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18、捉影 三号货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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三号货船顺利归港的消息传开,沪上航运圈内的风向,悄然变了。
此前摇摆不定、纷纷妥协的一众小船东,看着宋家顶着商会与海关的双重压力,依旧能全身而退、合规复航,心底的观望与动摇,慢慢变成了隐秘的观望与艳羡。
连日严苛封禁支流航道、严查商船通行,并没有打垮坚持底线的宋家,反倒让官府层层刁难、刻意垄断航道的模样,暴露在众人眼底。
市井之间,《清流报》的短篇民生杂谈日日浸润人心,百姓皆知航道梗阻、药粮滞压,苦的是底层小民。无人知晓执笔人是谁,却人人心里清楚,有一双眼,在默默看着江上疾苦,替无声之人发声。
可风浪平息只是假象,真正的阴招,已然悄然落地。
午后,顾崇安匆匆登门,面色凝重,进门便压低了声音。
“令仪,我们内部出问题了。”
宋令仪正低头核对新一批民用船户的转运名单,闻言抬眼,神色平静:“怎么说?”
“昨夜我私下安排两艘民船走支流送药,路线、时辰都是绝密,只有我府上三个管事知晓。”顾崇安眉头紧锁,语气沉得厉害,“结果半夜遇上定点巡查,船刚入水道就被拦下,货物全数暂扣。稽查队来得太准、太及时,根本不是常规巡查,是有人提前通风报信。”
宋令仪指尖微微一顿。
她最担心的事,终究发生了。
他们可以防官府、防对手、防明面上的打压,却防不住身边人的背叛。同盟松散,人心各异,利益当前,总有人为了好处,甘愿做旁人的眼线。
“被扣的船只和船户,有没有供出什么?”她立刻问道。
“都是常年跑内河的老船户,嘴稳,只说是自行载货通行,不知何人安排。”顾崇安脸色难看,“货物是普通药材,没有违禁品,稽查队扣得住货,定不了罪。可他们精准拦截,足以说明,我们内部,藏了内鬼。”
宋令仪缓缓放下笔,心底快速复盘近日所有动向。
最近愿意暗中相助、参与支流暗渡、坚守不肯妥协的同业,一共五人。人数不多,圈子极小,消息极易锁定。内鬼就藏在这几人之中。
周懋章抓不到她的撰稿马甲,破不了她的明暗布局,便改换最卑劣的手段——收买内鬼、渗透同盟、从内部撕开缺口。
“不要声张。”宋令仪立刻冷静部署,“此事只你我知晓,不要盘问任何人,不要流露半点怀疑。一旦打草惊蛇,内鬼蛰伏更深,我们后续所有布局,都会被实时泄露。”
“那这批被扣的药材?”
“不急。”宋令仪眸光沉静,“货物被扣是小事,通路暴露才是大事。先稳住,装作一无所知,照常经营、照常周旋,让内鬼继续传假消息给周懋章。我们借他的眼线,反向布局。”
顾崇安一怔,随即恍然。
与其揪出内鬼斩断线索,不如留着这枚棋子,假意顺从、假意照旧,让对手误判局势。
两人商定对策,故作无事,依旧照常对接航运事务,言谈举止一如往日,不露半点异常。
可风波并未就此停歇。
申时,商会派人登门传话,周懋章亲自设宴,点名邀请宋令仪赴宴,说是化解近日航运纷争,坐下来和气商谈。
明为和解,实为近身试探。
宋知珩得知消息,当即皱眉阻拦:“不能去。周懋章心机阴狠,从不做无用之举。他特意单独邀你赴宴,必定是想当面试探、抓你破绽。”
“我必须去。”宋令仪摇头,语气笃定,“我若推脱不去,反倒显得心虚有鬼,坐实了旁人的猜疑。如今他查报馆、查航运、查所有线索皆无结果,必然急着从我的言行举止里寻找突破口。我坦然赴宴,行得正坐得端,他便抓不到半分把柄。”
“可此人不择手段,席间若是刻意刁难、套话试探,防不胜防。”
“越是近身交锋,越容易看清底牌。”宋令仪整理好衣衫,淡淡道,“他想试探我,我亦想看清他如今的底牌与底线。”
半个时辰后,宋令仪只身赴宴。
商会酒楼雅间内,周懋章端坐主位,一身绸缎长衫,面容温和儒雅,丝毫不见平日打压同业的狠戾。席间只有两人,无其余宾客,摆明了是单独约谈、近身盘问。
“宋小姐年少有为,胆识气度,沪上商界少见。”周懋章抬手示意她落座,语气温和,“近日航运风波连连,多是误会,不必剑拔弩张。今日请宋小姐前来,只为和解。”
宋令仪从容落座,礼数周全,不卑不亢:“周会长执掌商会,规整市面,本是分内之事。宋家向来合规经营,无意对抗官府、违抗商会,只求航道通畅、民生无忧。”
一番话,滴水不漏,将所有对抗,尽数归为依规自保。
周懋章笑意不变,话锋却悄然一转,开始步步试探。
“宋小姐深耕航运多年,人脉广阔,往来三教九流。近来《清流报》频出民生短文,直击江上乱象,深得民心。宋小姐交友广博,可曾听闻这位匿名撰稿人的踪迹?”
问话精准刁钻,直击核心。
宋令仪神色未变,眼底无一丝波澜,语气淡然如常:“会长说笑了。我终日困于码头账册、船务调度,往来皆是船工货主、商行伙计,不通文墨圈层,更不认识报馆文人。纸上文章,皆是路人感慨、市井心声,我一介商人,无从知晓来路。”
她应答坦然,神色坦荡,没有半分闪躲心虚。
周懋章紧紧盯着她的眉眼,试图捕捉一丝异常。
他追查「清辞」数月,搜遍全城文人、记者、激进士子,一无所获。所有线索,都隐隐指向航运圈层,可眼前这位风波中心的宋家主事人,沉静克制、务实沉稳,全然一副不问笔墨政事的商户模样。
毫无破绽,无可挑剔。
他心底的疑惑更深。
太过完美的坦荡,往往是最深的伪装。
“宋小姐当真不知?”周懋章缓缓开口,语气带着压迫感,“那些文章,字字句句熟知航运内幕、关卡乱象,若非深耕江上之人,绝写不出这般细节。沪上本土船商,唯有宋小姐敢牵头抗衡、敢坚守底线,难免惹人猜疑。”
“猜疑是人之常情。”宋令仪坦然迎上他的目光,“可世间公道,从不在猜疑,而在实据。会长若有我通联报馆、执笔撰文的证据,大可秉公处置。若无实据,仅凭猜测归罪,怕是难服沪上商界人心。”
字字铿锵,有理有据,直接堵死对方所有试探的余地。
周懋章眼底的温和笑意缓缓褪去,眸底沉暗翻涌。
他彻底确认,此人极难对付。心性沉稳、思虑缜密、攻守有度,明面上挑不出半分错处,暗处布局深不可测。软硬兼施、排查试探尽数失效。
僵持片刻,他再度放缓语气,做起最后的拉拢与威逼。
“宋小姐,你天资过人,何苦固执对抗时局?”他缓缓道,“只要你愿意归顺商会、听从调度、让出部分内河航线,过往所有纷争一笔勾销。海关、稽查的刁难尽数解除,宋家船行往后在沪上,可保一路通畅、独占利好。”
“反之,若依旧一意孤行,死守所谓底线。”
他话语一顿,寒意渐生。
“往后沪上再无宋家立足之地。支流封禁、泊位清零、层层核查、无尽刁难,耗到船行枯竭、家底败尽。”
利诱在前,威逼在后,是最后的通牒。
宋令仪静静听完,微微抬眼,语气平稳,却带着不容撼动的坚定。
“航线是民生通路,不是商会私产。我不会让出百姓的生路,也不会屈从强权拿捏。”
“宋家船行,合规经营,无愧商界、无愧民生、无愧本心。任凭风雨起落,我自岿然不退。”
周懋章看着她决绝的模样,良久,低低笑了一声,笑意冰冷。
“好,很好。”
“既然宋小姐执意要走绝路,那我们便慢慢耗。我倒要看看,你这无凭无据的坦荡,能撑到几时。”
宴席不欢而散。
宋令仪从容离去,步履平稳,不见半分慌乱。
走出酒楼,江风扑面而来,吹散席间压抑的寒意。
她清楚,这一场近身试探,她守住了所有秘密、所有底线,没有暴露半分破绽。
可她也彻底激怒了周懋章。
内鬼潜伏同盟,对手贴身紧盯,舆论审查日严,航运打压不止。
明暗双线的危机,已经彻底堆叠到顶点。
风声四起,处处捉影。
罗网层层收紧,而她的博弈,才真正进入最凶险的死局阶段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