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19、釜底抽薪 从商会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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从商会酒楼回来,宋令仪没有回卧房歇息,直接落坐账房,铺开纸笔。
席间周懋章的威逼利诱还在耳边,可真正压在局面上的,从不是明面上的强权,而是暗处那颗不定时的钉子——内鬼。
只要内鬼一日不除,他们所有航线布局、物资转运、私下同盟,都会实时递到对手手里。再周密的筹划,都是给旁人做嫁衣。
顾崇安傍晚准时赶来,神色依旧沉郁。
“昨夜被扣的药材,今日有结果了。稽查队象征性查验一遍,确认无违禁,却以‘违规私走支流’为由,罚了重金才肯放行。损失不算致命,但等于彻底证实,我们的路线是被精准出卖。”
宋令仪抬眼:“近期参与暗渡、知晓内河路线的,一共几人?”
“算上我,一共五位。”顾崇安低声报出名字,“都是之前顶住压力、不肯归顺商会的本土小船东,我原本以为都是同道之人。”
“越是看似弱势顺从,越容易被收买。”宋令仪指尖轻点桌面,“周懋章不会花重金策反大头船东,风险太大、动静太大。他只会挑不起眼、贪小利、心存怯弱的人下手。”
她已经复盘完近日所有泄密节点。
第一次漏风,是支流小船被临时巡查拦截;第二次,是她们商议暂缓联名的当日,商会立刻放出风声分化同业;第三次,便是顾崇安夜间密运药材被精准堵截。
三次泄密,全部出自极小圈层。
“接下来,我们设一局。”宋令仪抬眸,神色冷静,“不用查人,不用问话,只放假消息。谁的消息最先传到稽查队,谁就是内鬼。”
顾崇安凝神:“怎么放?”
“分头传话,每人一句不同的‘明日计划’。”宋令仪条理清晰,“你私下告知周姓船东,说我们明日打算从东河支流转运棉布。再让账房假意无意,透露给李姓船东,说我们准备暂停三日所有内河航运、规避风头。最后,我亲自告知张姓船东,我们打算走北港小船,私运一批糖粮。”
三条完全冲突、互不重合的假动向,分别传入三人耳中。
内鬼只有一人,只会择其一上报。明日官府稽查队去哪里蹲守,便能精准锁定是谁出卖。
顾崇安瞬间领会:“高明。不露痕迹,不打草惊蛇,让他自己暴露。”
“不仅要揪出来,还要借他,反向传假情报给周懋章。”宋令仪道,“留着他暂时不死、不破,让他源源不断上报错误动向,替我们迷惑对手。”
两人敲定布局,即刻分头行事。
夜色渐深,码头灯火稀疏,船工尽数歇息,只剩巡夜的脚步声悠悠来回。
宋令仪独自立在泊位边,望着黑漆漆的江面。
周懋章今日席间看似强势逼压,实则暴露了他的焦躁。他手握权柄、掌控海关稽查,却抓不住她任何把柄。船行无错、账目无瑕、舆论无根、撰稿人无影。
所以他才转而从内部破局、收买眼线、寄希望于阴私手段。
这是强权的黔驴技穷,也是她反击的最佳时机。
第二日清晨,沪上江面风平浪静。
三份假消息,稳稳落进三位船东耳中。众人各自如常,言谈、处事、神色毫无异常,谁也看不出心底藏私。
时至正午,消息应验。
稽查队全员出动,重兵蹲守东河支流,从早到晚层层排查、逐船扣检,死守整条河道,唯独北港、西河全线放空,无人看管。
顾崇安拿到消息,即刻赶来见宋令仪。
“是周顺。”他语气笃定,“唯独周顺拿到的东河假动向,被稽查队精准执行。内鬼就是他。”
周顺,五人之中实力最弱、家底最薄、最胆小怕事的小船东。平日沉默寡言,从不争执,看似最安分,实则早已被周懋章拿捏软肋、许以小利。
“果然是他。”宋令仪神色淡淡,“越是不起眼,越适合藏在同盟里做眼线。”
“现在怎么办?直接当众揭穿,逐出同业?”顾崇安问。
“不。”宋令仪摇头,“现在揭穿,只是除掉一个小棋子,不痛不痒。周懋章随时可以再安插第二个、第三个。我们要做的,是借这枚棋子,骗一次大的。”
她快速定下反击布局。
“你去找到周顺,私下暗示他,昨日东河行动只是试探,我们真正的主力物资船队,今夜子时,从北港出航,批量转运药粮。消息说得真真假假,细节饱满,让他深信不疑,主动上报。”
顾崇安瞬间明白她的意图:“你要引稽查队全军出动蹲守北港?”
“是。”宋令仪点头,“不仅蹲守,我还要让他们空守一夜、一无所获。与此同时,我们真正的物资船队,今夜从最不起眼的西河旧水道,全数暗渡离港。”
西河旧水道荒废多年、礁石丛生、极少有人通行,是所有人默认的废路,也是最安全的生路。
“周顺贪利畏威,得了重磅消息,必然第一时间上报邀功。”宋令仪眸光清亮,“今夜稽查队主力尽出北港,全线布防死守,其余航道空虚,正是我们突破封锁的最佳时机。”
顾崇安慨然叹服:“以内鬼诱敌,以假局换生路,这一步釜底抽薪,太绝。”
即刻,顾崇安依言找到周顺。
周顺果然藏不住事,得了“重磅密报”,眼底闪过喜色,自以为立了大功,表面却故作沉稳,连连应声知晓,转头便悄悄遣人给稽查队递信。
全程一举一动,尽数被顾崇安暗中看在眼里,坐实所有罪证。
傍晚时分,码头看似如常作业,实则暗流已全部调转。
宋令仪悄无声息调动所有可用小船,拆分所有积压药粮物资,分批编入民间散户船户名下,集结于西河荒废渡口。
老周带队,亲自排布航线、清点货物、安顿船夫,全程无声无息,不留半点宋家痕迹。
入夜,子时将近。
北港方向灯火大盛,稽查队车马涌动、人声嘈杂,大批官兵连夜驻守、层层布防,严阵以待,只等“宋家主力货船”落网。
声势浩大,全城瞩目。
而西河旧渡,漆黑寂静、无人巡查。
一艘艘满载民生物资的小船借着夜色,顺流而出,无声破浪,驶向内陆。
一夜暗渡,畅通无阻。
直至凌晨,北港稽查队空守整夜,连一艘可疑船只都没等到,终于幡然醒悟——被骗了。
廖督查气急败坏,连夜追查消息来源,查到周顺头上。
周顺被带去问话,吓得浑身发抖,百口莫辩,只能自认被人利用、传递了假情报。
可事已至此,错失一夜最佳管控时机,宋家暗渡物资早已远离沪上水域,追无可追、拦无可拦。
清晨天光破晓,顾崇安拿着最新消息,走进账房。
“全部安全出航,无一被扣、无一暴露。”他难掩喜色,“所有紧缺药材、粮食,全部顺利送出。周懋章被戏耍一夜,气得震怒,狠狠训斥了稽查全队。”
宋令仪看着江面初升的微光,眼底终于掠过一丝浅淡暖意。
内鬼揪出、敌局打乱、航道突破、物资得救。
她以一场假局,彻底破掉对手多日的封锁与渗透。
“周顺怎么处置?”顾崇安问。
“暂时留着。”宋令仪淡淡道,“留着他,周懋章还会继续依赖眼线情报,我们就还有持续误导对手的机会。等时机成熟,再一并清算。”
顾崇安点头。
这一局,她们不止赢回了航道主动权,更反向拿捏了对手的情报网。
明暗双线,尽数翻盘。
只是宋令仪心里清楚,这只是阶段性胜出。
周懋章吃了这么大一次亏,绝不会善罢甘休。他查不到她的笔、抓不到她的错、封不住她的路,接下来,只会动用更狠、更不讲理的手段。
风浪看似暂歇,更大的风暴,已然在暗处蓄力。
她抬手整理好桌上的船务清单,神色重归沉静。
博弈未止,前路仍险,她唯有步步为营,稳守明暗两途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