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3、同舟与寒声 宋知珩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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宋知珩出门后,宋令仪独自留在书房,将今日所有变故在脑中过了一遍。
海关扣船不是临时起意,是周懋章借文章发难,精准打在宋家最痛处——船停一日,货损一日,船工便要坐吃山空。
她拉开抽屉,取出一只木匣,里面是宋记航业近三个月的收支明细。舱位空置率已逼近四成,账上现银撑不过两个月。
若今日不能逼海关放行,三艘货船里的赈灾药材就要烂在码头。那是江北灾区盼了半个月的救命药。
她合上账本,起身去了码头。
码头边气氛紧绷。
三艘货船被海关稽查处的人押在泊位,几个穿黑制服的稽查员叉腰站在跳板上,任船工怎么商量都不肯松口。货主派来的伙计急得直转圈,药材商更是满脸煞白。
宋令仪走到稽查员面前,语气平稳:“诸位兄弟,扣货总得有个名目。我们宋记的船,报关单、货单、完税凭证一应俱全,哪一条不合规矩?”
领头的稽查员斜眼看她:“上面吩咐,近日沪上航运不靖,要逐船彻查。什么时候查完,什么时候走。”
“彻查要多久?”
“少则三日,多则半月。”
旁边药材商急了:“半个月?药材都要生霉了!我们是赈灾的货,耽误了灾情你们担得起吗?”
稽查员脸一板:“赈灾货怎么了?赈灾货就不查了?规矩就是规矩。”
宋令仪抬手拦住还要争辩的药材商,从袖中取出一个信封,不着痕迹地塞到稽查员手里。
“一点茶水钱。兄弟们辛苦,能不能通融半日?我们只要把药材先卸下来,其余货物慢慢查。”
稽查员捏了捏信封厚度,脸色稍缓,却还是摇头:“宋小姐,不是我们不给面子。这事儿是周会长亲自打过招呼的,谁来说情都不好使。”
果然是周懋章。
宋令仪心里彻底有数了。
她不再多言,转身走到船边,对陈阿桂低声吩咐:“阿桂叔,你带两个可靠的弟兄,趁天黑把药材分批搬去隔壁顾记货栈寄存。稽查员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的时候就动手,别硬来。”
陈阿桂点头:“那船呢?”
“船扣着就扣着,我们不急。”宋令仪眸色沉静,“他要扣,就让他扣。扣得越久,旁人看在眼里,越知道是谁在故意刁难本土航商。”
傍晚,宋知珩回来了。
同来的还有顾崇安。
顾崇安四十出头,穿一件灰布长衫,手上还沾着码头的木屑,是沪上另一家老牌船行的东家。他一进门就叹气:“令仪姑娘,不是我不帮,是这次周懋章盯得太紧。我今早去同业公会传话,有三家船东当场就缩了,怕引火烧身。”
“几家愿意跟?”宋令仪问。
“算上我,五家。”顾崇安伸出五根手指,“都是小本生意,加起来船还没洋轮一半多。”
宋知珩皱眉:“五家太少了,递上去的呈文连水花都溅不起来。”
“所以不能只递呈文。”
宋令仪走到桌前,铺开一张沪上航道图,指尖点在几个关键泊位上:“顾先生,你的船行跑沪甬线,我的跑长江线,还有那三家,分别跑苏北、浙东和内河支线。我们五家的航线拼在一起,刚好覆盖了沪上八成本土货运。”
顾崇安眼睛一亮:“你是说——”
“联手,全线停航三日。”宋令仪语气干脆,“不是罢工,是‘配合海关彻查’。我们主动停船,等海关查清楚了再复航。”
宋知珩吓了一跳:“全线停航?那我们自己损失多大?”
“损失是暂时的。”宋令仪摇头,“但停航三日,沪上所有国货货主都会急。米价、药材、棉布,样样都要涨。到时候不是我们去求海关,是全城货主去压商会。周懋章扛得住我们,扛不住全城商人。”
顾崇安拍腿:“好主意!他要扣我们的船,我们就自己停给他看。看最后谁先急。”
三人当即议定,连夜分头通知另外三家船东。
顾崇安走的时候拍了拍宋令仪的肩:“姑娘,你这脑子,比我们这些老头子都活泛。”
顾崇安走后,宋府门房送来一封信。
信封朴素,没有署名,只在右下角画了一枚小小的梅花记号。
宋令仪看到那枚记号,指尖微顿。
这是《清流报》主编陆砚秋的私人信笺标记。
她关上门,拆开封口。
信上字迹清瘦,只有短短几行:
清辞先生大鉴:
昨日大文已见报,沪上哗然。下午警厅来人,问询撰稿人信息,言辞凌厉。弟以“读者来稿,不知其人”搪塞,暂得脱身。
然对方已生疑,恐有后续。先生近期千万谨慎,勿再投急稿。风声紧时,宁可沉默。
另:报馆账上拮据,若先生手头宽裕,还望接济一二。
砚秋顿首。
宋令仪握着信纸,沉默良久。
陆砚秋是她两年来唯一的文字同道。他不知道她是谁,只知道她是一个笔名叫清辞的撰稿人。两人书信往来数十封,谈时局、谈文章、谈救国之路,却从未见过一面。
他在替她挡刀。
她提笔回信,同样用暗语,不写真名、不写地址:
砚秋兄:
知警讯。钱已附在信里,望支撑。
文章不会停,但会缓。风暴来时,活着比呐喊更要紧。
清辞。
她从匣中取出一叠现洋,封入另一只信封,连同回信交给老仆,按隐秘渠道送出。
做完这一切,她坐在案前,看着窗外沉沉夜色。
明面线上,五家船东连夜联手,准备全线停航,正面硬刚海关与商会。
暗面线上,报馆被警厅盯上,陆砚秋独力承压,她的马甲随时可能被顺藤摸瓜。
两条线,像两股潮水,同时向她涌来。
她伸手拿起笔,在一张空白纸上写下两行字:
航船渡生,笔墨渡心。
两难之间,不退路。
次日清晨,沪上航运界炸了锅。
宋记、顾记等五家本土船行同时宣告:因海关严查,为配合查验,全线停航三日。
消息一出,货主圈瞬间沸腾。
米号老板急了,药材行急了,棉布庄急了。往日他们还能坐观洋轮与本土船商斗法,如今船一停,自己的货压在码头上出不去,谁也坐不住了。
不到半日,沪上二十余家货行联名写了呈文,直接递到商会,要求立即放行本土船只、恢复通航。
周懋章在商会里坐不住了。
他原本只想借海关压一压宋家、给洋商一个交代,没想到宋令仪反手将军,把他架在了火上烤。
更让他恼火的是,警厅那边传来消息——《清流报》背后的撰稿人「清辞」,至今查不到半点线索。
他捏着雪茄,站在商会窗前,望着码头上密密麻麻停泊的中国船,脸色阴沉得能滴出墨来。
“宋令仪……”他念着这个名字,眼神冷了下来,“一个小姑娘,倒会借势。”
旁边的洋行买办赔笑:“周会长,哈里森先生说了,只要航线问题解决,好处少不了您的。”
周懋章哼了一声:“急什么。船停了,我倒要看看,她们能撑几天。”
而此刻的宋记码头,停航令刚下,船工们反倒没了往日的慌乱。
陈阿桂蹲在船头上,抽着旱烟,对旁边的老弟兄说:“你看,小姐说了停航,咱们就停着。我在宋家干了二十年,头一回见咱们本土船行这么硬气。”
老弟兄笑:“硬气是硬气,就是不知道能撑几天。”
陈阿桂望着江面,压低声音:“我看啊,撑得住。小姐心里有数。”
江风掠过码头,吹得船帆猎猎作响。
宋令仪站在栈桥上,远远望着那几艘被海关扣住的货船,神色平静。
她知道,这一仗才刚开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