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5、暧昧丛生 虽然前路凶 ...

  •   药庐石阶上的风微凉,带着刚碾碎的木香与薄荷气息。
      “夔王府?”
      宁谦眼睫微垂,目光落定在眼前躬身的小内侍身上。
      那目光清澈温和,没有居高临下的逼视,甚至没有半分宫廷内官常见的猜忌防备。可花簪月却觉得后脖颈微微发凉,像被初春融雪的冷水擦过皮肤。
      这人站在光里,神仙似的,但能在这深宫御药局坐稳太医令位置的人,怎么可能真是一只纯白无暇的兔子。
      “王爷身子金贵,向来由专职奉御请脉用药。”宁谦唇角微弯,笑意恰到好处,“若只是拟两味温补的药,差个杂役去外堂抓两贴黄芪便是,何至于让王爷贴身的人亲自到这深宫来?”
      花簪月心里咯噔一声。
      古代等级森严,拿药有一整套冗杂的流程,自己随口编的“温补方子”,在行家眼里简直漏洞百出。
      她脑门渗出一层薄汗,正准备硬编,对面的宁谦却忽然动了。
      他缓步走下台阶,雪白的长袍下摆扫过青石板,在花簪月身前半步远处停下。
      距离骤然拉近,那股清润的松柏甘芳笼罩下来,青年目光扫过她紧扣的右手,又掠过她腰间那枚青布系带。
      “殿下今日朝会前,不是才吩咐过么?”
      宁谦的声音压得很低,语调温和平缓,甚至带着三分心照不宣的熟稔:“有些见不得光的事情……王爷遣你来,难道不是为了昨日那桩未了的案子?”
      花簪月一怔。
      昨日未了的案子?
      那张俊秀温雅的面孔上满是理所当然的沉定,连眉梢微挑的角度都透着一股“我早知王爷有此安排”的意味。
      花簪月脑海里的小人疯狂挠头——等等,李忱星那货就说过已经打好了招呼,合着打招呼的对象就是这位神仙太医令?李忱星那厮长着一张仇人遍天下的反派脸,背地里居然真在太医署安插了这么高阶的自己人。
      但防诈意识让花簪月没敢立刻松懈。
      她藏在袖底的拇指轻轻摩挲着李忱星给的那枚错金银令牌,指腹感受着冰凉的金属凹槽。
      “大人……指的是哪桩案子?”花簪月抬起眼,小心翼翼地拿捏着试探的分寸,眼底满是惊弓之鸟般的警惕,“王爷规矩甚严,若是奴婢拿错了药,回去可是要掉脑袋的。”
      宁谦看着她那副如临大敌的小模样,唇边的笑意深了半分。
      “陆御史。”
      他轻得几乎被穿堂风吹散在药香里:“昨夜都察院的动静那么大,神策军连夜调兵封锁坊市,你以为这深宫内苑当真能聋得彻底?”
      宁谦拂了拂袖口,侧过身,留出半扇通往内阁的明亮门道:“王爷信得过你,才让你入宫。你若还要与我打机锋,等到内侍省巡查的仪仗过来了,你的脑袋恐怕真要掉了。”
      他说得滴水不漏,甚至连语气里的从容与包容都像极了一个奉命接应的得力盟友。
      那一瞬间,花簪月紧绷在喉咙口的心脏终于落回了肚子里。
      天可怜见。
      黑面煞神李忱星虽然凶残,但办事还真算靠谱,没把她当成无头苍蝇扔进皇宫送死。眼前这位温润如玉的白月光太医令,真是王府那条贼船上的自己人。
      花簪月紧绷的肩膀松垮下来,长长地呼出一口浊气。
      “大人明鉴,是奴婢多疑了。”
      花簪月连忙躬身,规规矩矩地跨过内阁门槛。
      屋子里的两只红泥小炉煨在长案脚边,瓦罐里的苦草根汤正咕嘟咕嘟吐着细碎的白沫。墙边是整整齐齐的黄花梨小抽屉,每一只铜拉环上都挂着发黄的名签,墨迹深沉。
      “坐。”宁谦指了指靠窗的黄花梨圆凳。
      窗扇半推着,庭院里那株老槐树的嫩叶哗啦作响,日光漏在桌案厚厚的生宣上,碎得像一把揉散的云母。
      花簪月悬着半边身子坐下。胸口缠的粗布勒得太紧,每吸半口气,肋骨便跟着发痛,更要命的是左肩的箭伤在暖风一烤下,隐隐作痛。
      她忍了忍疼,从袖底小心地摸出一枚用油纸裹紧的残布片。
      “宁大人,昨夜都察院陆御史走得凶险,案卷上记的是吞药暴卒。可奴婢在现场瞧着,那碗里见血封喉的毒,有些古怪。”花簪月将油纸包推到案几正中。
      宁谦那张精致如刻的侧颜在日光里温润平和,慢条斯理地用一把寸许长的紫竹小镊子挑开油纸。
      里头是一点青灰色的干涸粉末。
      “这是……”宁谦将粉末倾入白瓷碟中,滴入半匙白醋。
      腾起一缕极淡的青灰烟气,随即便在瓷底留下一圈暗褐色的焦痕。
      “七步霜。”宁谦看着那一圈焦痕,神色敛去玩味,语气沉静下来,“用乌头、断肠草和鸩毒砒霜炼制,无色无味。服下后不需一夜,咽喉封痹,心脉骤止。”
      “不止。”花簪月顺着他的话头,轻声道。
      宁谦掀起浅褐色的眼帘看她。
      花簪月眨眨眼,仗着宁谦看不见,公然就在人眼皮子底下展开系统面板,堂而皇之地念:“大人方才说,有一味药是砒霜,既是砒霜调和,人咽气前必有脏腑痉挛之状,十指抠抓,双目充血,胃里翻江倒海,甚至会有血便。”
      “可陆御史仰面倒在椅旁,十指松垂,面容平静。而那茶盏里的毒下得极重,重到盏壁结霜。若真是服毒自尽,死者应当痛苦万分才对。可昨夜那具尸身,舌根青黑,面目平静,并不见痛苦。”
      花簪月虽然还没去验尸,但系统给的信息挑挑拣拣也能圆过去。
      宁谦修长的手指扣在案边,指节微曲:“你的意思是……”
      花簪月抬起眼,迎向太医令那双看似温润实则深邃的眼眸,低声道:“死者的直接死因是后颈风池穴已经中了金丝骨钉,气绝身亡。”
      点到即止。
      花簪月不太想把无辜的人卷进来,尤其是这般让她心生好感的人。
      炉上的瓦罐依然在发出细碎的沸鸣,药香沉郁地压在两人之间。
      日光透过轩窗,在宁谦如玉的侧颊上划出一道分明的割裂。那双浅褐色的眼眸深处掠过一道深沉暗色。
      宁谦虽不是浸淫权力场的权贵,但眼力劲还是有的。
      面前这姑娘不想把他卷进来。
      那可怎么好呢,他已经想往她身边走了。
      只见他唇边浮现出一抹微澜笑意,这一次,盈盈开口:“公公好眼力。”
      宁谦起身,宽大的素青色长袍在地上曳过沙沙轻响。他从内架最隐秘的铜匣里取出三只小巧的白玉瓷瓶,依次取样,在瓷皿中研磨调配。
      “七步霜配方天下皆知,但真正能催发毒发时间的,并非乌头砒霜,而是南疆进贡的‘阴地蕨’。”
      他取过细银针,挑起一滴紫黑色的药露,在灯烛上轻烤。
      银针遇热,登时泛出一抹诡异的赤金色微芒。
      “阴地蕨金贵,寻常药肆难以寻到。满天下只有两处能支领——御药局,以及刑部用来审问犯人调配的毒药库。”
      宁谦放下银针,转头望向花簪月。
      两人离得极近,他微垂着头,长睫几乎垂进她的视线里,眸光泛着一种让人心神摇曳的专注:“你查到了风池穴的钉,便该知道,把手伸进这两处的人,在长安城里能翻起多大的浪。”
      花簪月闻到了他衣襟上干燥好闻的松脂香。
      面前的青年眉目疏朗,神态自若,和车里坐着的那个冷面阎王截然不同。
      花簪月在心底暗叹,李忱星那张阎王脸要是能换上宁太医这副如沐春风的皮囊,大唐天子估计也不用整天疑神疑鬼防着藩王造反了。
      “公公?”宁谦的声音很轻,带着点不易察觉的关切,眼底泛起一层柔和的笑意。
      “啊……在。”
      花簪月回过神来,赶忙低下头盯着自己的靴尖,面皮泛红:“奴婢只是在想,大人在这御药局当差,经手的都是这等要命的秘药,日子过得未免太悬心了。”
      宁谦失笑摇头,正欲开口时,门外游廊上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,是小药童来催。
      “可有人在里头?同昌公主府的内官来取这个月的凝神玉华膏了。”
      “在。”宁谦扬声回应,声音清越从容,“药已按公主府的要求配妥,你在外堂稍候,我录完药案便送出来。”
      廊下的脚步声停在外堂,接着是低声的奉承。
      宁谦提笔,在崭新的绢册上行云流水般写下一串温补安神的方剂名目,字迹瘦金孤峻。
      花簪月站在他身后两步远的地方,看着那行云流水的墨迹——同昌公主府。
      被赶着干活的花簪月终于想起自己的进度堪危的主任务,连忙上前帮着磨墨,小心翼翼地打探。
      “公主的身子……不大安稳?”
      “金玉满堂,未必养得出长生骨。”
      宁谦没有抬头,声音低得宛如庭院里穿堂而过的落风:“圣上待公主如掌上明珠,但凡轻咳一声,便是一阵兵荒马乱。如今公主大婚在即,指了进士韦保衡为驸马,陛下便恨不得将整座皇城的珍宝都堆进公主府做嫁妆。可那韦驸马……私下里与神策军走得太近。”
      花簪月心底一紧。
      神策军,韦保衡,同昌公主,九鸾钗。
      所有的蛛丝马迹像是一张在地底悄然编织的大网,正在将那个尚不知命运终局的年轻公主一步步拖入万劫不复的深渊。
      那个花一样美好的女子,也不过是权力游戏的牺牲品。
      “既然宫里这么凶险,”花簪月看着宁谦笔挺端正的背影,心头那股怜惜没忍住冒了尖,半开玩笑地嘀咕道,“大人身怀绝技,又何必在这金丝笼里整日悬着脑袋当差?若换作我,早就卷了铺盖撂挑子,买条乌篷船下江南,去外面看看烟雨万里,走走山河大川,岂不比整日伺候这些喜怒无常的贵人们快活?”
      宁谦搁下了手中的狼毫,轻笑着起身凝视她。
      窗外的日光不知何时偏了角度,斜斜地打在两人的脚前。光柱里无数细小的药沫微尘在安静地浮沉打滚。
      他就那样看着花簪月,那双浅褐色的眼眸里没有责怪,没有荒谬,反而像是一汪春水被风吹皱,泛起一层柔和涟漪。
      花簪月被他看得后颈有些发麻,暗暗咬住舌尖。
      完了,翅膀又硬了,不小心在古代体制内大员面前说了大逆不道的话。
      “另谋他就么……”
      宁谦唇角微挑,带着些许飘渺的意味:“长安城太冷了。宫墙重重,每个人都在为了那张金阶下的权位算计争斗,命如草芥。我从前以为,只要守在这一方药庐里,救死扶伤,便算是求仁得仁。”
      他向前迈了半步,距离拉近得有些危险,花簪月甚至能看清他眼睫下那一抹清浅的淡青。
      “但若天地之大,真能遇上一个想同看江南烟雨的同行之人……”宁谦微垂下头,视线落在她清瘦分明的锁骨与掩在宽大内侍服下的单薄肩线上,声音温柔得像一片融化在温水里的雪片,“另谋他就,倒也未尝不可。”
      花簪月呼吸窒了一下。
      空气在那一瞬间仿佛变得浓稠,连药炉滚动的声响都慢了下来。
      在这座阴冷吃人的大唐皇宫深处,面对一双坦荡、纯粹、带着小心翼翼试探与尊重的眼睛,她的心脏还是漏跳了半拍。
      没有上位者的威逼,没有不可拒绝的压迫,甚至连碰触都没有发生。那只是一种如微风穿堂般的灵魂交错。
      还没等花簪月想好怎么把这话头揭过去,宁谦已经敛起衣袖,从怀中摸出一只莹润的青瓷扁盒。
      他拉过她的右手,将冰凉温润的药盒稳稳压在她的掌心,指尖不可避免地擦过她略带茧子的指腹。
      触感一触即分,恪守礼数。
      “这是我特制的金疮药,外敷的。”宁谦的目光扫过她紧绷的左肩,只轻声道,“你回去之后,伤口莫沾水,今夜若发了热,便含一粒红盒里的清心丸。”
      花簪月愣了一会,不自然地往后挪了挪,紧紧攥着那枚冰凉的瓷盒,讷讷道:“多谢宁大人。”
      “去吧。”
      宁谦退后半步,白衣胜雪,长身玉立:“宫道深长,小公公,一路仔细脚下。”
      花簪月深吸了一口气,将瓷盒胡乱揣入怀中放好。
      转身迈出门槛时,春日的烈阳当头照下来,穿透宫墙朱红的阴影,将满身药香晒得微微发暖。
      她快步穿过悠长的夹道,脚步轻快了许多。
      虽然前路凶险未卜,但至少在这座冰冷如铁的皇城里,她抓到了一束干净的微光。
      而这场席卷大唐风云的棋局,才刚刚落下了第一枚棋子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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