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璞玉映璧》Ann泠善然

6、璞玉映璧5 ……

　　无垠海岸的浪，日复一日拍打着灰青色的礁石，咸润的水汽漫过整片开阔的滩涂。海岸往内陆延伸，便是层层叠叠的玫瑰森林，无数深浅不一的红玫瑰、白玫瑰缠绕着粗壮枝干，花瓣上常年凝着细碎冰珠，不会因为暖意融化。穿过绵长的玫瑰森林，一条铺满梧桐落叶的长街静静横亘在眼前，便是梧桐树街。街道尽头缓缓抬升，是起伏柔和的丘地，漫山遍野铺着茉莉花田，洁白小巧的花簇挨挨挤挤，清甜花香混着冰雪的冷意，在风里悠悠飘荡。茉莉花田丘的后方，便是刃雪城。

　　整座刃雪城都由万年玄冰雕琢而成，冰墙通透，阳光落上去，折射出七彩柔和的光晕。城中高低错落，幻雪城堡伫立在城池最中心，一层一层向上堆叠，瓴雪殿宇连绵成片，碧雪寝宫藏在殿宇深处，瑀彗大殿宽阔恢宏，归渔居寝阁安静清幽，最高处，是纯玥楼，珺悦府靠着纯玥楼的一侧，窗棂全是冰纹雕花。这里，便是幻雪帝国的根基，曜雪玥星冰雪大陆，是这片浩瀚宇宙之中，曾经被唤作第一王者星球的土地。

　　玄冰打造的王座，安放在瑀彗大殿的正中央，冰面寒气缓缓萦绕，却不会冻伤人。雪皇雪曦，也就是雪之女王，银岚公主，正端坐在这张整个幻雪帝国地位最高的玄冰王座之上。她的本真本源图腾是白羊，眉心淡淡的白羊印记平日里隐而不现，只有心绪起伏或是动用本源力量的时候，才会透出一层温润的白光。

　　她头上戴着雪岚冠，冠身是凝住的千年雪晶雕琢，细碎如同星子的冰坠顺着冠沿垂落，轻轻晃动。身上披着凰琊幻袍，里面衬着湛蓝色的皇室冕服，衣料轻薄，像是揉碎了高空的寒雾，袍角绣着漫天飞雪纹样，一动，便仿佛有雪花跟着缓缓飞舞。她眉眼清浅柔和，气质沉静，像亘古不化的远山积雪，看着淡然，眼底却藏着容纳整片冰雪大陆的辽阔。

　　大殿之下，整齐站着九位身姿挺拔的青年，他们是夜雪狼族的九位王子，也是雪之女王座下的九侍郎。千百年来，他们陪着雪曦守着幻雪帝国，一同看潮起潮落，看玫瑰花开，看茉莉岁岁盛放，彼此之间，有着旁人无法比拟的深厚交集。

　　站在最前面的是大哥韩骁，天枢宫贪狼王子。他身形高大，眉眼带着沉稳厚重的气场，一身深灰狼纹劲装，肩甲带着淡淡的冰光，性格可靠，凡事都愿意最先站出来承担。他身侧站着霍琳然，大家都唤她大嫂，本体是红太狼，一身火红的软毛纹样织在红衣上，性子爽朗干脆，眼里带着利落的光彩。

　　紧挨着韩骁的是二哥沈昭，天璇宫巨门王子。他面容俊秀，心思细腻敏锐，一袭银灰长衫，说话总是思虑周全。他身旁的顾安芳，二嫂，本体是兔女，一身浅杏色衣裙，耳尖长长的兔耳软软地垂着，性情温顺，观察力格外细致。

　　三哥江朔，天玑宫禄存王子，神色温和从容，一身浅青外袍，擅长筹谋权衡，待人宽厚。他身边的白希伦，三嫂，是鼠女，一身米白色短衫，心思灵巧，手脚轻快，最擅长打理各类隐秘的琐事。

　　四哥许灿，天权宫文曲王子，眉眼斯文，一身墨蓝锦衫，饱读星卷，通晓曜雪玥星上无数古老的传说与术法。他身侧的王妤初，四嫂，猪女，穿着暖融融的浅粉色衣裙，心性豁达乐观，很少有事情能让她心生烦忧。

　　五哥裴铮，开阳宫武曲王子，面容刚毅，身姿矫健，一身玄色劲衣，武技高强，遇事果决。他旁边的沈沅琛，五嫂，虎女，一身赭红色衣袍，气场张扬坦荡，敢说敢做，从不畏惧纷争。

　　六哥周煦，天相宫天梁王子，气质温煦，如同春日融雪，一身淡棕长袍，最擅长安抚心绪，劝解旁人。他身侧的李君涵，六嫂，鸡女，衣裙缀着斑斓羽纹，嗓音清亮，消息灵通，四面八方的传闻她大多知晓。

　　七哥顾晨，玉衡宫廉贞王子，样貌清俊，心思深沉，一身紫黑相间的长衫，情感内敛，思虑深远。他身旁的颜闻樱，七嫂，樱花仙子，一身柔粉樱纹长裙，发丝间别着新鲜樱瓣，一笑便如同樱花开落，温柔多情。

　　八哥程野，天同宫天府王子，性子闲散随性，一身土黄色宽松外衫，不喜紧绷的规矩，偏爱自在悠闲。他旁边的陆简诚，八嫂，猴女，一身翠绿色短装，活泼跳脱，好奇心旺盛，总爱四处游玩探索。

　　排在最后的，是九弟萧彻，瑶光宫破军王子，狼族九皇子，也就是传闻里全世界第一毁灭战神，主掌战争。他眉眼锋利，轮廓凌厉，一身漆黑镶银的战袍，周身萦绕着凛冽肃杀的气息，只是这份杀伐之气，在看向雪曦的时候，总会悄悄收敛几分。他身侧站着尹星婳，九嫂，本体是马女，一身素白奔马纹样长裙，身姿舒展，性情洒脱，向往辽阔无边的旷野。

　　瑀彗大殿之中，冰烛静静燃烧，淡淡的冷白色光晕铺满整个殿宇。雪曦轻轻抬眼，目光缓缓扫过下方九位王子和他们身边的伴侣，指尖轻轻搭在玄冰王座的扶手上。

　　“今日唤你们齐聚瑀彗大殿，是有一件大事要和你们商议。”雪曦的声音清和，像冰雪撞击玉石，不高，却清清楚楚传到每一个人的耳中。

　　韩骁上前半步，微微躬身，神色郑重：“女王殿下，不知是何等要事？若是大陆有危难，我夜雪狼族九兄弟，定当先一步奔赴前方，护好幻雪帝国，护好曜雪玥星。”

　　霍琳然站在韩骁身侧，跟着点头，火红的衣摆在冰风里轻轻一晃：“没错，只要一声令下，我们绝不会退缩。”

　　雪曦轻轻摇了摇头，垂眸看着自己覆在冕服上的手，眉心那道白羊图腾，隐隐透出一点柔和白光。

　　“并非外敌入侵，也不是大陆要遭遇灾祸。我近日静坐观本源星轨，看见一条模糊的劫线，落在你我所有人的命途之上。这条劫，不是杀伐之劫，是悟心之劫。”

　　沈昭微微蹙起眉头，长长的睫毛垂下来，轻声问道：“悟心之劫？殿下，何为悟心之劫？”

　　顾安芳轻轻拉了拉沈昭的衣袖，软声附和：“是啊，我们从来不曾听过这样的劫数，还请女王殿下细说。”

　　“我们长久居于冰雪大陆，守着刃雪城幻雪城堡，坐拥整片无垠海岸、玫瑰森林与茉莉花田丘。我们拥有漫长的寿命，强大的魔法力量，看惯了星起星落，很多时候，我们看见力量、看见疆域、看见荣耀，却慢慢忘了力量本身存在的意义。”雪曦缓缓开口，目光望向大殿之外，穿过冰墙，望向远处随风起伏的茉莉花田，“本源给我们降下这一场历练，要我们褪去身上神族、狼族王子、仙子异兽的身份，去往凡世，下凡历劫。”

　　江朔闻言，目光沉静思索片刻，开口说道：“去往凡世？凡世灵力稀薄，规则和我们曜雪玥星截然不同，那里生灵寿命短暂，悲欢起落都来得仓促。我们若是前去，要舍弃如今的记忆与力量吗？”

　　白希伦眨了眨圆圆的眼睛，小声说道：“若是丢掉记忆，我们还能认得彼此吗？”

　　雪曦浅浅一笑，笑容干净温柔：“不会永久抹去，只是暂时封存。到了凡世，我会换一个身份，凡世里，我的闺名叫做尹璧和，乳名唤作和子小姐，白羊本源图腾依旧藏在我的灵魂深处。我身边，会跟着一位侍女，名叫小璞玉，本源图腾是白鼠，陪着我一同在凡世生活。而你们九位狼族王子，便是我尹璧和在凡世之中座下的九侍郎。你们各自的伴侣，也会一同入凡世历劫，各自拥有属于凡世的身份，在凡尘烟火里，和我们相遇相逢。”

　　许灿推了推不存在的书卷，眼底满是好奇：“原来如此，历劫不是受苦受难，而是换一副眼界，去看凡世的日子。我们习惯了冰雪永恒，凡世的花会开了又谢，人会相逢又别离，或许，我们能从中读懂很多在刃雪城永远读不懂的道理。”

　　王妤初笑眯眯的，圆圆的脸上满是暖意：“我倒是觉得很好玩，听说凡世有许许多多我们这里没有吃食，还有热闹的市集，想一想，便觉得有趣。”

　　裴铮握紧了腰间冰铸短刃，刚毅的脸上多了几分认真：“战神的力量，若是被封存，在凡世遇到危难，便不能轻易动用。若是有人为难和子小姐，我们身为九侍郎，该如何自处？”

　　沈沅琛抬了抬下巴，语气坦荡：“就算没有魔法，凭我们本心，也能护着想护的人，不是吗？力量从来不是保护人的唯一法子。”

　　周煦轻轻叹气，声音温温软软：“凡尘多愁苦，悲欢离合最是磨人心性。我只盼，大家在凡世之中，守住本心，不要被凡尘的执念困住。”

　　李君涵轻快地接话：“放心，我在凡世也会多多留意周遭消息，有什么变故，我总能最先察觉到。”

　　顾晨沉默了片刻，才缓缓开口：“历劫，意味着变数。我们不知道会遇见什么，不知道缘分如何铺展，所有一切都无法提前推演。”

　　颜闻樱抬手，接住一片从殿外飘进来的冰雪花瓣，轻声说道：“变数才有意思，一成不变的冰雪岁月，久了，也会少一点滋味。樱花一季便落，凡世的万物，大抵都是这般，短暂，却倾尽所有盛放。”

　　程野伸了个懒腰，散漫地笑起来：“困在宫殿里日复一日守规矩，早就闷了。去凡世走走，不用时时刻刻端着王子的架子，想想就自在。”

　　陆简诚蹦了一下，翠绿的裙摆飞扬起来：“太好了太好了！我早就想去凡世的山林、河流里面玩耍！”

　　一直沉默的萧彻，缓缓向前踏出一步，漆黑战袍上的银纹在冰烛光下微微发亮，他那双锐利如寒刃的眼睛看向王座之上的雪曦，声音低沉厚重：“我是毁灭战神，习惯以战止纷。若是入了凡尘，没有战神之力，当纷争到来，我该以什么方式去分辨对错？我怕自己骨子里的杀伐本性，乱了这场悟心之劫。”

　　尹星婳看向萧彻，轻声说道：“战神的本心从不是为了毁灭而毁灭，毁灭，本是为了终结无端的苦难。到了凡世，你慢慢体会，一定能寻到属于你的答案。”

　　雪曦看着萧彻，眼神里带着包容与期许：“萧彻，这正是你这场历练最核心的地方。你执掌战争毁灭之力，长久以来，你习惯用力量斩断矛盾。可凡世会告诉你，很多纷争，杀戮解决不了。毁灭的力量，应当用来守护，而不是肆意摧毁。这场劫难，便是让我们所有人明白，力量的高低、身份的尊卑，从来不是衡量一个生灵好坏的标尺。白羊的本心是纯粹向善，狼族九子，各有天性，贪狼善担，巨门善察，禄存善谋，文曲善知，武曲善勇，天梁善慰，廉贞善思，天府善容，破军善断，这些天性，在凡尘之中，都会得到打磨。”

　　韩骁郑重躬身：“既然女王心意已决，我等愿意追随，一同下凡历劫。无论凡尘之中遇见顺境逆境，我们九兄弟，都会守在尹璧和身侧，做好九侍郎，不忘初心。”

　　“我们愿意。”其余八位王子齐齐躬身，九道身影在瑀彗大殿的冰光之下，整整齐齐。他们身侧的伴侣，也跟着一同俯身行礼。

　　雪曦缓缓站起身，凰琊幻袍的袍角拖过冰面，细碎冰尘轻轻扬起。她抬手，洁白的掌心向上托起，一团柔和的白光从掌心升腾而起，白光之中，隐约浮现一头温顺的白羊虚影。

　　“我会开启本源渡厄法阵，将我们所有人的记忆暂时封入灵魂深处，只留下本能里的善意与羁绊。待到凡尘的历练走完，时机成熟，封印自会解开，我们重回曜雪玥星冰雪大陆，回到刃雪城幻雪城堡的瓴雪殿宇，回到碧雪寝宫、瑀彗大殿，回到纯玥楼珺悦府。”

　　她转头看向殿门之外，风从敞开的冰门吹进来，带着茉莉花淡淡的甜香，混着玫瑰森林清冽的冷香。

　　“出发之前，我想再走一遍我们熟悉的地方。你们若是愿意，可以同我一起。”

　　众人纷纷应下，跟着雪曦，缓步走出瑀彗大殿。

　　走出幻雪城堡，脚下是打磨光滑的冰石街道，刃雪城里随处可见冰做的屋舍、冰雕的飞鸟走兽，溪流是冻结的冰河，冰层之下，有银光闪闪的冰鱼缓缓游动。一行人慢慢走出刃雪城的城门，迎面便是层层叠叠的茉莉花田丘。

　　这个时节，茉莉花开得正好，一望无际的白色小花铺满起伏的丘坡，风掠过花海，万千花穗一齐轻轻摇晃，清甜香气扑面而来。细碎的花瓣随着风飘飞，落在众人的发间、衣摆上。

　　尹星婳深深吸了一口气，舒展双臂：“这片花田，我看过千万次，可每一次看，依旧觉得动人。”

　　陆简诚在花田边上跑来跑去，伸手去接飞舞的茉莉花瓣：“等我们从凡世回来，这里的茉莉，还会像现在这样开得这么茂盛吗？”

　　周煦温和地笑了：“冰雪大陆的时序，和凡世不一样。我们在凡尘度过数十载，在曜雪玥星，或许只是弹指一瞬。等我们归来，花海依旧，玫瑰森林常青，无垠海岸的浪潮，依旧按时奔涌。”

　　顾安芳蹲下身，指尖轻轻触碰一朵茉莉的花瓣，轻声说：“可凡世的时光不一样，凡世的草木，枯荣都很快，人一生短短数十年，要经历生老病死，离别相思。”

　　沈昭站在她身侧，安静陪着她，低声说道：“正是因为短暂，凡世里的相逢才格外珍贵。我们在这里拥有无尽时光，相聚仿佛是理所应当，可到了凡尘，每一次遇见，都是难得的缘分。”

　　一行人穿过茉莉花田丘，踏上梧桐树街。道路两旁高大的梧桐树，枝干是泛着银白光泽的冰木，叶片是半透明的冰叶，风吹过，冰叶互相碰撞，发出叮叮当当清脆的声响，如同风铃合奏。地上落满冰制梧桐枯叶，踩上去，沙沙轻响。

　　程野慢悠悠走在后面，一边走一边开口：“这条街安静得很，平日里很少有人过来。我以前常常一个人来这里坐着，什么都不想，就听叶子响。”

　　颜闻樱看着两旁的冰梧桐，轻轻说道：“凡世也有梧桐树，只是不是冰做的，到了秋天，叶子会变成金黄，然后落到泥土里，来年再长出新叶。生生不息，轮回往复。”

　　顾晨望着长长的街道，神色淡淡的：“轮回，是凡世最重要的法则。我们神族，跳出了这样短暂的轮回，可也少了体会轮回之中悲欢的机会。”

　　穿过梧桐树街，前方便是广袤的玫瑰森林。高大的玫瑰藤蔓缠绕古木，红色、白色、淡紫色的玫瑰层层绽放，花瓣上凝着永不消融的冰珠，阳光穿过枝叶缝隙，落在冰珠上，折射出斑斓的光点。林间有小小的冰蝶飞来飞去，翅膀薄如蝉翼。

　　霍琳然抬手抚过一朵红玫瑰的花瓣，爽朗开口：“我喜欢这里的红玫瑰，热烈又坚韧，任凭冰雪环绕，依旧盛开。”

　　白希伦灵活地在低矮的花丛之间穿梭，细细打量藏在枝叶间的花苞：“森林深处还有许多隐秘的小泉眼，泉水是暖的，就算在冰雪大陆，泉水也不会结冰，我以前经常去那边找好看的晶石。”

　　江朔缓缓点头：“万物都有自己的生存之道，冰雪大陆有冰雪的活法，凡世有凡世的活法，没有高下之分，只是道路不同。”

　　许灿抬眼看向森林上空交错的枝桠，缓缓说道：“我读过星典，凡世的生灵，没有漫长寿命，没有强大魔法，可他们依旧会拼尽全力守护自己在意的人，守护一方小小的家园。力量微弱，心意却未必单薄。”

　　王妤初笑着说：“力量强大不代表快乐，我们拥有一切，有时候，反而容易觉得空虚。去凡世体验平凡的喜乐，未必是坏事。”

　　裴铮目光扫过林间冰蝶，沉声道：“我这一生，习惯以武力平定纷争，见惯了厮杀对抗。我很好奇，凡世人，遇到矛盾的时候，会怎么选择。”

　　沈沅琛点头附和：“是啊，不靠法术，不靠强悍体魄，单单靠着言语、心意去化解矛盾，我很难想象那是怎样的光景。”

　　李君涵侧耳听着林间细碎的声响：“森林里藏着很多小生灵，它们也有自己的喜怒哀乐，只是我们平日里很少静下心去倾听。到了凡世，我们也要学着多听多看。”

　　一行人慢慢穿过玫瑰森林，远远望见无垠海岸。辽阔海面铺展到天际，灰蓝色海浪一波接着一波，重重拍在礁石之上，溅起雪白浪花，咸湿海风扑面而来。远方海天相接的地方，云雾悠悠飘荡，偶尔有巨大的冰海鸟掠过海面。

　　萧彻独自走到一块高大礁石之上，海风掀起他漆黑的战袍，猎猎作响。他低头看着翻涌不息的海浪，沉默很久。

　　雪曦慢慢走到他身边，和他一同望向大海。

　　“你心里，还在顾虑，对不对？”雪曦轻声问。

　　萧彻微微侧头，看向身侧的雪曦，眼底杀伐的锐气柔和了几分：“是，殿下。毁灭之力刻在我的灵魂深处，只要看见冲突、伤害，第一念头便是出手终结。我怕到了凡尘，封印松动之时，本性难控，一不小心，便会毁掉这场历练，甚至伤到无辜之人。”

　　“毁灭从来不是原罪。”雪曦望着一浪一浪不停奔涌的海水，慢慢说道，“海浪冲刷礁石，看似摧毁礁石，可也打磨礁石，让礁石在岁月之中，慢慢形成独有的模样。毁灭的力量，如同这浪潮，本身没有善恶。善恶，在于掌控力量之人的本心。白羊的本心纯粹向善，而你破军的本心，是护持公道。等你在凡尘看见普通人的苦难、普通人的坚守，你便会懂得，很多时候，比起毁灭，包容、理解、耐心，才是更难得的力量。”

　　萧彻静静听着，海风拂过他的黑发，他沉默片刻，缓缓颔首：“我记下了，殿下。凡尘之中，我会牢牢守住本心，克制毁灭的本能，用心去看，用心去体会。”

　　尹星婳走上礁石，站在萧彻另一侧，笑着说道：“凡世有辽阔草原，有漫漫长路，和这片海岸一样开阔。等到记忆解封，你再回头看，一定会有不一样的感悟。”

　　韩骁站在岸边，回头看向所有人，高声说道：“时辰快要到了，本源渡厄法阵，该开启了。”

　　所有人都转过身，跟着雪曦，折返，重新回到刃雪城，回到幻雪城堡最高处的瑀彗大殿。

　　大殿之中，九根巨大的冰柱围成环形，这便是本源渡厄法阵的根基。冰柱之上，刻满古老星纹，对应夜雪狼族九宫星轨，天枢、天璇、天玑、天权、玉衡、开阳、天相、天同、瑶光，九颗星辰的纹路依次排布。

　　雪曦走到法阵正中央，白羊本源的白光自她体内缓缓流淌而出，顺着地面冰纹蔓延开来。

　　“诸位，入阵吧。封印落下之后，我们便会坠入凡尘，各自散开，在凡世的人海之中，慢慢相遇。不必刻意寻找，羁绊在灵魂之中，时机一到，缘分自然会将我们带到一处。”

　　九位狼族王子，连同他们的伴侣，依次踏入环形法阵之内，各自站在对应自己星宫的位置。冰柱之上的星纹，一点一点亮起，淡蓝、银灰、暗紫、墨黑各色光芒交织缠绕，在大殿上空织成一片璀璨的光幕。

　　小璞玉的身影这时从殿侧走了进来，白鼠图腾淡淡的微光在她身上一闪而过，她屈膝对着雪曦行礼：“主子，我准备好了，随你一同前往凡世，陪在尹璧和身边。”

　　雪曦对着她温和点头：“辛苦你了，小璞玉。凡尘世事繁杂，往后，还要你多多相伴。”

　　“这是我分内之事。”小璞玉浅浅一笑，踏入法阵，站在雪曦身侧。

　　韩骁看向身侧的霍琳然，轻声开口：“琳然，到了凡世，若是我们暂时互不相识，也不要心生惧怕，我们灵魂深处的牵绊，不会消失。”

　　霍琳然握住他的手，笑意爽朗：“我不怕，无论变成什么样子，我都认得你的心性。”

　　沈昭低头看向顾安芳，声音温柔：“安芳，凡世多风雨，若是遇到委屈，不必独自硬扛。”

　　顾安芳轻轻靠在他肩头：“我知道，我会好好照顾自己，也会留心，等待和大家重逢的那天。”

　　江朔望向白希伦：“你生性好动，到了凡世，切莫因为好奇，贸然涉足险境。”

　　白希伦吐了吐舌头：“三哥放心，我机灵着呢，不会让自己吃亏。”

　　许灿看向王妤初，斯文一笑：“凡世有无数书卷，还有不一样的风物，到时候，我们可以一同慢慢看，慢慢体会。”

　　王妤初笑得眉眼弯弯：“好呀，我还想尝尝凡世各式各样好吃的点心。”

　　裴铮看着沈沅琛，郑重说道：“若是遇见不平之事，我们量力而行，不可莽撞。”

　　沈沅琛抬眼，目光明亮：“我明白，勇武不等于鲁莽。”

　　周煦柔声对李君涵说：“你消息灵通，若是感知到同伴的气息，不必急躁，静待机缘就好。”

　　李君涵点点头：“嗯，我记牢了。”

　　顾晨看向颜闻樱，语气平静：“凡尘的花期短暂，就如同凡世的缘分，珍惜相逢的每一刻。”

　　颜闻樱指尖捻起一缕发丝：“我最喜欢花期短暂却热烈绽放的模样，我会好好感受。”

　　程野侧头对陆简诚说：“你爱游玩，但是不要走得太远，免得和大家失散太久。”

　　陆简诚蹦了蹦：“我晓得啦，八哥！我会记着，不跑丢。”

　　萧彻最后看向尹星婳：“我心性好战，容易偏执，若是我走入歧途，还请你提点我。”

　　尹星婳目光坦然：“我们互为同伴，本就该彼此扶持。”

　　雪曦站在法阵中心，缓缓闭上双眼，轻声念动渡厄法阵的古老咒文。柔和的白光从她眉心白羊印记之中爆发开来，顺着冰柱流转，九宫星纹尽数亮起，光芒笼罩法阵之内的每一个人。

　　“今日一别，不是永别，是为悟心而来。力量藏于灵魂，记忆暂时沉眠，本心永不蒙尘。待到悟尽心中迷障，缘法圆满之时，封印自解，我们重回曜雪玥星冰雪大陆，刃雪城幻雪城堡，归渔居寝阁，纯玥楼珺悦府，瑀彗大殿，碧雪寝宫，瓴雪殿宇，再聚一堂。”

　　光芒越来越盛，白色的光晕包裹住所有人的身形，耳边响起如同流水一般的嗡鸣。

　　韩骁的声音，隔着朦胧光雾传过来：“诸位，凡世相见！”

　　“凡世相见！”所有人齐声应答。

　　光幕翻涌，法阵之中的身影一点点变得透明，慢慢消散在瑀彗大殿的冰光之中。大殿之内，只剩下静静燃烧的冰烛，空荡荡的冰王座，还有九根依旧留存星纹、却已经黯淡下去的冰柱。刃雪城依旧安静，玫瑰森林的花香、茉莉花田的清甜，顺着风，源源不断吹进大殿，无垠海岸的浪潮，依旧不停歇地拍打着礁石，日复一日，不曾更改。

　　时光流转，凡尘的岁月缓缓向前流淌。

　　江南一处临水小镇，青石板路弯弯曲曲，小河绕着镇子流淌，河面上摇着乌篷船，两岸栽着柳树，柳条垂在水面，随风轻轻飘荡。镇子边上，有一处雅致的宅院，宅院不大，院内种着茉莉，墙角栽着玫瑰，几棵梧桐树，立在院中小径两旁。

　　这便是尹璧和在凡世的居所。

　　尹璧和，也就是雪曦，此刻穿着一身素雅月白色襦裙，长发简单挽成一个垂鬟髻，只簪了一支素玉簪。褪去雪岚冠与凰琊幻袍，她看着就是一个安静温婉的世家少女，眉眼依旧清浅柔和，只是身上没有了女王的威严，多了几分凡尘少女的恬淡。白羊图腾深深藏在灵魂底层，平日里一点痕迹都不露。

　　小璞玉穿着一身青绿色的侍女短衫，跟在尹璧和身侧，手脚勤快，正蹲在院子里打理茉莉花丛。

　　“和子小姐，今日的茉莉开得真好，要不要摘上几朵，泡进茶里？”小璞玉抬起头，仰着脸看向尹璧和，声音清脆。

　　尹璧和坐在院中的石凳上，手里捧着一杯清茶，闻言轻轻笑起来：“好啊，摘几朵新鲜的，别伤着花枝。”

　　“知道啦。”小璞玉小心翼翼摘下几朵洁白茉莉，放进干净瓷碟里。

　　尹璧和望着院外蜿蜒的小路，心里隐隐有一种淡淡的期盼，她说不清在期盼什么，只是心底总觉得，会有一些很重要的人，慢慢走到她的身边。她不知道自己曾经是雪之女王，不知道曜雪玥星、冰雪大陆、刃雪城，那些浩瀚辉煌的过往，全部封存在灵魂深处，可灵魂本能的羁绊，依旧隐隐牵引着她。

　　没过多久，院门外传来脚步声，一个身形沉稳高大的青年缓步走了进来，一身藏青色长衫，面容可靠厚重，正是韩骁。他此刻也不记得过往，只是路过小镇，看见院中茉莉盛放，不自觉停下脚步，心里生出一股亲近之感。

　　他站在院门口，拱手行礼：“姑娘，冒昧打扰。在下韩骁，路过此地，见院内景致雅致，不自觉驻足，还望姑娘莫怪。”

　　尹璧和抬眼看向他，心头猛地一跳，莫名觉得熟悉温暖，她微微颔首，温和开口：“无妨，公子不必客气，若是不嫌弃，不妨进来坐坐，喝一杯茉莉茶。”

　　韩骁走进院子，在石桌对面坐下。

　　不多时，又有一个俊秀斯文的青年走来，正是沈昭，他身后跟着性情温顺的顾安芳。沈昭看见院内的尹璧和与韩骁，微微一怔，走上前来行礼。

　　“在下沈昭，这位是我的友人顾安芳。我们一路游历至此，不知可否叨扰片刻？”

　　尹璧和笑着回应：“自然欢迎，快请坐。”

　　就这样，像是被无形丝线牵引一般，江朔与白希伦、许灿与王妤初、裴铮与沈沅琛、周煦与李君涵、顾晨与颜闻樱、程野与陆简诚，一个接着一个，陆续来到这座小小的宅院。最后到来的，是一身黑衣、气质凛冽的萧彻，身侧跟着洒脱的尹星婳。

　　九位青年，连同他们身边的同伴，一一在小院之中相聚。他们彼此初见之时，大多互不相识，可只要目光相撞，心底都会涌出一股难以言说的熟稔，仿佛认识了千万年。

　　小院的石桌旁，一下子坐满了人。茉莉花的香气萦绕在众人之间，梧桐树叶在头顶沙沙作响。

　　韩骁看向尹璧和，认真开口：“不知姑娘如何称呼？”

　　“我叫尹璧和，身边人都唤我和子小姐。”尹璧和轻声回答。

　　沈昭思索片刻，开口说道：“说来奇怪，我们一行人，来自四面八方，原本互不相识，却不约而同走到这一处小院，来到姑娘这里。”

　　江朔缓缓说道：“我总觉得，我们相遇，不是偶然。”

　　许灿捧着一杯茉莉茶，慢慢说道：“世间很多相逢，看似偶然，实则早有缘由，只是我们眼下，看不破其中因果。”

　　王妤初笑着说：“不管缘由是什么，能聚在一起喝茶闲谈，便是一件开心的事情。”

　　裴铮目光扫过院中众人，沉声道：“若是往后和子小姐遇到难处，我愿意出手相助。”

　　沈沅琛点头：“我也是，路见不平，本就该伸手帮扶。”

　　周煦温声说道：“凡尘世事，总有愁苦，若是谁心里烦闷，不妨说出来，大家一起宽解。”

　　李君涵眼睛明亮：“我在四处游走，听闻不少新鲜事，往后可以常常讲给大家听。”

　　顾晨安静看着院中盛放的玫瑰，低声开口：“人心复杂，凡尘之中，诱惑、纷争很多，希望我们相聚之后，都能守住本心。”

　　颜闻樱轻轻拂开落在肩头的樱花瓣，浅浅笑着：“相逢难得，好好珍惜当下就好。”

　　程野向后靠着树干，慢悠悠说道：“能有一处小院，一群人闲谈度日，自在安逸，再好不过。”

　　陆简诚好奇地四处张望：“这个镇子旁边还有小河和山林，有空我们可以一同出去游玩！”

　　萧彻站在一旁，没有立刻落座，漆黑的眼眸看向尹璧和，心底那股刻在灵魂深处的本能，让他下意识生出守护的念头，他开口，声音低沉：“我叫萧彻。若是有危险靠近这里，我会护住此地。”

　　尹星婳站在萧彻身侧，笑着补充：“我是尹星婳，我喜欢往远方走，若是需要去往远处打探消息，我可以前去。”

　　尹璧和看着围坐在小院里的众人，心底暖意流淌，她轻声说道：“大家若是不嫌弃，往后便常来这里坐坐。若是你们愿意，我想请诸位做我的九侍郎，平日里，我们相伴同行，看遍凡世山河，共渡凡尘岁月。”

　　九人对视一眼，没有丝毫迟疑，一同拱手应下：“我等愿意，做和子小姐的九侍郎。”

　　从此之后，这座临水小镇的小院，成了众人相聚的地方。

　　他们一同沿着小河泛舟，看两岸垂柳；一同去往郊外山林，看春日繁花、秋日落叶；一同逛热闹市集，看商贩叫卖，品尝凡世各色小吃；也一同见证凡尘里普通人的欢喜与苦楚。

　　他们见过农户辛勤耕耘，一年到头，只盼收成安稳；见过母子分离，相思难寄；见过邻里之间，因为一点小事争执不休；也见过素不相识的陌生人，愿意伸出援手，帮扶落难之人。

　　有一回，镇子外的村落起了纷争，两户人家因为田地边界，争吵不休，甚至险些动手。村民们拉不开，闹得不可开交。

　　裴铮性子刚直，当即就想上前，以强硬手段制止争执。沈沅琛也握紧拳头，打算上前分开两方。

　　萧彻站在一旁，骨子里毁灭战神的本能隐隐躁动，心底第一个念头，便是以雷霆手段终结这场争吵，让纷争彻底消失。

　　就在这时，周煦轻轻抬手，拦住了他们二人。

　　“等一等。”周煦温和开口，“若是我们强行压制，他们只是暂时不敢吵闹，心里的疙瘩还在，往后还会再起矛盾。武力可以止住一时的冲突，却解不开心里的隔阂。”

　　许灿走上前，缓缓说道：“不如先听一听两边各自的难处，分清缘由，好好讲道理。”

　　韩骁点头附和：“没错，先听，再劝，而不是一上来就压制。”

　　萧彻皱起眉头，眉头紧紧锁着，低声说道：“可是他们吵得激烈，再闹下去，难免有人受伤。快速平息，难道不是最好的办法？”

　　尹璧和站在他身侧，轻轻开口，声音清淡温柔：“萧彻，毁灭和压制，是最快的法子，却未必是最好的法子。纷争的根源，大多是心底的不甘、委屈、误解。消除误解，抚平委屈，才是真正终结纷争。力量可以制止动作，却很难抚平人心。”

　　萧彻静静看着争吵的两户村民，沉默许久，慢慢放下了攥紧的手。

　　沈昭细心询问两方的诉求，江朔帮忙权衡两边的得失，李君涵找来村里年长、有威望的老者一同前来劝解。顾安芳耐心安抚两方激动的情绪，白希伦细心核对田契地册，王妤初温和宽慰哭泣的妇人，颜闻樱轻声开导钻牛角尖的人，程野和陆简诚在一旁帮忙稳住混乱的人群。

　　一点点沟通，一点点诉说，把埋藏在争执底下的委屈、误会一一摊开。到最后，两户人家终于冷静下来，各退一步，握手言和，田地的边界重新划定，再也没有争吵。

　　事情平息之后，夕阳缓缓落下，橘红色霞光铺满田野。

　　众人走回小院，坐在梧桐树下。

　　萧彻靠在树干上，望着天边晚霞，缓缓开口：“今日这件事，我明白了一点从前不曾懂得的道理。我一直以为，终结纷争，便是毁灭矛盾本身。可方才我看见，不用杀伐，不用强权，靠着耐心倾听、互相体谅，矛盾也能消散。毁灭之力，应当留到没有别的出路的时候，而不是但凡遇见争执，便想着摧毁。”

　　尹璧和看着他，眼底带着浅浅笑意：“这便是你要寻的答案。力量是工具，如何使用，全凭一颗本心。强大从来不是为了掌控别人，而是为了有能力守护安宁，守护彼此之间的善意。”

　　顾晨缓缓开口：“凡尘里很多烦恼，根源都是执念。执念太重，便容易生出纷争，生出怨恨。放下执念，心才能开阔。”

　　韩骁沉声说道：“我们九人，各有本性，各有长短。贪狼愿担责，巨门善体察，禄存懂权衡，文曲明事理，武曲有勇毅，天梁擅抚慰，廉贞深思辨，天府能包容，破军敢决断。没有哪一种天性是全然完美的，互相补足，彼此提醒，才不会走偏。”

　　沈昭轻轻说道：“我们拥有漫长灵魂，下凡历劫，不是为了体验享乐，也不是为了承受苦难，而是学着看见万事万物的另一面。在冰雪大陆，我们高高在上，手握强大魔法，很容易觉得力量可以解决一切。凡尘褪去我们的神通，让我们以普通人的眼光去看世界，看见弱小生灵的坚韧，看见善意不需要强大力量也可以存在。”

　　江朔点头：“世间生灵，不分神族、异兽、凡人，尊卑只是外在身份。可贵的从来不是血脉、力量、地位，而是心底的善良、包容、坚守。”

　　许灿捧着茶杯，轻声说：“永恒的冰雪很美，可凡世草木枯荣，相逢别离，短暂却鲜活。正因为短暂，善意、陪伴、理解，才格外珍贵。”

　　日子一日一日继续，他们看过春风吹开花朵，看过盛夏大雨漫过田埂，看过秋叶铺满山道，看过冬雪落满小镇屋檐。他们见过苦难，也见过温暖；见过狭隘自私，也见过无私热忱。他们慢慢打磨自己的心性，一点点解开藏在灵魂之中的迷障。

　　不知过了多少个春秋，一个安静的雪夜，小院之中落了薄薄一层白雪，和曜雪玥星的冰雪不一样，凡尘的雪，轻柔温暖，落在掌心，片刻便会融化。

　　尹璧和坐在窗边，望着窗外落雪，忽然之间，心底像是有一层薄薄的屏障碎裂开来。尘封在灵魂深处的记忆，如同潮水一般缓缓涌回脑海。雪岚冠、凰琊幻袍、玄冰王座、刃雪城、玫瑰森林、茉莉花田丘、无垠海岸，所有属于雪皇雪曦的记忆，全部回归。眉心，温润的白羊图腾，透出柔和白光。

　　她转头看向屋内，韩骁、沈昭、江朔、许灿、裴铮、周煦、顾晨、程野、萧彻，连同他们身边的同伴，还有小璞玉，身上也相继亮起属于各自本源的微光。九宫星纹在九位狼族王子周身缓缓浮现，属于夜雪狼族王子的记忆，尽数解封。

　　所有人静静站在落雪的小院之中，彼此相望，过往凡尘数十年相伴的记忆，和曜雪玥星千万年相守的记忆，一同在心底相融，没有冲突，只有圆满通透。

　　韩骁看向雪曦，躬身行礼，神色平和：“殿下，悟心之劫，我们走完了。”

　　雪曦轻轻颔首，目光扫过每一个人，白羊柔光笼罩整个小院。

　　“我们都找到了自己心中的答案。我们明白，宇宙之中，没有绝对至高无上的王者，所谓第一，从来不是力量碾压万物，而是心怀包容，懂得敬畏所有生灵。冰雪大陆的永恒冰雪固然强大，可凡世短暂烟火里生出的善意，一样拥有撼动人心的力量。力量的意义，不在于征服、毁灭、掌控，而在于守护、体谅、成全。”

　　萧彻抬起手，漆黑战袍的虚影在他身上一闪而逝，毁灭战神的凛冽气息依旧存在，却不再带着焦躁的杀伐戾气，他眼底澄澈安定：“我不再执着以毁灭止纷。毁灭之力是一柄利刃，利刃最好的归宿，是阻挡无端的伤害，而不是斩断所有不同的声音。”

　　沈沅琛笑着说道：“勇武不是争强好胜，勇敢，是愿意静下心，去倾听和自己不一样的想法。”

　　颜闻樱轻声道：“花期短暂，岁月悠长，无论是一瞬盛放，还是万古长存，只要本心向善，便自有光彩。”

　　程野伸了一个懒腰，自在一笑：“漫长寿命若是心里狭隘，也是牢笼；短短数十载若是心怀开阔，亦是自由。”

　　雪曦抬眼，望向夜空，凡世的夜空之上，隐约连通着曜雪玥星的星轨。

　　“历练圆满，渡厄封印消散，我们可以回去了。回到刃雪城幻雪城堡，回到瓴雪殿宇、碧雪寝宫、瑀彗大殿，回到归渔居寝阁、纯玥楼珺悦府，回到无垠海岸，玫瑰森林，梧桐树街，茉莉花田丘。”

　　“只是，凡尘这段相伴的岁月，不会被我们遗忘。它会永远留在我们灵魂之中，时时提醒我们，无论拥有多么强大的力量，无论居于多高的位置，都不能丢掉共情之心，不能忘记世间每一个平凡生灵的喜怒哀乐。”

　　霍琳然爽朗一笑：“回去之后，我们再看冰雪大陆，心境，一定和从前不一样了。”

　　顾安芳轻轻说：“往后再看冰雪永恒，也会懂得，永恒不等于唯一，万千活法，皆值得尊重。”

　　江朔缓缓开口：“往后治理幻雪帝国，守护冰雪大陆，我们不会再单单依仗魔法与武力，我们会懂得倾听，懂得包容，给万物留有余地。”

　　许灿斯文笑着：“星卷典籍又多了新的一页，这一页，写在凡尘烟火里。”

　　王妤初眉眼弯弯：“回去之后，我们也可以常常说起凡世的趣事，想起这个临水小镇，想起我们一同喝茶闲谈的小院。”

　　李君涵眼睛亮晶晶的：“往后我四处游历，不管是冰雪大陆，还是其他星辰，都会多留意世间百态。”

　　顾晨淡淡开口：“执念易生，本心难守，这场历练，帮我们拨开了心里的迷雾。”

　　陆简诚蹦蹦跳跳：“真好，我们既可以回到冰雪大陆看冰花冰海，也记得凡世的小河、柳树、市集！”

　　尹星婳看向萧彻，从容说道：“前路辽阔，不管是星辰冰雪，还是凡尘旷野，我们都可以从容前行。”

　　小璞玉站在雪曦身侧，白鼠微光轻轻闪烁：“主子，这场游历，我也学到很多。”

　　雪曦环顾一圈，看着九位王子，看着他们的伴侣，看着陪着自己的侍女，眼底盛满温柔。

　　“我们一同来凡尘悟心，一同圆满劫数，彼此羁绊，不曾离散。我们回到曜雪玥星之后，依旧是雪皇与九侍郎，依旧是相伴多年的同伴，不打乱原本的情谊，不强求更改缘分归宿。我们守着幻雪帝国，守着冰雪大陆，心怀从凡尘学到的道理，善待大陆之上每一个生灵，敬畏浩瀚宇宙之中，每一种不一样的生命，每一种不一样的活法。”

　　漫天凡尘细雪缓缓飘落，落在众人肩头。柔和的本源白光从所有人身上升腾而起，白光轻轻托着一行人的身影，慢慢向上，穿透凡世云层，向着遥远星海之中，那一颗曾经的宇宙第一王者星球——曜雪玥星，冰雪大陆，刃雪城的方向归去。

　　无垠海岸的浪潮依旧奔涌，玫瑰森林的冰玫瑰静静盛放，梧桐树街的冰叶叮咚轻响，茉莉花田丘的花香随风飘荡，幻雪城堡的瑀彗大殿之中，玄冰王座静静等候。这一次归来，雪皇与夜雪狼族九王子，还有他们的同伴，灵魂都已经经过凡尘烟火的淬炼，澄澈而宽厚。他们知晓，真正的强大，从来不是横扫一切的力量，而是见过世间万般模样之后，依旧愿意保有温柔与善意，懂得尊重差异，懂得包容纷争，懂得克制力量，懂得守护这世间所有值得珍惜的美好。这便是这场下凡历劫，藏在所有奇遇与相逢背后，最根本的道理。往后漫长无尽的星岁时光里，他们会带着这份体悟，安守冰雪大陆，看潮起潮落，看花开花谢，和这片土地，长久相伴，岁岁安然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