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6、装,接着装 你可千万争 ...

  •   重玄门外的石道狭窄漫长,两侧是高耸得看不见飞檐的暗朱宫墙,天光被这两道高墙截成一线灰蓝。

      花簪月走过去,抬手攀住车辕借力,右脚蹬上矮凳,身子刚往上一拔,左肩登时扯出一股火辣辣的钝痛。她牙根一紧,随即硬撑着把整个人塞进了车厢。

      夔王李忱星端坐在紫檀小案后,手里握着方才朝会上收拢的密折,眼皮没有掀动一下。

      男人的声音听不出喜怒:“我还以为宫里的枯井,这会儿已经多了一具无名野尸。”

      花簪月撇撇嘴,双手搭在膝头,眼观鼻鼻观心,把一个夹缝求生的小跟班扮得十足十。

      她在心里狠狠翻了个白眼——大老板日常例行刻薄问候,听听就算了,要是当真,她就该气得心律失常。

      “回王爷的话,托王爷洪福,大明宫的井里头满了人,阎王爷嫌占地方,没收。”

      花簪月一口气把关键的药理和毒物来源倒了个干净,末了顺带提了一句:“还有,内廷眼下正为同昌公主大婚忙得人仰马翻,那位新科进士韦驸马,私底下正往神策军那头递梯子。”

      李忱星撩起眼皮,眸子漆黑如深渊,视线在花簪月脸上停顿了半息,随即轻飘飘地移开,却在意花簪月说的另一桩事:“你刚才说,顺了御药局的药?”

      车厢里的空气莫名凝滞了一瞬。

      花簪月心头一跳,莫名有种出轨被抓包的感觉,但很快她又迷茫地想,不对呀,不就拿了点药吗?这也要被说?

      算了,好女不和男斗。

      她无辜地眨眨眼:“王爷明察秋毫,奴婢不过是借了王爷天威的狐狸,沾光,纯粹是沾光。”

      这通连环马屁拍得毫无技术含量,花簪月都要唾弃自己了。

      李忱星一哂,没有再在这个话头上纠缠,只是长臂一伸,将桌上的一个小盒子推过去,还有温了许久的药茶。

      “这是军中的药,比那些个不知什么人做出来的好用。”他重新靠回引枕,目光落向车窗外掠过的街坊,“回府之后,自己去用,本王面前见不得这些污糟味。”

      花簪月低头看着膝头那盒军用金疮药,又看了看案几上冒着腾腾热气的姜枣茶,戒备心忽然卡了个壳。

      这黑面煞神嘴巴毒得能把人当场送走,办起事来倒是比想象中大方。

      果然资本家在压榨牛马通宵加班之前,总得先假模假样地给员工发热咖啡。

      她端起茶盅吹了吹热气,咕咚灌下去半碗,暖意顺着喉管一路滑进胃里,连带着被勒得窒息的胸口都舒缓了不少。

      “谢王爷赏茶。”

      狗腿子毫不吝啬地把甜枣咽肚子里。

      马车穿过崇仁坊,拐进夔王府后街的夹道。

      回府之后,李忱星便向内堂走去,只留了个侍从将花簪月领到了一座暖阁,偏房里早已备好了热汤与干净的中衣。

      花簪月没耽搁,一边看系统一边走神地换药换衣,很快便赶到了内堂。

      李忱星也和她一样更了衣,换了一身深墨色的常服,袖口用金绳扎紧,正提着狼毫在一份公文上批注。

      见花簪月走进来,他未曾停笔,只淡淡扬了扬下颌,示意她到跟前坐好。

      在她面前的书案右侧,整整齐齐地摆着一份加盖了红印的档案文书,是李忱星给她找的假身份,还有王府的身份牌。

      花簪月拿起来凑近细看。

      那文书上写着籍贯、生辰与名字,户籍赫然隶属于夔王府内侍;而那枚沉甸甸的身份牌正面,端端正正刻着三个字——林云竹。

      “听澜楼那个叫‘细雨’的末等刺客,今日清晨已被京兆府记档在案。”李忱星搁下狼毫,端起茶盏抿了一口,声音沉冷从容,“畏罪投河。捞上来的浮尸随身衣物与腰牌俱在,仵作已核验落印,案卷已封死。”

      花簪月恍惚想起,昨夜她被带回夔王府后,牌子被侍卫收走了,草草换下的衣服应该也是那时被拿走的。

      李忱星抬起眼,看向案前发怔的少女,又道:“自此刻起,世上没有细雨,也没有听澜楼的刺客。你是夔王府内侍‘林云竹’。走在长安一百零八坊,有我在,谁也不会怀疑到你。”

      林云竹。

      花簪月握着那枚带着木质温润的牙牌,指腹一遍遍摩挲着凹凸不平的字迹,心脏跳得极快。

      她在这个陌生的晚唐乱世,终于不是一个随时会被拖出去砍头的通缉犯黑户了。

      这根大腿,虽然脾气暴躁了点,但办事效率高得惊人,给编制也给得干脆。

      花簪月眼角一弯,当场换上一副感恩戴德的面孔:“王爷神机妙算,我……奴婢愿为王爷效犬马之劳,给王爷上刀山下油锅。”

      李忱星看着她那张眉飞色舞的脸,嘴角牵动一下,旋即迅速压平:“行了,收起你那套油腔滑调。嘴上说得好听,真遇上事,跑得比谁都快。”

      哎呀,又被发现了。

      花簪月嘿嘿一笑,将牌子仔细妥帖地揣入怀里。

      气氛难得松快了些许,她想起方才在御药局听到的小道消息,忍不住探头探脑地打听:“王爷,方才我在御药局听说,同昌公主要出嫁。外头传得神乎其神,说韦驸马才高八斗,同昌公主很是喜欢呢。”

      八卦是人类的天性,更何况花簪月还指着完成任务后回现代,能多套一点第一手情报都是保命的资本。

      李忱星靠在椅背上,眼底浮现嘲讽。

      “喜欢?”他修长的指节在桌面上轻轻扣了两下,“韦保衡是京兆韦氏人士,是陛下挑中了他,不是同昌挑中了他,何谈喜不喜欢。”

      “圣上对同昌爱逾性命,待大婚大典一过,便要直接下旨,韦保衡为驸马都尉,银青光禄大夫。”

      “银青光禄大夫?”花簪月眨了眨眼睛。

      这名头听起来好霸气,像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军政统帅。

      她下意识地调出系统面板,仔细查了查。

      光屏幽微地闪了闪,跳出一行行冷冰冰的说明:【银青光禄大夫:文官阶官,从三品。定员无常,无定职,无衙署,仅代表官员品阶待遇与朝会排位,不领具体差遣,无兵权,无实务管辖权……】

      花簪月整个人在原地僵住了。

      搞了半天,是个既不管人事,也不管财政,连自己独立办公室都没有的名誉虚职啊。

      这不就是专门用来供着空降关系户的么,头衔印在名片上能吓死外行。

      合着这位新科驸马爷是在空手套白狼,想借公主裙带关系往上爬么。

      ……不过这工资给得倒挺多。

      真是打得一手好算盘。

      花簪月盯着虚空,脸上的表情精彩得像在唱大戏。

      李忱星坐在案后,静静看着眼前这个一会儿皱眉,一会儿冷笑话最后又露出一副“原来如此”恍然大悟模样的少女。

      这姑娘身上总是带着一种与这大唐深宫格格不入的跳脱。

      她常常会对着空无一物的虚空发呆,眼底闪烁着旁人看不懂的光彩,脑子里转着天马行空的心思。

      李忱星知道她藏着秘密,但他没有出声惊扰,只是由着她在那儿自顾自地神游。

      “咳……”花簪月猛然回过神,迎面撞上李忱星那双深邃探究的眸子,心头咯噔一下,赶忙捂嘴清咳掩饰,“我是说……王爷高瞻远瞩,一眼看穿这虚名背后的关节,我真佩服得五体投地。”

      李忱星神色如常地移开视线,并未追究,从案头抽出一纸公文,推到了花簪月手边:“别在那贫嘴了。看看这个。”

      花簪月接过,快速扫过上面的公文字迹,脸色渐渐沉了下来。

      “大理寺以‘听澜楼刺客已投河自尽,案情明晰’为由,要将陆公望的尸身火化收殓。”李忱星的声音重新凝了一层薄霜。

      陆公望后颈的那截金丝骨钉,是花簪月少之又少能继续查的东西,一旦尸骨化为飞灰,卷宗收入库,这桩案子花簪月就很难往下查。

      “你去一趟大理寺。”李忱星看着她,“大理寺内有个曾受过王府旧恩的当值仵作,你去找他,他自会为你开门行方便。”

      话音刚落,花簪月脸上的笑容彻底裂开了。

      等等。

      去大理寺……停尸房?

      摸死人啊?!

      花簪月脑海里的小人当场抱头狂嚎。

      昨夜那是刀架在脖子上,肾上腺素飙到两百八,为了活命硬着头皮去翻尸体。现在还要她主动踏进停尸间?!

      她连看个恐怖片都要从指缝里偷瞄的好吗!

      然而,更恐怖的事情还在后头。

      李忱星抬手招了招,对着快步而来的宦官魏祥说道:“去备马。”

      骑……骑马?!

      花簪月的头皮瞬间炸了。

      开什么国际玩笑,她上哪去学骑马啊,她又不是内蒙天生会骑马的。

      原身那个叫“细雨”的刺客大概能飞檐走壁御马如飞,可她芯子里是个西贝货啊!这要是真翻身上去,别说疾驰大理寺了,刚出王府大门就能被烈马颠下来当场摔成高位截瘫,顺便在全长安城父老乡亲面前当场掉马甲!

      生存危机再次压垮了脸面。

      只见花簪月扑通一声倒退半步,整个人软倒在旁边的柱子旁,捂着缠着厚厚药膏的左肩,面容扭曲,倒抽凉气,表演得极尽浮夸。

      惊得王爷宦官都朝她看来。

      “哎哟……痛痛痛!王爷,使不得啊王爷!”

      花簪月眉头紧拧,眼角甚至挤出两滴晶莹的鳄鱼眼泪,声音颤抖得不成样子:“这要是骑马飞奔,颠簸之下伤口崩裂事小,若是中途从马背上栽下来摔个半死,耽误了王爷的大计,小人万死难辞其咎啊!”

      李忱星挑起眉毛,冷冷凝视着她那堪称拙劣的表演。

      昨夜在都察院单手握着断刃,面不改色跟北衙禁军对峙的人是谁,怎么刚换了一身内侍袍子,连马都骑不得了?

      “你是个刺客。”李忱星抱臂,面色平静地提醒道。

      “那是从前,如今我只是个小宦官。”

      真宦官魏祥无辜眨眼。

      只见花簪月满脸悲戚地忽略了魏祥异样的目光,诚恳道:“如今小人蒙王爷恩典,改名林云竹,脱胎换骨成了王府的人,这身娇肉贵的……”

      李忱星看着她那副没骨头似的赖皮相,额角青筋微不可察地跳了跳。

      他早该料到这丫头是个得寸进尺的性子,但视线落在她被冷汗浸湿的发鬓,以及那张确实没什么血色的脸蛋上时,那股冷硬终究无声地消融了。

      罢了,也是他没考虑到。

      “行了。”李忱星挥了挥袖袍,打断了她的鬼哭狼嚎:“成何体统。”

      他转头看向魏祥,语气冷淡:“挑个手脚利索的马夫,走侧门送她过去。”

      “是。”

      魏祥看了看自家上司,又看了看惊喜的花簪月,寻思着自己下次也如她这般趴地上哭一场,能不能得来一点宽容……

      花簪月瞬间收了假哭从地上爬起来,笑靥如花:“王爷仁德齐天,爱民如子,我这就去大理寺,一定把尸体给查得明明白白。”

      李忱星看着她变脸比翻书还快的做派,嘴角抽了抽,揉了揉发胀的眉心,有气无力地摆手:“还不快去。”

      “好嘞!”

      一刻钟后。

      夔王府侧门辚辚驶出一辆不起眼的小马车。

      车厢内,花簪月脸色煞白如纸。

      左肩的伤口还在隐隐作痛,但是能快速愈合的药卡在下一级商城里,还得等下一次进入工坊制作非遗才能获得积分解锁。

      但此刻,伤口是越来越疼了。
      她闭上眼睛,深深吸了一口气。

      刚才糊弄李忱星那一关算是过去了。

      要维持身份啊身份,查案不是你的强项没问题,咱还有系统,对着系统念信息还是可以的,剩下的慢慢来。

      ……她迟早有一天要炸了这个世界。

      花簪月磨了磨后槽牙,又花了点小积分兑换了特效止疼药,低头看着自己的掌心,自嘲地扯了扯嘴角。

      “你可千万争点气,别到了停尸房当场吐出来,那可就真成了系统史上死得最快的一个了。”

      秋风卷起车帘的一角,露出一抹萧瑟的天色。马车拐过安邑坊的十字街口,大理寺那座漆黑阴沉的大门,已在长街尽头若隐若现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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