晋江文学城
下一章 上一章  目录  设置

35、义庄西角的旧尸 钱三娘把殓 ...

  •   钱三娘把殓衣铺在膝上缝第三只袖子的时候,沈青萝推开了义庄西角偏棚的门。

      门轴响了一声,钱三娘没抬头,针尖在灯芯上燎了一下,嘴里念着:“天都黑透了还来,死人不急活人急。”她把针扎进布面,从老花镜上头看沈青萝,“西角那口?甭想。”

      沈青萝把灯笼搁在门边碾盘上。棚里一股子石灰混着陈年桐油的味道,靠墙三块薄板钉的门框还封着,钉子斜的,跟柳七娘当初说的一样。她伸手在封板上摸了一遍,指甲刮到钉帽,凉的。

      “三娘,这棺寄在义庄几年了?”

      “问这干什么。”钱三娘把殓衣往膝上一搁,线头绕在指头上,“寄了几年也是寄的,不是你的。”

      “活人卷宗上记的是‘无伤’。”沈青萝蹲下来,把灯笼提到封板前面,“我义父当年不让碰,现在我碰。”

      钱三娘放下殓衣站了起来。她没穿外衫,就一件夹袄,围裙还系着,腰上别着三根针。“你义父不让碰,你就别碰。”她走到封板前头,拿身子一挡,“柳七娘封的门,板上三道钉,钉钉都有数。你撬一块,她明天能坐我门口哭到天黑。你赔得起?”

      “我赔。”

      “你拿什么赔?”钱三娘声音不高,可每个字都砸得实,“你一个月俸钱够买几块板?赔命的话你当我没说。”

      沈青萝从袖底摸出那张折了两折的拓痕。薄纸展开,纸口参差,炭条擦出的断茬清清楚楚,边上半枚浆糊印形如半月。她没递给钱三娘,往旁边一偏,冲棚角暗处喊了一声。

      “赵四。”

      暗处动了动。赵四蹲在刨花堆边上,一直没吭声,手里攥着把小刨子,在指间转着玩。听见叫,他停下手,抬了半张脸。灯笼光打过去,照见他右边耳朵缺了一小块,像被什么咬的。

      “过来看。”

      赵四磨蹭了一下,站起来,裤子上沾的木屑也没拍,凑过来看那张纸。看了很久。沈青萝不催,钱三娘也不说话了,拿手在围裙上蹭了一下又蹭一下,蹭到第三下,赵四开口了。

      “这纸。”他拿指甲在拓痕边上比了比,“底簿撕口的?”

      “嗯。”

      “撕得急。”赵四拿拇指在断茬上摸,“你看这茬,一边齐一边毛。齐的那边是刀划的,毛的这边是手拽的。谁撕的?”

      “我义父。”

      赵四不问了。他把拓痕纸还给沈青萝,退了一步,又蹲回去了。钱三娘哼了一声,正要开口,赵四在刨花堆里闷闷地说了一句。

      “那口棺,当年抬着分量不对。”

      钱三娘猛地转头看他:“赵四!”

      赵四拿刨子刮自己指甲缝里的脏东西,低着头:“我就说一句。你问我纸,我看了纸,想起棺材。棺材我抬的。”

      “你抬过?”

      “西角这口。”赵四的刨子停了,“薄皮棺材,两个人抬。柳七娘在前头,我在后头。抬起来的时候,后头重。”

      沈青萝问:“后头重是什么意思?”

      “死人躺里头,头朝前脚朝后。后头重,就是脚那头沉。”赵四抬起头,眼睛看着封板底下一线缝,“按说人头沉,死了血往低处走,沉也该是前头沉。这口棺后头沉,我抬的时候就觉出来了,我跟柳七娘说,七娘说别多嘴,抬走。”

      “你怎么不早说?”

      “没人问。”赵四把刨子往裤腰带上一别,站起来,“你现在问了。”

      钱三娘看看赵四,又看看沈青萝,嘴角抽了一下。“行。”她把围裙解下来,往殓衣上一扔,“你撬。撬完你自己钉回去。柳七娘来了我不管。”

      沈青萝没等她把话说完,已经从碾盘底下抽出那把薄铁片。撬第一道钉的时候手滑了一下,铁片磕在木板上,声音脆得在夜里炸开。钱三娘骂了一句什么,拿手把灯笼扶稳了。赵四走过来,拿肩膀抵住封板。

      “偏左。”赵四说。

      第二道钉他帮着顶了一下,第三道自己掉了。三块板拆下来靠墙立好,棺材盖露出来,盖板比封板薄,缝里渗着干硬的桐油灰。

      “开盖。”

      赵四蹲下去,两手扣住盖板前缘,没急着掀,先拿鼻子闻了闻。沈青萝注意到他这个动作。

      “闻什么?”

      “石灰味太淡了。”赵四用指尖抠了一小块油灰下来,在灯底下看,“新棺灰厚,旧棺灰薄。这口灰薄得像后补的。补的灰跟原灰颜色不一样,你看这缝,上头的发白,下头的发黄。”

      沈青萝也蹲下去看。缝里灰确实分成两截,上白下黄,交界的地方拿刀抹过,抹得潦草。她没说话,拿薄铁片沿着缝走了一圈,到棺材脚那头,铁片尖探进去一挑,盖板翘了一线。

      “开。”

      赵四两手一抬,盖板挪开半尺。一股气涌出来,不冲,闷,石灰底下压着旧木头和干透了的什么东西。钱三娘拿袖子掩了口鼻,拿灯笼往前凑。

      棺材里躺着个男人,骨头撑着皮,脸已经塌了,颧骨顶得皮发亮。身上穿的粗布衫子烂成一条一条的,脚那头果然比头那头鼓——脚底下垫了半截砖,拿布包着,布都烂了,砖还在。

      “拿砖垫脚。”赵四嘟囔,“怪不得后头沉。”

      沈青萝把灯笼递给赵四,两手撑在棺材沿上,俯身下去。她先看头。头皮上没有外伤,耳鼻孔干净——跟柳七娘说的“洗净了”对得上。脖子侧面皮肤完好。她拿薄铁片轻轻拨开领口烂布,锁骨上没伤。往下,胸口,肋骨一根一根看得分明。

      左肋第四根上不对劲。

      皮肉贴着骨头,可那一小块颜色比周围深,发青褐,紧实。她拿指腹按了一下,硬。

      “赵四,灯笼。”

      赵四把灯笼举到她肩膀旁边。沈青萝拿铁片尖在变色处轻轻刮了两下,刮掉一层干皮,底下露出一道细痕,斜的,像旧刀口子长了皮。她往下数,第五根、第六根肋骨,各有一道,三道并排,斜着往下走,宽窄差不多。

      “三娘。”

      钱三娘不情不愿地凑过来,看了一眼,手里的针线活搁在棺材沿上。“疤?”

      “旧伤。”沈青萝拿指头比着,“三道,斜的,都是从后往前下方劈过来的。活着的时候挨的,长好了。长好了以后人又活了些年——骨痂磨圆了。”

      “那卷上写的什么?”赵四问。

      “无伤。”

      钱三娘不说话了。她把手在围裙上蹭了两下,又想蹭第三下,手停在半截。

      沈青萝站直了,脑子里有个东西在往一块儿对。斜的,三道,从肩胛下往肋下走。谭郎中跟柳七娘说的那句话她记得很清楚——那人肩胛骨下头有旧疤,隔几年发作一回高烧,只开退烧药,嘱勿碰水。

      “肩胛下头。”她自言自语,声音很低。

      “什么?”钱三娘没听清。

      沈青萝没答。她重新俯下去,把尸身往右侧轻轻推了一点——死人骨头轻,推得动。右肩胛骨下头,靠脊柱那条边上,皮肉颜色也不对。她拿铁片刮开,又是一道旧疤,弯的,比肋上那三道短,可位置对——肩胛骨下缘。她拿手摸着那道疤的走向,弯的,弧口朝外,跟肋上三道斜口子是一路的伤,从背后劈下来,劈了肩胛,又劈了肋。

      “活人卷宗没写。”她说。

      “写没写我不知道。”钱三娘把殓衣重新拿起来,抖了一下,“我就知道这口棺是衙门吴书吏寄的,寄的时候说‘无伤’,让义庄看着办。我收了寄钱,没开过盖。”

      “吴书吏。”

      “死了。前年冬天的事,咳血咳死的。”

      沈青萝把薄铁片在袖口上擦了擦,插回碾盘底下。她从袖底摸出草纸——那张写“等”字的半张,翻过来,在背面记:右肩胛下弯疤一,左肋四、五、六斜疤三,皆生前旧伤,卷载无伤。字记完,她把草纸折好,贴手腕塞回袖里。摸到袖底那颗缺角铜扣还在,指头停了一下。

      “三娘,谭郎中住哪儿?”

      “城东土地庙后头。”钱三娘警觉地看她,“你要干什么?”

      “问句话。”

      “你甭去。”钱三娘把殓衣往胳膊底下一夹,“谭郎中这几天收拾东西呢。我前天去给他送殓衣样子——他婆娘死了一年多,还欠我一件寿衣钱没给——他屋里箱笼都敞着,衣裳叠了一半,药架子空了三层。我问他是不是要搬,他说‘出去躲躲’。”

      “躲什么?”

      “我哪知道。他那人嘴紧,问他三句答半句。”钱三娘往外走,走到门口又回头,“棺材盖你自己盖。盖完钉好。赵四你帮他。”

      赵四嗯了一声,蹲下去摸盖板。

      沈青萝把手按在棺材沿上,低头看那具尸首的右肩。弯疤,三道斜疤,活着的时候挨过刀,长好了,又活了几年。谭郎中摸过这个人的脉,知道这道疤隔几年就让人发高烧。这人在义庄西角的薄皮棺材里躺了不知几年,活人卷宗上写“无伤”。

      她直起身,冲赵四说:“盖一半,先别钉。我去去就回。”

      “你去哪儿?”钱三娘在门外头问。

      “城东。”

      “你——”钱三娘的声音追出棚外,“谭郎中要跑!你去了也是白去!”

      沈青萝已经走到院当中了。夜风从院墙头上灌下来,吹得她袖口贴了小臂一圈。她边走边回头喊:“小满!”

      偏棚那头的杂役房里亮着灯。门开了,小满探出半个脑袋,头发乱着,像刚从铺上爬起来。

      “去城东土地庙后头,找谭郎中。告诉他县衙仵作要见他,就现在。别让他出门。”

      “谭、谭郎中?”小满结巴了一下,“我、我跟他说什么?”

      “就说西角棺材里那个人,肋上的伤我验出来了。他知道是什么伤。”

      小满把鞋后跟提上,往外跑了两步又折回来:“沈、沈姐,他要是不肯来呢?”

      “你就说——”沈青萝想了想,“‘肩胛下头那道弯疤,跟肋上三道是一路劈下来的。’你原话告诉他。他要不来,你回来告诉我。”

      小满跑了。脚步声在义庄前院的青石板上啪嗒啪嗒响了一阵,远了。

      沈青萝没回西角。她站在院当中,抬头看了一眼天。云压得低,灯笼光往上照不见月亮,只能看见云底泛着一点黄。她忽然想起一件事——义父当年拦她碰这具尸首的时候,说的是“别碰,碰了惹一身骚”。她问什么骚,义父没答,只把她往东边拽。那时候她以为义父怕事。现在她想起来,义父拽她走的时候,手是抖的。

      他怕的不是事。他怕的是她看见什么。

      沈青萝正要转身回西角,院门外头有人喊了一声:“沈仵作!”

      是巷口卖糖人老头的哑嗓门,夜里收摊晚,挑着担子路过。

      “怎么?”

      “城东头刚才有人收拾箱子——我打那儿过,看见谭郎中家门口停着辆板车,两口箱子搬上去了,他婆娘抱着个包袱坐车沿上哭。谭郎中还在屋里,我瞅见他从后窗往外递东西。递完就关门了。”

      沈青萝攥紧了袖口。小满才走,不知道撵不撵得上。她迈出义庄院门,往东走了两步,又停住。回头看了一眼西角偏棚。灯笼光从门缝里漏出来一道,赵四大概在里头等她回来。

      她站在街心,一边是没盖完的棺材,一边是城东要跑的人。夜风把她鬓角的碎发吹起来贴在脸上,凉的,带着河泥沤烂的味儿。她拿手背把头发拨开,忽然觉得手背发紧——不知什么时候出了一层薄汗,被风一吹,冷得发黏。
note 作者有话说
第35章 义庄西角的旧尸

  • 昵称:
  • 评分: 2分|鲜花一捧 1分|一朵小花 0分|交流灌水 0分|别字捉虫 -1分|一块小砖 -2分|砖头一堆
  • 内容:
  •             注:1.评论时输入br/即可换行分段。
  • 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 2.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。
  •             查看评论规则>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