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36、药味追到城隍庙 城隍庙后巷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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城隍庙后巷的泔水味比前街重。陆行舟拐过第三个弯时,左脚踩到一摊烂菜叶,鞋底滑了半寸。他扶着墙站定,看见墙根一溜青苔,苔上有水。天没下雨,这水是早市过后泼出来的。
宋九蹲在庙后门石阶上啃烧饼。见陆行舟来,他把烧饼往怀里一揣,拍拍手上的芝麻渣,不站起来。
“陆先生,这一大早。”
“不早了。日头都过脊了。”陆行舟从袖里摸出三枚铜钱,在指间夹着,不递过去,“我要找个人。”
宋九的眼睛跟着铜钱转。铜钱在指间翻了个面,他脖子也跟着歪了歪。
“找人您得去衙门问。我这儿只管要饭,不管寻人。”
“谭郎中。”陆行舟把铜钱收进掌心,“走街看跌打的,外乡口音,夜里常宿庙里。”
宋九咂了咂嘴。他咂嘴有讲究——先咂一下是嫌钱少,咂两下是有难处,咂三下是这买卖他不做。这回咂了两下,又添了半下,卡在喉咙里。
“您找他做什么?”
“看病。”
“您这身板——”宋九上下扫他一眼,“不像有病的。”
“我替人看。”
宋九不咂嘴了。他往石阶下挪了半尺,后背靠着庙门板,那门板缺一块,露出来的缝拿破布塞着。他拿手指头去抠那破布边,抠了半天,抠不出什么名堂,才说:“谭郎中昨儿夜里还在。今儿不知道。他这人,来去没个定数。”
陆行舟听出他话里有话——昨儿夜里还在,今儿不知道,这两句话之间隔着东西。他把三枚铜钱搁在石阶上,铜钱立着,没倒。
“你手底下不是有两个小叫花,专门在城门码头看人搬东西吗?”
宋九盯着那三枚立着的铜钱,喉结动了动。
“陆先生,您这话说的。搬东西的多了,我哪记得住。”
“昨儿半夜城东土地庙后头,一辆板车,两口箱子,婆娘抱着包袱坐车沿。车往哪边走的?”
宋九的眼皮跳了一下。他伸手去够石阶上的铜钱,手指头碰到钱边又缩回来。
“先生,我多句嘴。”他把声音压低了,低到跟庙里殿上那口破钟被风刮出来的嗡声一个调,“您找谭郎中,是替谁找?”
“你说呢。”
宋九不接这茬。他站起来,裤子上沾了台阶的灰,也不拍,往巷子深处一指:“庙后头有个夹道,通西边火巷。夹道尽头有个杂物间,堆香烛纸马那些。昨儿半夜有人看见他进去了。天亮没见出来。”
“谁看见的?”
“一个小的。”宋九竖起一根手指,晃了两下,“先生别问是谁。问了我也说不知道。”
陆行舟弯腰把三枚铜钱拾起来——宋九的眼睛跟着铜钱又走了一趟——他把钱塞进宋九手心,宋九的手攥得比接的时候快。
“再问一句。”陆行舟说,“昨儿半夜那板车,往哪边走的?”
宋九攥着钱,嘴咧开一半,露出缺了颗门牙的牙床:“往南。过河去的。车轱辘响得不对,我手底下那小的说,像是箱子里装了活物——一路有响动,闷的。”
陆行舟没再问。他知道宋九把能说的都说完了,再问出来的就是编的。
夹道里窄得只容一人侧身过。墙高,两边的屋檐几乎碰头,头顶只剩一线灰白的天。风灌进来就出不去,沤在里头,又湿又酸,混着香烛铺子后窗飘出来的檀香味,两股味搅在一起,闻多了太阳穴发胀。
走到一半,陆行舟停下来。他蹲下身,手指头往地上按了按。石板缝里有新鲜的蜡烛油,白中带黄,滴成一串,往夹道深处去。
蜡烛油还没硬透,按下去黏手。他顺着油滴走了二十来步,前头拐弯处,油滴断了。
杂物间的门虚掩着。门板上贴的门神只剩半张,秦叔宝的斧子头给撕掉了,剩一条胳膊举着空手。陆行舟拿指头推门,门轴响了一声,很轻,但屋里头立刻有动静——纸堆哗啦一响,跟着是喘气声,压着,越压越粗。
“谭郎中。”陆行舟没往里闯,站在门槛外头说,“我不是衙门里拿人的。我是县衙刑名幕僚陆行舟,替沈仵作跑一趟。”
里头不喘了。隔了一会儿,一个外乡口音闷闷地响起来:“沈仵作……沈仵作我认得。她验尸的。”
“她让我来问你一句话。”
“她问,她自个儿怎么不来?”
“她在义庄开棺,走不开。”
门开了一条缝,缝里露出一只眼珠子,转了两转才把门缝拉大些。谭郎中五十来岁的人,头发白了一半,身上一件洗得发白的葛布衫,袖口挽着,露出的小臂上贴了两块膏药,膏药边起了翘,沾着毛。他身后那间杂物间堆满了香烛纸捆,靠墙一张条凳,凳上铺了件旧棉袄,棉袄上有压出来的褶子——他刚才坐着,坐了很久。
“沈仵作要问什么?”
“西角棺材里那个人,肋上三道斜疤,右肩胛下一道弯疤。她验出来了。你知道是什么伤。”
谭郎中的手搭在门框上,指头开始一下一下地抠门框上的旧漆皮。抠下来一片,捏在指间搓碎了,又抠一片。
“我记不清了。”他说,“我走街串巷的,看过的人多了。跌打的、摔的、打架挨了闷棍的,一天没有十个也有八个。疤长什么样,我哪记得住。”
“不是让你记疤。”陆行舟说,“是让你记人。”
“人更记不住。”
“你记得。”陆行舟往前迈了半步,鞋尖抵着门槛,“你要不记得,昨儿半夜你不会跑。你跑,就是记得。”
谭郎中的手停了。漆皮被他抠掉一大片,门框上露出一块浅白的木头芯。他盯着那块浅白,盯了半天,嗓子眼里挤出一句:“先生,有些话说了要死人。”
“不说,死的人更多。”
“你不懂。”谭郎中抬起头,头一回正眼看陆行舟,“死的那位,我瞧过他的伤。瞧完了我就知道——这伤怎么来的,我不能跟人说。我跟人说了,我就得死。他给我看过伤,他也知道我看过。我跟他之间,就隔着一层窗户纸。我不捅,他不捅,我还能多活几年。”
陆行舟不说话了。他从袖底摸出那张叠了两折的纸——底簿抄件末页的摹本,他把页脚那行小字照着描下来的,“代”字和半个“签”字。他没全摊开,只把有字的那一角翻出来,递到谭郎中眼皮底下。
“这个字,你认得?”
谭郎中凑近看了一眼,先没反应。他又看了一眼,脖子往后一缩,像被什么烫了。
“这——”他伸手想接,陆行舟收了回去。
“认得就说话。”
“这字……”谭郎中的外乡口音忽然重了,舌头像打了结,“这字我见过。那年——那年秋天,他来找我,他带着伤,肩胛上。我给他上药,他疼,不吭声,只拿手攥着凳沿。上完药他给了钱,还留了一张纸,上头写了几个字,让我‘别跟人提他来过’。我认不得几个字,可这几个字我认得出——跟他那纸上一个写法。笔画像拿刀刻的,收笔往里收。”
陆行舟把纸收回袖底。他注意到谭郎中说话时,右手一直按着左肩——不是他自己左肩,是按着自己右肩靠后的位置,按得很紧,指头都陷进衣裳里。
“他肩胛上是什么伤?”
谭郎中把手从肩上放下来,搓了搓。
“疤。”他说了一个字,又咽了口唾沫,“不是刀伤,不是摔的。是烫出来的。圆的一块,这么大——”他拿手比了个圈,茶杯口大小,“疤面发亮,边上皱,跟烫伤好透了之后剩下的一样。烫成个圈。我看了几十年跌打,烫伤见得多,圆成这样的不多。像是给人拿什么东西摁上去,摁住了不让动,硬生生烫出来的。”
“烫在左肩还是右肩?”
“右肩。靠里,肩胛骨下头,跟棺材里那位——”他说到一半,自己把嘴闭上了。
陆行舟没追问棺材里那位怎么了。他听出谭郎中话里有个洞,谭郎中自己也听出来了,正在往回找补。
“先生,我就知道这些。你可别说是我说的。他要知道是我……那圆疤,他连衣裳都不让人瞧见,夏天也穿高领。”
“他现在在哪?”
谭郎中摇头,摇得很坚决:“不知道。我真不知道。前些日子有个跛脚的来铺子里打听过他,问得细。我就知道要出事,才收拾东西想走。”
“跛脚的?”陆行舟想起老鸦死前传话那人——左脚拖地。
“嗯。左脚拖,说话哑。跟——跟那个谁,一个路数。”谭郎中不肯把“那个谁”说出来,拿手往肩胛上又比了一下,意思是:跟烫疤那位一路的。
陆行舟把这几样在心里摆成一排:哑嗓、左脚拖、袖口带紫金锭药味、打听谭郎中。老鸦死前说“别等了”,大概就是等人等来了这个跛脚。
他正要再问,杂物间外头忽然“啪”一声脆响。挂在门框上头的破灯笼被什么东西打中了,竹篾骨架散开,纸罩子烧起来一角,落地滚了半圈,灭了。
谭郎中“啊”了一声,整个人往下缩,手抱住了头。
陆行舟没弯腰。他侧身半步,把谭郎中挡在身后,脸朝夹道那头看。夹道里黑,只尽头一线天光,什么也看不见。石子是从那个方向来的。
“进里头去。”他低声说。
谭郎中已经连滚带爬往杂物间深处钻。陆行舟退进去半步,脚后跟磕到门槛,没倒。他摸黑把手伸进袖底——那里头有件铜器,他没取出来,只拿指头勾住了系绳。
杂物间里黑得只剩气味。谭郎中的喘气声从香烛堆后头传出来,又急又碎。陆行舟蹲下身,膝盖压到地上散着的纸钱,滑了一下。他一手撑地,摸到了那张条凳,条凳底下空着,他往更里头摸——供桌。
这杂物间靠里横着一张旧供桌,桌腿矮,上头堆着香烛捆。陆行舟把身子探进桌底,拿手一划拉,指尖蹭到了刻痕。
深深的,横平竖直,拿刀尖或者铁钉刻的。他顺着笔画摸:问、药、不、问、人。
五个字。刻在供桌底板背面,人不趴到桌底下摸不着。
谭郎中在他身后发抖,牙齿磕着,咯咯响。
“先生……先生外头……”
“别吱声。”
陆行舟把手指头按在那行刻字上,指腹顺着笔画的凹槽走了一遍。刻痕里积了灰,灰里又掺着陈年的香灰,涩的。这字刻了不是一天两天了。
外头夹道里,有脚步声。不急,一步是一步,往这边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