7、残缺的计数 引擎尖锐的 ...
-
引擎尖锐的啸鸣磨在耳膜上，校车还在不断提速。
车身剧烈的抖动顺着座椅骨架往下传，人造革表面那些发黑的旧污渍被震得微微起皮，细碎的皮屑混着开裂海绵掉出来的灰絮，飘飘扬扬，落得过道地板到处都是。车顶灯管的闪烁已经到了近乎疯狂的地步，光亮灭下去的时长越来越久，好几次整节车厢完全沉入漆黑，只有引擎闷沉沉的轰鸣还在持续，一两秒之后，冷白的光线才猛地炸回来，刺得人眼球发酸。
过道上站着的几个人，脚下晃得厉害。
方才被陈怀洲一把拽住后领救回来的卫衣男生，后背死死抵着车厢金属立柱，两条腿不受控制地打软，膝盖微微往下弯，又硬生生绷直撑住体重。后颈的卫衣布料皱成一大团，被陈怀洲攥过的地方还拧着几道死褶。他手掌贴在立柱冰冷的铁皮上，指尖不敢用力抓死，只是虚虚搭着，指腹来回蹭上面积的一层薄锈，铁锈的碎屑蹭在掌心里，混着之前没洗干净的那片黏腻污渍，摸起来又涩又滑。
他不敢再往靠窗的那排座椅靠近半寸，连眼角余光都刻意避开那一侧，眼珠死死锁在脚边那片坑坑洼洼的橡胶地板，喉结隔两三秒就滚一圈，嘴里是压得极低的喘气。
李娟怀里箍紧那只布袋子，胳膊酸得已经开始发颤。布袋边角被车身晃得不停撞击她的腰腹，袋子里头苹果互相磕碰，咚咚的闷响，在嘈杂的车厢里依旧能断断续续钻出来。有一个苹果大概是磕碰得狠了，布袋子薄薄的布料底下，能看见一块凹下去的弧度。她下巴轻轻搁在布袋顶端，眼皮垂着，视线落在自己交叠攥紧的手上，指节泛出一层青白，指甲深深陷进另一只手的手背肉里，压出一圈圈月牙形的红印子。
西装男人双脚大大分开扎在过道靠左的位置，重心不停随着车身摇晃来回调整。西装外套后背蹭上的那一大片暗色污渍，面积又被摩擦得扩开一点。他领带歪歪扭扭挂在颈侧，一端垂到胸口，随着颠簸一颠一颠扫过衬衫。先前一直反复摩挲裤缝的大拇指停了，他两只手垂在身体两侧，拳头半握，指骨微微凸起。偶尔车身猛地斜晃，他肩膀就会狠狠撞在中间排座椅靠背上，撞一下，他就闷着气往回挪半步，一声不吭，连痛哼都不敢漏出来半分。
中间两列座位上的人，同样不好受。
谢妄坐在后排，脊背依旧没有完全靠实椅背。座椅裂口翻出来的硬海绵渣隔着薄薄衬衫，一下一下硌着肩胛骨，钝钝的痛感反复往神经上撞。他手肘搭在膝盖，上半身微微前倾，目光扫过车厢的每一处角落，视线从过道站立的三人，掠过老夫妻，落到姜棠，再滑向路野，最后停在车头那道纹丝不动的蓝色工装背影上。
驾驶座上的司机，双手仍旧扣死方向盘。帽檐压得极低，完完全全遮住整张脸，只能看见一截灰扑扑的脖颈露在工装领口外头。不管车厢里面闹出多大动静，他的肩膀都没有半点多余晃动，仿佛这具躯体只是一个固定在驾驶位上的木偶。挡风玻璃外头，依旧是望不见边界的浓稠黑暗，看不见路标，看不见路沿，什么现实世界该有的景物全都没有。
姜棠坐在斜前方隔三排的位置，半个屁股挨着椅面。
偏头痛没有半点缓和的迹象，钝重的痛感一下一下敲着太阳穴，顺着额角往眼眶里面钻。她眉头没有皱得很紧，只是眼皮会不受控制地轻轻跳，一只手悄悄抬起来，指尖隔着外套按在自己太阳穴，指腹轻轻打圈按压。动作做得很小，生怕大幅度抬手会招惹来说不清的变故。她的视线隔一会儿，就会不受控制飘向车头过道，那只滚落的矿泉水瓶还躺在司机脚边不远的地板，透明瓶身沾着黑灰，车身一晃，瓶底就会原地打一个小小的转。
那里面装的止痛药，现在碰都碰不得。
陈怀洲坐在老夫妻旁边，坐姿稳得很，左手腕那枚磨损银手环，在灯管明灭之间偶尔闪过一点暗淡反光。他没有一直僵坐着，目光不停流转，留意过道那三个站着的轮回者的状态，又时不时瞥一眼车头后视镜。方才那张青白湿脸消失之后，镜面安安静静，只有车厢人影碎片化的反射，可谁心里都悬着，不知道那张脸会不会下一秒又从污垢底下挤出来。
许建国身体往秦素芬那边偏，大半截身子挡在老太太和右侧车窗中间。秦素芬嘴唇干得起了一层白皮，舌尖会无意识悄悄舔一舔开裂的唇肉，舔过之后，嘴唇会绷得更紧。她的手一直被许建国攥在掌心，老头的手心出了薄汗，两个人皮肤贴在一起，湿黏黏的。每当车身狠狠颠簸一下，秦素芬的肩膀就会条件反射缩一缩，脑袋本能想要侧过去看窗户，又硬生生把脖子掰回来，眼睫飞快地抖。
“别乱看。”许建国的声音压得极低，气息呼出来，在微凉空气转瞬化成一小团白雾，“熬过去。”
秦素芬没有出声，只是极轻地晃了晃脑袋，算是回应。
路野缩在自己的座位，宽大校服把他整个人裹进去大半。方才那根长长的线头彻底断掉之后，他两只手都揣进校服口袋，肩膀微微耸起。少年大半时间都在发呆，眼神落在脚面的地板划痕上面，目光散着，像是魂魄飘出去一半。偶尔车厢里传出一点大的响动，比如卫衣男生压抑的吸气，或是瓶子滚动的轻响，他才会猛地回神，眼皮重重眨好几下，愣一两秒，才重新落回之前那副放空的模样。
引擎尖锐的啸鸣，忽然缓缓降了调。
拔高的音调一点点沉回去，重新变回那种沉闷厚重的低频轰鸣。车速在往下压，车轮碾过地面的咯噔颠簸变少了，车身摇晃的幅度跟着收敛不少，不再像刚才那样疯狂左右甩动。
车顶灯管闪烁的频率也慢下来，依旧滋滋放电，但不再反复陷入彻底的漆黑，冷白的光亮忽明忽暗，节奏变得平缓。
车厢里不少人胸腔里悬着的心，悄悄往下落了半寸，却没有谁敢彻底松一口气。
没有人说话，只有此起彼伏粗重压抑的呼吸，混着布袋子里苹果碰撞的闷响，还有灯管持续不断的电流噪音。
卫衣男生贴在立柱上的身体，紧绷的肌肉一点点卸去几分力气，腿肚子还在隐隐发颤。他慢慢把虚搭在铁皮立柱上的手收回来，在卫衣下摆来回蹭，掌心铁锈和污渍混在一起，蹭得布料又多了一团毛絮。
“是……要到站了吗？”
他声音抖得厉害，音量压得很轻，话尾飘着，没有底气，目光茫然扫过漆黑一片的车窗。
没有人接他这句话。
窗外还是那片化不开的墨色，看不见站牌，看不见路灯，根本无从判断距离站点还有多远。
站在一旁的李娟听见，怀里布袋子又抱紧了几分，布袋勒得她肋骨位置隐隐发酸。
“规则说下车要数人数。”她嘴唇翕动，声音很小，像是自言自语，“少一个，就不能走。”
“数？怎么数？”西装男人的嗓音干涩，嗓子像是蒙了一层砂纸，“现在谁数得清？这么多人，站着的坐着的，晃来晃去。”
他说的是实话。
车厢里面，坐着的，站在过道的，光线又忽亮忽暗，人心惶惶，刚才一路危机不断，没人完整清点过全部轮回者的数量。谢妄方才颠簸加速之前，才刚刚开始在心里面默数，数到一半，猛烈摇晃袭来，计数直接被打断，脑子里数字乱成一团，记不清自己数到了几。
他闭了闭眼，再缓缓睁开，视线不动声色扫过车厢，在心里重新开始清点。
后排：自己，路野。两个。
往前，姜棠，许建国，秦素芬，陈怀洲。五个。
再往前几排，坐着的几个陌生男女。
过道：卫衣男生，李娟，西装男人。三个。
他目光慢慢移动，一个一个确认活人，视线掠过一张张面孔，有些人埋着头，只能看见头顶发旋和肩膀，看不见完整的脸。数到中途，灯管猛地暗下去一瞬，大片阴影罩住车厢中段，有两个人的身影直接埋进黑暗，分不清是谁。
数字又卡壳了。
谢妄指尖在膝盖布料上轻轻抠了两下，布料被抠出浅浅褶皱。
副本第三条，下车时必须数人数，少一个就不能走。
这条规则听着简单，真正落到眼下的处境，处处都是坑。
若是到站，所有人一窝蜂往车门挤，人心慌乱，灯光闪烁，很容易数错。一旦数错，把活着的算成死去，或是漏掉已经遇害消失的人，结果会是什么？规则没有写明。但血色校车到现在为止，所有没写明的空白地带，全部藏着死亡。
更可怕的另一种可能性，谢妄心底悄悄掠过。
会不会，在车子行驶的过程之中，已经有人悄无声息地出事了。
可能就在某个灯管彻底熄灭的那一两秒黑暗里面，人就没了，尸体直接被副本抹掉，连一点痕迹都不留。剩下的人，甚至察觉不到身边少了同伴。等到下车清点的时候，才发现数字对不上，然后所有人，全部被困在车上，永远下不去。
这个念头像一块冰，顺着后颈往骨头缝里面钻。
车厢里安静持续了一小会儿。
“哎，你们……你们有没有看见那个戴黑框眼镜的？”
斜前方，一个女生怯生生的声音响起来，声音不大，带着犹疑，她脑袋微微抬起来，目光四处张望，“就是之前在大厅跟人吵架那个男的，刚才加速晃得厉害，我后来就没瞅见他了。”
这句话落下来，车厢里气氛又是一紧。
好几个人的脑袋，下意识抬起来，视线跟着四下搜寻。
之前那个情绪急躁，拼命往前挤抢座位的黑框眼镜男生。
刚才混乱颠簸，灯管反复熄灭，所有人自顾不暇，谁也没有刻意留意他。
过道里没有他的身影。中间两列座椅之间来回扫一遍，也看不见那副黑框眼镜，看不见他身上那件深色外套。
靠窗的那两排座位，空着，皮革表面遍布干涸发黑的污渍。
没有人应答那个发问的女生。女生看着空荡荡的位置，嘴唇微微哆嗦，身子往座椅靠背缩了缩，两只手攥住座椅两侧的扶手，指节一点点泛白。
“不会吧……”卫衣男生喉咙滚了滚，气息一下子又乱了，“刚才还在的，我记得，抢座位的时候，他还推过我一把……”
话说到一半，他顿住，牙齿咬住下唇，剩下的话咽回肚子。
不需要继续说下去。
大家心里都懂。
或许是某一次车身剧烈倾斜，他脚下失衡，摔向了靠窗的座位；又或许是后视镜那张脸出现的时候，他慌乱之中没能及时低头；也可能，是鬼怪借着黑暗，悄无声息把人带走了。
现在，连一点痕迹都找不到。地上没有血迹，座椅上没有遗留的衣物碎片，仿佛这个人从一开始，就没有登上这辆血色校车。
副本会抹除死者的存在痕迹。
谢妄的目光，缓缓扫过那片空出来的座椅区域。
他刚刚重新清点到一半的数字，此刻明确少了一个。
具体什么时候出事的，没有任何人看见。
姜棠按着太阳穴的手指猛地加重力道，眉头终于极淡地蹙了一下。偏头痛的痛感愈发汹涌，眼眶发胀。她扫视一圈空荡荡的位置，喉结重重滚动，视线飞快扫过车厢每一个角落，依旧没有看见姜禾的影子。心底那点微弱的期盼，又往下沉了一截。
“那……那现在，我们少人了？”李娟抱着布袋子，声音发飘，“还没到站就少人，那等会儿到站，岂不是下不了车？”
“不一定就是死在这里。”陈怀洲开口，声音压得很低，他视线在那片空位停留几秒，又移开，“也有可能躲在我们视线死角，灯管一暗，被座椅挡住。只是这个可能性不大。”
嘴上这么说，他的神色并没有半点放松，左手手指无意识摩挲那枚银手环，指尖反复蹭过环身磨损的凹痕。
许建国把秦素芬搂得更紧一点，老太太呼吸急促，胸口小幅度起伏，眼神里浮起一层恐慌。
“那咋办啊。”过道上的西装男人开口，语气绷得很紧，“总不能不到站就强行砸门跳车？规则里没写跳车的后果，敢试的人，就是拿命赌。”
没有人想去赌。
密闭的校车，行驶在无边黑暗之中，车门外是什么东西，谁也想象不到。
路野听见几个人的对话，揣在口袋里的手慢慢攥紧，校服口袋的布料被拳头撑出凸起的轮廓。他终于不再发呆，抬起一点眼皮，目光望向那处消失了黑框眼镜男生的空位，看了几秒，又低下去重新盯住地板，嘴唇抿成一道没有血色的细线，没有说话。
车厢里又落回压抑的安静。只剩下引擎沉闷的轰鸣，灯管滋滋啦啦的电流声。
谢妄在心里重新捋。
就算黑框眼镜已经遇害，只要车子没有到站，第三条“下车时必须数人数，少一个就不能走”的规则就还没有触发。也就是说，危险还没有兑现。可一旦车门打开，准备下车的瞬间，就要面对残缺的计数。
如果到那时候确认人数变少，所有人就必须继续留在这辆死亡校车上，不知道还要继续熬多久，不知道还会再少几个人。
可他们没有任何办法找回已经消失的人。
规则是死的，人被困在规则里面。
就在所有人心思沉甸甸悬在人数这件事上的时候。
车头方向。
那道属于司机的沙哑、如同铁皮摩擦的声响，再一次响了起来。
“乘客。”
声音很慢，一字一顿，隔着车厢过道飘过来。
这一回，话音没有就此停下。
顿了两秒，粗糙干涩的嗓音继续往下说。
“到哪站。”
副本第五条规则，正式触发。
司机问你“到哪站”，不能回答“终点站”三个字。
整节车厢瞬间，像被扔进一块冰。
原本细碎的响动几乎全部掐断，只剩下机器运转的噪音。
司机依旧没有回头，依旧看不见脸，枯瘦的双手还握在方向盘上。只是这句话，是抛给全车人的。
他没有点名问某一个特定的人，只是朝着身后所有轮回者，抛出这个致命问题。
过道上三个人僵在原地，卫衣男生呼吸一下子屏住，胸口憋着一大口气不敢吐出来，肩膀止不住地轻抖。李娟把布袋子几乎抱到胸口，脑袋埋得很低。西装男人后背绷直，下颌的线条硬得硌人。
座位上，所有人互相之间没有眼神交流，没有人张嘴。
谁都清楚，这个问题，一旦接话，风险就落到自己头上。不能说终点站，那其余的站点呢？副本根本就没有出现过任何站点名字，窗外只有无穷黑暗，谁知道哪些回答是禁忌，哪些是活路。
贸然随便编一个站名，说不定刚好踩中另一条看不见的死亡红线。
几秒漫长的沉默，在车厢里面拉扯。
“到哪站。”
司机又重复了一遍，语调没有起伏，没有加重，还是那副生锈铁皮摩擦一样的沙哑质感。
挡风玻璃外面，浓稠的黑暗似乎往车窗贴近了几分，隔着玻璃，仿佛能感觉到外面有无数看不见的东西，正贴着车身跟着校车一同前行。
姜棠的指尖深深掐进自己的掌心，皮肉底下传来刺痛，用来抗衡太阳穴汹涌的疼痛。她侧眼飞快瞟向陈怀洲，又立刻收回目光，不敢开口，不敢发出半点声音。
陈怀洲眉头微敛，视线盯着驾驶座那道蓝色工装背影，嘴唇闭得严实。
许建国捂住秦素芬的胳膊，轻轻按了一下，示意她千万不要出声。秦素芬连连吞咽口水，嘴唇干裂，一点声音都不敢往外漏。
路野整个人缩在座椅里面，脑袋埋得很低，连耳朵都似乎缩到校服衣领里。
谢妄坐在后排，身体绷住。大脑飞快过第五条规则。禁止回答“终点站”，除此之外没有别的限制。但这不等于别的答案就安全。鬼怪的圈套往往藏在这种“只禁止一项”的缝隙当中。
不能答，可一直完全不回应，又会不会触怒驾驶座上的这个存在？
车厢的空气越来越凝滞。灯管忽闪，冷光扫过一张张写满恐慌的面孔。
司机的第三次发问，慢悠悠从车头飘过来。
“到哪站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