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10、暗流   宋令仪 ...

  •   宋令仪坐在办公室的桌前,指尖轻轻叩着桌面,听完账房把昨日码头盘查的明细说完。

      “三艘船滞留在外港,海关那边不放行,说是要逐箱核验货品。同行几家船行昨天已经松了口,愿意单独和督办那边谈条件,只有我们还顶着。”账房声音压得很低,神色里藏着忧虑,“宋小姐,再僵持下去,咱们在码头上的老伙计都要被为难了。”

      宋令仪停下叩桌的动作,垂眸扫过摊开的货单。这批货大半是民间急需的药品和棉纱,不是什么见不得光的东西,可对方要的从来不是查货,是逼她低头。

      “他们要的条件是什么。”她问。

      “让我们往后的航线,优先承接官方指派的货运,并且每一趟抽成两成。”账房苦笑一声,“说是合规规费,谁都清楚,这是捏住咱们的命脉。答应下来,往后这条船行,大半生意都要受人拿捏。”

      她心里清楚,一旦松口,不止航运生意受制,那些借着商船悄悄转运的物资通道,迟早会被对方摸清楚。可若是硬扛,船只长期扣压,资金周转会迅速崩盘,跟着她讨生活的一众船员、搬运工,都要跟着受牵连。

      “你先回去,照常安排码头的人,不要和稽查的人起争执。货品清点配合他们,只是每一次开箱核验,都让咱们自己人在旁盯着,做好完整记录。”宋令仪缓缓开口,“不吵,不闹,不主动递话。”

      账房愣了一下,随即点头应下,收拾好单据退了出去。

      屋里安静下来,宋令仪拉开抽屉,最底层压着一张折叠好的信笺,是报馆那边托人辗转送来的。信上字句简短,只说上一篇时评反响很大,已经有不少地方的读者私下传抄,当局注意到了,最近对报馆的审查会收紧,让她暂时不要投锋芒太露的稿子。

      马甲依旧稳妥,没有人把写文章的匿名作者,和宋家船行的主事人联系到一处。可两边的压力,已经慢慢缠到了一起。对手在商界向她施压,报界的风也越来越紧,仿佛一张网,正在慢慢收拢。

      她把信笺放到烛火边。

      点燃。

      看着纸张一点点蜷曲燃尽,灰烬落在瓷碟里。不能停笔,也不能把船行的根基丢了,这是她早就想好的路。

      片刻之后,门外传来脚步声,是她兄长宋知珩回来了。他方才去外港看过被扣的船只,衣襟上还带着海风的潮气。

      “海关督办找我谈话了。”宋知珩径直走到桌边,语气沉,“话里话外都在敲打,说宋家最近风头太盛,最好安分一点。他没有提报纸的事,只拿船运的牌照做要挟。”

      宋令仪抬眼:“他有没有说别的?”

      “旁敲侧击问我们最近有没有和报社的人来往,问我们是不是暗中资助什么刊物。”宋知珩皱起眉,“我一口回绝了,只说我们只做航运生意,不问笔墨纷争。但这人疑心很重,怕是不会轻易罢休。”

      宋令仪心里了然,对方还只是试探,没有抓到半点实据,不然不会只旁敲侧击。

      “船行这边,我们不能硬碰到底。”宋令仪思索片刻,慢慢说出想法,“我们可以放出风声,说愿意重新商议货运的规矩,但拖,慢慢拖。谈条件的时候反复核对条款,挑名目、核对流程,用规矩拖住他们。他们想快刀斩乱麻拿捏我们,我们就和他们耗时间。”

      “耗到什么时候?”

      “耗到同业里其他人先扛不住,或是他们内部生出分歧。另外,航线要调整,原本走外港的几条线路,分出一部分走支流小码头,那些地方稽查力量薄弱。货物拆分,少量分批转运,不再集中走大船。”

      宋知珩看着她,沉默片刻:“这样风险更高,支流沿途有不少土匪水匪。”

      “风险要担,但能保住通道。”宋令仪语气平稳,“大船目标太大,早就被盯上了。拆分之后,不容易一次性被截住。而且我们可以和沿途本地的船户打好招呼,互相照应。”

      宋知珩点头,他知道妹妹一旦拿定主意,不会轻易更改。他没有追问那些暗中流转的物资去往何处,也没有问那些流传的时评出自何人之手。兄妹二人之间早有默契,有些话不必说破,彼此守住各自该守的分寸,不给对方添麻烦。

      “我去安排联络沿途船户。”宋砚道,“只是你也要小心,督办这个人手段阴,明面上谈生意,背地里说不定会派人盯着咱们码头、宅子。”

      “我晓得。”宋令仪应下。

      宋知珩离开之后,宋令仪取出纸笔。这一次,她不写尖锐抨击时政的时评,转而写一篇讲内河船户生计的杂谈。写风浪里讨生活的船夫,苛捐杂税层层盘剥,写小民在乱世之中,求一口安稳糊口有多难。

      没有激烈的控诉,只用平实的字句,写普通人的苦难。锋芒藏在字句底下,不容易被审查直接删掉,却一样能往人心里落。

      她写得很慢,一笔一画,把码头近日所见,船夫低声的抱怨,货主的为难,都揉进文字里。窗外天色渐渐沉下去,街面上零星的灯火透进来。

      写到末尾,门外忽然传来两下轻叩,节奏是预先约定好的暗号。

      宋令仪立刻把文稿收好,压在账本下面,才扬声让人进来。进来的是报馆负责收稿的人,一身寻常短衫,看起来就是跑腿的伙计。

      “宋小姐,馆主让我捎话,最近投稿尽量换递送渠道,原先的路子不安全了。”来人压低声音,“还有,督办手下的人,最近也在查给报社供稿的人,已经抓了两个投稿的读书人,好在他们都不知道您。”

      宋令仪指尖微紧,面上依旧平静:“我知道了。稿子我准备好了,会换方式送过去。告诉馆主,我近期的稿子,都会换成民生杂谈,规避风口。”

      “好,我记下了。”来人不敢久留,确认没有旁人,很快便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。

      人走之后,房间又归于安静。宋令仪看向窗外沉沉夜色。她像是站在两道悬崖之间,一边是船行,一着不慎便是倾家荡产;一边是纸笔,一旦身份败露,便是牢狱之灾。

      可她不能退。

      她重新拿起笔,继续收尾那篇杂谈。纸页上的字,温和,却有韧劲,像江河底下藏着的暗流,无声不息,一直往前淌。

      前路依旧看不清,稽查的眼睛、对手的算计、随时收紧的报禁,层层叠叠压过来。马甲完好,危机却在暗处一点点滋长,下一场风浪,已经在不远的地方等着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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