。
“若再买我的香囊,回去可要仔细算算账。”
谢怀舟看着她。
片刻后,他慢悠悠地道:
“沈掌柜这话倒提醒了我。”
“提醒什么?”
“既然已经亏了二两五钱,索性再买些东西回去,也好让这趟来得值当些。”
沈见欢终于笑出了声。
“公子这算盘,怕是打反了。”
谢怀舟却已经挑了一只浅青色的香囊。
“就这个吧。”
沈见欢收了银钱,将香囊包好。
“谢公子可是买来送人的?”
“算是。”
“送什么人?”
谢怀舟看了她一眼,笑道:
“沈掌柜做买卖,还要打听客人的私事?”
沈见欢一顿。
随即笑着将包好的香囊递过去。
“是我多嘴了。”
谢怀舟接过,倒也没有再逗她。
他原本打算送给家中幼妹。
小姑娘前几日来信,抱怨京中春日无趣,问他可有带什么临州的新鲜物件回去。
这只香囊虽不名贵,花样却还算别致。
想来她会喜欢。
只是这话没必要特意解释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