5、窗上湿影 车厢里一片 ...
-
车厢里一片闭合眼皮造就的昏暗。
婴儿细碎的啼哭缠在引擎的嗡响缝隙之间，呜哇一声，隔两三秒再飘过来一声，音量忽大忽小，分不清声源藏在座椅底下，还是隔着蒙满污垢的车窗在外头。
谢妄闭着眼，眼皮底下的眼球没有乱转，胸腔起伏维持着平稳的节奏，在心里默数。
四。
五。
六。
橡胶车轮碾过路面不明凸起，车身猛地往下沉了一下，座椅跟着哐的震了一记，后背抵到裂开的海绵，硬渣子隔着衬衫硌在肩胛骨上。过道上传来布料摩擦窸窸窣窣的动静，是那些没能抢到中间座位，只能站着的轮回者，车身晃动下脚步不稳，有人踉跄，手掌慌乱扒住座椅靠背，皮革表层被指甲刮出刺耳的刺啦声。
七。
八。
那道婴儿啼哭还在持续，没有半点停歇的苗头。
车厢各处，能听见压抑的鼻息，有人闭着眼控制不住地鼻头发酸，出气的时候带着细微的抽噎，不敢出声，只能死死抿住嘴唇把动静压在喉咙里。还有人牙关咬得太紧，后槽牙摩擦，磨出细碎咯吱响动。
九。
十。
数完最后一个数字，谢妄没有立刻掀开眼皮。
副本规则写的是，听见婴儿哭声闭上眼睛数到十，哭不停才能睁眼。
哭声还在萦绕。呜……呜哇。湿漉漉的啼哭钻入耳膜。
他才缓缓把眼睑抬开一条缝。
视线刚恢复，闪烁的荧光灯管先扎过来，明暗交替晃得眼球发酸。他微微眯眼，视线顺着车厢过道往前扫。
大半人都已经睁眼。
站在过道的卫衣男生脚下打飘，两只胳膊悬空架着，不敢倚靠任何座椅，身子跟着车身左右晃。之前沾到暗红色污渍的那只手掌，还在不停往卫衣下摆蹭，布料已经蹭起一大团毛球，掌心那层黏腻的痕迹却像是渗进皮肤，怎么都消不掉。他下巴绷得很紧，喉结隔几秒就往上滚一圈，目光来回扫过两侧一整排靠窗的空位。
那个叫李娟的中年女人依旧抱紧怀里的布袋子，布袋边角沾着刚才滴上去的泪痕，深色的水渍印子干了大半。她睫毛还湿着，眼角泛红，头垂得很低，视线钉死脚边橡胶地板的裂纹，方才听见过世姐姐呼唤的那股后怕，全藏在攥得指节泛青的手上。
西装男人靠在过道侧边，没有可以落座的位置，只能双脚分开扎稳重心。领带歪在脖颈一侧，西装肩头落了一层不知道从车厢顶上掉下来的灰絮。他下颌线条绷得死硬，方才听见亡父喊他乳名，到现在耳尖还在发烫，指腹反复摩挲西装裤缝，一下接一下。
路野坐在靠后一排中间座位。少年脑袋埋得低，长长的刘海垂下来遮住大半眉眼。方才听见死去挚友的声音之后，他整个人陷在一种发懵的状态，指尖揪着校服袖口脱线的线头，扯一下，松开，再扯一下。嘴唇微微张着，像是还没从那道熟悉嗓音里缓过来，好半天都没有挪动过身子，连车身颠簸都只是肩膀跟着被动晃一晃。
许建国和秦素芬挨在一起坐着。老头一只手还扣住老太太的手腕没有松开，秦素芬的脑袋微微偏向车窗那一侧，就差几厘米，视线就要撞上蒙着厚垢的玻璃，她硬生生把脖子掰回来，鼻尖微微翕动，鼻腔里灌满铁锈混着淡淡腥甜的味道。
姜棠半个屁股搭在座椅上，脊背绷直，上身微微前倾。自打进到校车，她就没放松过，目光一遍一遍掠过车厢里每一张脸，还在找姜禾。每扫过一个陌生面孔，她眼皮就重重眨一下，指尖抠着外套袖口起毛的地方，布料纤维被抠断，细小碎屑落在膝盖上。
陈怀洲坐在斜前方隔两排的位置，后背没有完全靠住椅面。左手那枚磨损的银手环在灯管闪烁下闪过一点钝光，他视线慢慢扫过整节车厢，从站立的几个人，落到驾驶座的背影，最后又落回过道地板上那些乱七八糟的脚印。
驾驶位上，穿蓝色工装的人依旧背对着所有人。
帽檐压得极低，完全看不到侧脸轮廓，两只手搭在方向盘，动作僵硬，方向盘只有极其微小幅度的转动。校车就这么一头扎进无边黑暗里面往前跑，窗外什么景物都透不进来，整块玻璃外面，就是浓稠得化不开的黑。
车顶荧光灯管滋滋放电，光线忽亮忽灭。亮起来那一瞬间，才能看清车窗玻璃上面，遍布大大小小模糊掌印，有的五指张开，有的只剩两三根指痕，一层叠一层糊在污垢底下。
谢妄的视线无意之间扫过右手边那扇窗。
这扇窗隔着一个座位的距离，不属于他的落座范围，可灯管猛地亮起那一瞬，他看清了。
玻璃外壁，贴着一道人影。
不是错觉。
长长的黑发湿漉漉，一缕一缕垂落，发丝贴在玻璃窗上，有水珠顺着发梢往下淌，在蒙灰的玻璃划出弯弯曲曲的水痕。那人整个上半身就贴在高速行驶的校车外侧，脸紧紧压向窗面，隔着浑浊肮脏的玻璃，往车厢内部张望。
校车明明在往前疾驰，这道影子却牢牢粘在外壁，跟着车身同步移动，没有被甩脱半分。
谢妄呼吸顿了半拍。
他没有死死盯住那道影子。
副本的规则条文中，没有写遇见窗外人影该怎么做。可没有写，不等于安全。太多死亡，就藏在规则的缝隙里面。他慢慢转动眼球，把视线挪开，落到面前座椅开裂的靠背，不再往那扇窗户多看。
可车厢里不止他一个人看见了。
离那扇窗最近的，正是站在过道上的西装男人。
他本来在低头稳住脚下重心，灯管骤然亮起，那道贴在外面的黑发人影直接撞进他眼里。
西装男人浑身猛地一僵。
双脚在地板上错动半步，脚后跟磕到座椅底座，咚的一声轻响。他嘴巴微微张开，吸气吸到一半卡在喉咙，脖颈的青筋浅浅绷起来，原本攥紧裤缝的手抬到胸口，手掌捂住嘴，硬生生把险些冲出来的惊叫堵回嗓子。肩膀不受控制地小幅度发抖，脚尖下意识往过道另一边挪，尽可能拉开和这扇窗户的距离，皮鞋鞋底蹭过黏糊糊的橡胶地面，发出沙沙的噪音。
“你……你们看……”
西装男人的声音压得极哑，气息不稳，嘴唇哆嗦，话只吐出半截。他不敢抬手去指窗户，只拿眼角余光飞快往那边瞟。
他这一点动静，引得旁边两三个人跟着转头。
卫衣男生顺着那一点视线望过去。
只扫了一眼，他浑身狠狠打了个寒颤，整个人往后缩，后背重重撞在车厢金属立柱，咚。立柱被撞，震落一小撮黑色灰尘，飘落在他肩头。他两只手抬起来捂住大半张脸，指缝之间漏出一双睁得滚圆的眼睛，瞳孔缩得很小。
李娟也瞥到了玻璃外那道湿漉漉的轮廓，怀里的布袋子被她抱得更紧，胳膊用力到肩膀都在发酸，布袋里面的苹果互相碰撞，传出沉闷的咚咚撞击声。
“咚。”
一声轻响。
指尖叩击玻璃的动静，从那扇窗户传进来。
音量不大，盖在引擎轰鸣底下，车厢里靠近这一侧的人全都听得清清楚楚。
咚——咚——
两下，间隔很慢，不急不躁。像是外面那个东西，正用湿漉漉的指尖，一下一下敲打车窗。
车厢里瞬间安静下来。
原本细碎的呼吸声都压得极低，只剩下发动机的低频震颤、灯管滋啦的电流杂音。
路野原本还在揪线头，听见敲玻璃的声响，扯着棉线的手指猛地停住。少年缓缓抬起头，目光犹犹豫豫投向那扇窗，看过去的时候刚好赶上灯管暗下去，窗外只剩下一团模糊黑影，看不清细节。他喉结动了动，又飞快低下头，重新盯住脚下地板。
许建国把秦素芬往自己身侧又带了带，身体挡在老太太和窗户中间。秦素芬的耳朵动了动，那敲玻璃的声响每响一次，她的肩膀就跟着轻轻颤一下，两只手死死绞在一起。
姜棠身子微微侧过来，隔着几排座椅望向那扇传出动静的玻璃窗，眉头轻轻拧起。她没有凑过去，也没有长时间凝视，只是看了短短两秒，便收回目光，眼角还在下意识扫视车厢其余的窗户。
陈怀洲从座椅上微微欠起半边身子，视线越过前面人的肩头落向那扇窗。
敲玻璃的节奏还在继续。
咚。咚。咚。
每一下，力道都一模一样，不重，却像锤子敲在所有人的神经上。
外面那个东西，隔着一层薄薄的玻璃，就在咫尺之外。
“别去看。”陈怀洲压低声音，音量刚好可以传到周边几个人耳朵，“规则没说要回应，也别开窗，别碰玻璃。”
没有人接话。
卫衣男生捂着脸，指缝之间透出的眼神满是慌乱，脚在原地小幅度挪来挪去，总想躲得更远，可过道空间就这么大，前后都站着别的轮回者，退无可退。他牙齿磕在一起，哒哒的细碎声响断断续续冒出来。
不知道敲了多少下，叩击玻璃的动静，骤然停了。
车厢内死静几秒。
有人悄悄壮起胆子，眼皮抬起来，飞快瞟向那扇窗户。
玻璃外头，空了。
那道湿漉漉的黑发人影不见了，只剩下满窗厚厚的污垢，还有一道道弯弯曲曲干涸的水痕，留在玻璃表面。
“走、走了？”站在侧边一个中年男生用气音吐出一句话，胸腔大口起伏，方才憋住的那口气缓缓吐出来，额头上一层冷汗顺着太阳穴往下淌，滴到衣领里面。
话音刚落。
靠右后方的另一扇车窗，传来同样的叩击。
咚。
所有人的神经再度绷紧。
那道黑影，换窗户了。
谢妄的目光顺着声响望过去。
右边靠后第三扇玻璃窗。
湿漉漉的黑发再度贴在外壁，发丝流淌下来的水珠不断打在玻璃上，往下划出一道道新的水迹。那东西依旧保持同一个姿势，整张脸贴着车窗，安安静静往车厢里面打量。
这一扇窗，离谢妄的座位，只有隔一个过道的距离。
水珠顺着玻璃往下淌，淌到底部，积出小小的水斑。校车依旧在黑暗道路上不停疾驰，外面没有风噪，没有车轮碾压路边草木的响动，全部声响都被隔绝，唯独这一下一下的叩击，时不时穿透车厢钢板钻进来。
它在沿着校车外壁移动，一扇窗户，接着一扇窗户，挨个往里面看。
过道上站着的几个人脸色一个比一个难看。
西装男人已经退到过道最靠左的一侧，尽量远离整片右排窗户，后背抵上左边座椅的靠背，皮革上的暗红污渍蹭到他西装后背，他浑然不觉。
“它在挑人？”李娟的声音抖得厉害，脸埋在布袋子上方，说话的时候不敢抬头，“是不是……谁开窗，就找谁？”
“不好说。”陈怀洲轻轻摇头，目光跟着那道影子移动的方向扫视，“规则只写禁止开窗，没写遭遇这个该怎么处置。乱动作，就是赌命。”
没有人愿意赌。
整车人就这么僵在座位和过道上，听着黑影一扇一扇窗户轮换，偶尔响起一两声叩击，敲得人心头发麻。驾驶座上的司机，从头到尾没有半点反应，仿佛身后车厢发生的一切，和他毫无干系，两只手依旧僵僵扶着方向盘，校车稳稳朝着无尽黑暗深处开去。
又一次剧烈颠簸毫无预兆冲过来。
车轮碾过路面一处巨大凹陷，整台校车狠狠往侧边斜倾。
车身倾斜的瞬间，所有人身体不受控制朝着右方甩过去。
姜棠坐得靠前，身体猛地向右一晃，胳膊重重磕在座椅金属扶手上，闷痛传来，她嘶地抽了一口冷气。挂在她胳膊上的帆布包，搭扣本来就没扣严实，受这一撞直接崩开。
包里的东西哗啦啦滚出来。
纸巾、半块压缩饼干、一支塑料外壳的手电筒，还有一瓶拧着盖子的矿泉水，接连滚落在过道地板。矿泉水瓶在倾斜的地面打着转，咕噜咕噜一路向前，越过好几排座椅缝隙，顺着倾斜的地板，一直往前滚。
咚。
矿泉水瓶磕到驾驶座后方的防护铁栏，停下。
就落在距离司机脚边不到半米的过道地面。
车厢瞬间死寂。
姜棠身子往前探了半个肩膀，瞳孔猛地收缩。
那瓶水里，装着她攒下来的几片止痛药。副本大厅兑换的，她这几天太阳穴一直在突突地疼。
她下意识想要起身。
“别站起来。”陈怀洲的声音立刻拦过来，手伸出去，按在姜棠胳膊上，指尖用力压住，“第一条，没有司机许可不能随便站起身。”
姜棠的动作硬生生被按停。
半边身子悬在座椅外面，肩膀肌肉绷得发硬。视线死死盯着过道前方那只静静躺着的透明矿泉水瓶，瓶身被车厢闪烁的灯光照出细碎反光。
“里面有我的药。”姜棠的嗓音压得很低，喉咙发紧，“就放在那儿……会不会惹到前面那个司机？”
没人能给她答案。
副本规则第五条，只有司机主动开口问“到哪站”的时候才有禁忌。其余关于司机的行为约束，只写了一条，不要主动和司机搭话。
那瓶水就躺在离司机咫尺的地方。
全车几十双眼睛，大半都落在那小小的塑料瓶身上。
过道上的卫衣男生屏住呼吸，连蹭衣服的动作都停了，整个人钉在原地。李娟抱紧怀里布袋子，连呼吸都放得极轻。西装男人脊背绷直，手心沁满冷汗。路野抬着头，眼睛一眨不眨望向车头的方向，手指无意识绞着校服下摆。
许建国把秦素芬护在身后，老头眉头皱紧，目光死死盯住驾驶座那个佝偻的蓝色工装背影。
漫长几秒。
驾驶座上的人，终于动了。
一只灰黄干瘪，皮肤布满褶皱的手，缓缓从方向盘上抬起来。
手指很长，指甲泛着暗沉的黄，边缘开裂，一点点往下垂，伸向地板上那瓶矿泉水。
空气仿佛凝固。
谢妄坐直身体，手肘离开膝盖，身体微微前倾，视线牢牢锁住那只伸出来的手。肌肉悄悄绷紧，随时准备应对突发变故。
指尖距离矿泉水瓶，只剩一寸。
校车又是猛地一晃。
又是一处路面凸起。
矿泉水瓶顺着颠簸的力道，咕噜一下，又往旁边滑出去半米，躲开那只垂落的手掌。
那只枯瘦的手，悬在了半空。
不动了。
数秒静止。
车厢里只剩下灯管滋滋啦啦的电流噪音。
“……乘客。”
沙哑干涩的声响，从车头慢悠悠飘过来。像是生锈铁皮互相摩擦，音色粗粝，没有半点情绪起伏。
司机开口说话了。
听见这道声音的瞬间，车厢里不少人浑身汗毛竖起来。
规则第五条，司机问你“到哪站”，不能回答终点站。
可现在，他没有问站点。
只是吐出两个字，乘客。
那只悬在半空的手，依旧没有收回，还停在过道上空，指尖微微蜷起。帽檐依旧压死，从头到尾，没有转过半张脸，看不见五官，看不见眼神。
矿泉水瓶安安静静躺在另外一处地板，透明瓶身表面沾了一点从车顶落下来的黑色灰絮。
没有人敢应声。
全车轮回者，一个个屏住气息，没有人发出一点多余的响动。
窗外，又传来一下，轻轻的咚。
那道湿淋淋的人影，不知什么时候，已经挪到了驾驶座一侧的车窗外面。
湿漉漉的黑发，贴紧车头的挡风玻璃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