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璞玉映璧》Ann泠善然

5、璞玉映璧4 ……

　　在无垠海岸的尽头，翻涌的碎浪终年带着清浅的盐霜，一浪叠着一浪，轻轻拍击漆黑光滑的礁石。

　　海岸往后延伸，便是一望无边的玫瑰森林，林中的玫瑰不是凡间常见的艳红，花瓣是淡如晨雾的银粉色，花茎上覆着一层薄薄的霜，风吹过时，花瓣簌簌飘落，落在铺满青苔的林间小径上。

　　穿过层层叠叠的玫瑰林，一条平整干净的梧桐树街静静铺开，高大的梧桐树枝桠向中间合拢，织成一片温柔的穹顶，梧桐叶边缘凝着细碎冰晶，阳光落下来，折射出星星点点的光。

　　梧桐树街的尽头，是起伏柔和的茉莉花田丘，成片的茉莉花层层叠叠，雪白的花苞沾着微凉的露水，清甜的花香混着冰雪独有的冷意，悠悠飘向远方。

　　花丘旁矗立着整座幻雪帝国的都城刃雪城，整座城池都由万年不化的玄冰修筑而成，城墙通透，如同打磨好的琉璃，城中楼宇连绵，最宏伟的便是幻雪城堡。

　　城堡之内，瓴雪殿宇层层递进，碧雪寝宫安静素雅，瑀彗大殿庄严肃穆，还有藏在僻静之处的归渔居寝阁，高耸雅致的純玥楼，温润精巧的珺悦府，一处一处，皆是冰雪雕琢，常年飘着细碎轻柔的雪沫。

　　这里便是曜雪玥星冰雪大陆，是曾经响彻整个寰宇，被称作宇宙第一王者星球的幻雪帝国。

　　帝国的主人，是雪皇雪曦，世人也唤她雪之女王，她还有一个名号，银岚公主，她的本真本源图腾，是白羊。

　　这一日，瑀彗大殿之中寒气氤氲，四面墙壁的玄冰上浮雕着流云与雪兽的纹路，殿顶悬着无数冰制灯盏，灯中流转着柔和的淡蓝光晕。

　　雪曦端坐在大殿最深处的玄冰王座之上，那是幻雪帝国地位最高的王座，整块玄冰自极北冰渊开采而来，冰身泛着沉静悠远的幽蓝，王座扶手雕刻着蜷卧的白羊纹样。

　　她头上戴着雪岚冠，冠身由千万缕凝住的雪丝编织，点缀着细小通透的冰珠，随着她微微转头，冰珠轻轻晃动，漾开一圈圈清冷的光。

　　身上穿的是凰琊幻袍，外罩湛蓝色的皇室冕服，衣料轻软如云，衣摆长长的垂落下来，布料上绣着隐在纹路里的白羊图腾，走动之时，衣料会泛起如水波一般流转的银光。

　　她眉眼生得极柔和，眼尾却带着属于王者的清冽，肤色白得像经年不融的冰雪，长长的睫毛垂落，投下淡淡的阴影，气质安静，却自带压服万物的威严。

　　大殿之下，整齐站着九位身姿挺拔的年轻王子，他们都来自夜雪狼族，是雪曦座下的九侍郎，也是与她羁绊最深的人。

　　站在最前面的，是大哥，天枢宫贪狼王子韩骁。

　　他身形高大沉稳，一身深灰镶银边的狼族劲装，墨色长发简单束在脑后，眉眼刚毅，神色总是沉静自持，像一座沉默巍峨的远山。

　　他身侧站着霍琳然，也就是大家口中的大嫂，红太狼霍琳然，她一身赤红色劲衣，眉眼明媚热烈，瞳仁是暖融融的琥珀色，性格爽朗干脆，目光坦然地望向王座之上的雪曦。

　　第二位，是二哥，天璇宫巨门王子沈昭。

　　沈昭面容清俊，气质温和善思，一身浅银灰的长袍，指尖常常无意识轻轻摩挲，心思细腻，擅长察知旁人不曾留意的细微变化。

　　他身旁立着二嫂，兔女顾安芳，顾安芳有着一对软软长长的雪白兔耳，一身米白色衣裙，性子柔软，说话轻声细语，一双眼睛干净又温顺。

　　第三位，三哥，天玑宫禄存王子江朔。

　　江朔面容温润，笑意常常挂在唇边，一身青灰色锦袍，心思周全，善于筹谋，待人宽厚，极少动怒。

　　他身边的三嫂是鼠女白希伦，白希伦身形小巧灵动，动作轻快，一双黑亮的眼睛机敏聪慧，总能发现角落里藏起来的细小事物。

　　第四位，四哥，天权宫文曲王子许灿。

　　许灿一身浅蓝长衫，眉眼清雅斯文，周身书卷气息浓厚，喜爱研读星文、古籍与世间道理，说话条理清晰，言语温和。

　　四嫂是猪女王妤初，王妤初性子宽厚随和，一身柔和的藕粉色长裙，不爱争执，待人包容，总能安抚躁动不安的情绪。

　　第五位，五哥，开阳宫武曲王子裴铮。

　　裴铮一身墨黑劲服，肩背挺直，锐气内敛，勇武善战，行事果决，不喜欢拖沓犹豫，周身带着淡淡的杀伐气息，却守着心底的道义。

　　五嫂是虎女沈沅琛，沈沅琛一身金棕相间的衣裙，英气勃勃，眼神锐利，行事坦荡，从不爱拐弯抹角。

　　第六位，六哥，天相宫天梁王子周煦。

　　周煦一身茶褐色长袍，气质从容稳重，擅长宽慰他人，如同可以依靠的长亭，遇事冷静，懂得体恤旁人苦楚。

　　六嫂是鸡女李君涵，李君涵一身金红相间的衣裙，身姿利落，心思敏锐，消息灵通，常常为众人带来各处传来的讯息。

　　第七位，七哥，玉衡宫廉贞王子顾晨。

　　顾晨一身淡紫色长袍，容貌俊美，心思敏锐复杂，共情力极强，容易感知到世间悲欢，情绪细腻。

　　七嫂是樱花仙子颜闻樱，颜闻樱一身柔粉色纱裙，发丝间落着几片永不凋零的樱花瓣，周身萦绕淡淡的樱香，温柔浪漫，懂风月，也懂人心柔软之处。

　　第八位，八哥，天同宫天府王子程野。

　　程野一身土黄色宽袍，性子安稳淡然，不喜纷争，向往自在安宁，偏爱山川原野，不执着于权势纷争。

　　八嫂是猴女陆简诚，陆简诚一身翠绿色短衫，活泼跳脱，身手灵巧，好奇心旺盛，喜爱四处游历玩耍。

　　站在最后的，是九弟，瑶光宫破军王子萧彻，也就是狼族九皇子，传说里全世界第一毁灭战神，主司战争。

　　萧彻一身漆黑镶暗银纹路的战袍，长发随意披散，眉眼锋利凌厉，瞳色是深沉的暗灰，周身萦绕着厚重磅礴的战意，可仔细看去，眼底深处藏着不易察觉的孤寂。

　　他身侧站着九嫂，马女尹星婳，尹星婳一身素白配浅青的骑装，身姿飒爽，热爱旷野长风，心性自由，不喜欢被宫殿的高墙束缚。

　　九对人静静立于大殿之下，冰灯的光芒落在他们身上，九道不同的气息交织在一起，却都朝着王座之上的雪曦躬身行礼。

　　雪曦轻轻抬起手，声音清润，像冰雪融化的溪水，缓缓在大殿里散开。

　　“都免礼吧。”

　　九人一同直起身，目光齐齐望向她。

　　韩骁向前踏出半步，沉稳开口：“雪皇，今日召我们齐聚瑀彗大殿，是有什么要事吩咐？”

　　雪曦微微垂眸，指尖轻轻抚过王座扶手上的白羊浮雕，长长的睫毛轻轻颤动。

　　“我近日观曜雪玥星的星轨，看见冰雪大陆上空的本源星图，蒙上了一层朦胧的灰雾。”

　　沈昭眉头轻轻一皱，轻声说道：“星图蒙尘，这是何征兆？”

　　“不是灾祸降临，是一场历练的契机。”雪曦缓缓抬眼，目光扫过殿下九位狼族王子，“我们生于本源，拥有漫长无尽的寿命，看遍了冰雪大陆永恒不变的雪景，可我们始终不曾真切体会凡尘的苦与甜。我们知晓大道的道理，却没有亲身走过凡尘的路。”

　　江朔微微颔首，轻声接话：“雪皇的意思，是我们需要去往凡界历劫？”

　　“正是。”雪曦轻轻点头，“我，还有你们九位狼族王子，一同下凡历劫。褪去我们现在的神力、记忆与尊位，化作凡人，在凡尘人间走完一段岁月，去感受生而为人的喜乐、遗憾、牵挂与取舍。等到劫难圆满，我们再回归幻雪帝国。”

　　话音落下，大殿之中安静片刻，只有冰灯里流光缓缓流动的细微声响。

　　许灿轻轻思索，开口问道：“历劫之时，我们会忘记在幻雪帝国的一切吗？忘记刃雪城，忘记这瑀彗大殿，忘记彼此？”

　　“是的。”雪曦轻声回答，“下凡之后，过往所有记忆都会暂时封存，神力也会被本源封印，我们就是寻常凡人。但我们本源相连，图腾羁绊不会彻底断裂，冥冥之中，我们依旧会相互靠近，相遇相逢。”

　　裴铮沉声开口：“战神的力量若是被封印，凡尘之中若是遇到危难，我们没有自保之力。”

　　萧彻站在末尾，一直沉默着，这时才缓缓开口，他的声音低沉厚重，带着战神独有的肃然。

　　“战争之力，本就不该随意挥洒在凡尘。历劫，便是要我放下毁灭之刃，学着不用武力去看待世间万事。我愿意同去。”

　　尹星婳侧过头看向萧彻，轻声说：“你向来执于战事，若是褪去战神身份做凡人，对你来说，怕是最难的一关。”

　　萧彻淡淡看了她一眼：“正因为难，才算是历练。”

　　顾安芳轻轻攥住沈昭的衣袖，小声说道：“人间，是什么样子的？会有温暖的太阳，会有开满鲜花的原野，也会有难过伤心的事情吗？”

　　沈昭抬手，温柔覆住她的手背：“应当都有，我们未曾见过，正好一同去看看。”

　　白希伦灵动的眼睛转了一圈，笑着说：“我听说人间有许许多多新奇的小物件，还有不一样的吃食，想想倒是有趣。”

　　王妤初慢悠悠说道：“人间也会有争吵，有离别，但愿我们都能守住心底的善意。”

　　沈沅琛扬了扬下巴，爽朗笑道：“凡人有凡人的活法，就算没有神通，凭本心行事，便没有什么可怕。”

　　李君涵说道：“我听闻人间地域广阔，四方风物各不相同，正好去收集各处的见闻。”

　　颜闻樱眉眼温柔，轻声道：“人间也有繁花盛开，也有落花飘零，悲欢本就是一体，我愿意前去体会。”

　　陆简诚眼睛一亮，蹦了一下，欢快说道：“太好了！一直困在冰雪大陆，到处都是冰雪，我早就想去外面热闹的地方看一看！”

　　霍琳然看向韩骁，笑着开口：“大哥，你怎么想？”

　　韩骁看向雪曦，郑重躬身：“雪皇，你要前往凡尘历劫，我们九兄弟，自当追随。无论前路是苦是乐，我们一同前往。”

　　九位王子接连表态，没有一人退缩。

　　雪曦看着他们，眼底漾开浅浅柔和的笑意。

　　“好。那我们定下凡世的身份。我下凡之后，闺名唤尹璧和，乳名唤和子小姐，我的本源白羊图腾依旧藏在魂魄深处。我会带上一位侍女，名叫小璞玉，她的本源图腾是白鼠，会陪在我的身边，护我凡世安稳。”

　　话音刚落，一个身形小巧，眉眼乖巧的少女从大殿侧门缓步走了进来，一身浅青色侍女衣裙，眉眼温顺，正是小璞玉。

　　小璞玉屈膝行礼，轻声说道：“小璞玉愿追随和子小姐，一同去往凡界，不离不弃。”

　　雪曦朝她轻轻点头。

　　“你们九人，下凡之后，名字不变，依旧是韩骁，沈昭，江朔，许灿，裴铮，周煦，顾晨，程野，萧彻。在凡世之中，你们便是尹璧和座下的九侍郎，与我相伴，走完这一场凡尘历练。你们各自的伴侣，霍琳然，顾安芳，白希伦，王妤初，沈沅琛，李君涵，颜闻樱，陆简诚，尹星婳，也一同随我们入凡尘，各自拥有凡人身份，自在生活。”

　　周煦温和开口：“雪皇，历劫可有期限？什么时候才算功德圆满，可以回归幻雪帝国？”

　　“没有固定的时日。”雪曦缓缓说道，“等到我们每一个人，都读懂了这一场历练的本心，不再执着于曾经的身份、力量、得失之时，封印自然松动，记忆慢慢苏醒，我们便能归来。若是心中执念未消，便要在凡尘多走一段路。”

　　顾晨轻声低语：“执念……原来最难跨过的，从来不是外界的磨难，而是自己的心。”

　　“正是如此。”雪曦说道，“这便是这场历练的本意。我们执掌冰雪大陆，拥有至高力量，长久以来，习惯用力量解决一切，习惯掌控风雪，掌控万物。可世间很多事情，力量是无能为力的。凡人的欢喜不需要神力加持，凡人的遗憾，也不是冰雪魔法能够抹平。我们要学的，是接纳无常。”

　　程野缓缓开口：“我素来喜欢安宁，若是做凡人，守一方安静天地，应当也不错。只是我担心，我会贪恋凡尘的安稳，不愿回来。”

　　雪曦轻轻一笑：“贪恋亦是一种心境，坦然看清自己的贪恋，明白什么是短暂相逢，什么是本源归宿，便是修行。不必强迫自己拒绝喜爱，也不必逼迫自己割舍牵挂。”

　　众人静静听着，大殿里的冰光缓缓流转。

　　雪曦站起身，凰琊幻袍的衣摆随着动作轻轻铺开，冰珠在雪岚冠上叮咚轻响。

　　“今夜子时，我们去往归渔居寝阁，开启本源渡凡法阵。法阵开启之后，记忆封存，神魂入凡胎。在凡世，我们只是普通人，不记得刃雪城，不记得玄冰王座，不记得战神之名，不记得雪皇尊号。一切羁绊，只随本心自然生发。”

　　韩骁沉声应道：“我们明白，谨遵雪皇吩咐。”

　　“还有一件事，我要叮嘱你们所有人。”雪曦的神色稍稍郑重，目光一一扫过众人，“在凡世之中，不可主动动用本源神力，不可强行干预凡人的命运轨迹。我们是来体会凡尘，不是来主宰凡尘。若是违逆这个规矩，历劫便会生出心魔，劫难会变得凶险万分。”

　　萧彻敛去眼底的战意，微微颔首：“我记住了，我会压住战神的毁灭之力，绝不轻易引动。”

　　“很好。”雪曦轻轻抬手，指尖凝出一缕淡白色的雪光，雪光飘起，在半空散开，化作九缕微光，分别落在九位王子身上，“这一缕微光，是我们之间最后的羁绊印记，不会唤醒记忆，只会在我们彼此靠近的时候，心底生出一丝熟悉的暖意，仅此而已。”

　　微光落定之后，雪曦转身，缓步朝着瑀彗大殿后方走去，小璞玉安静跟在她身后。

　　“我先回碧雪寝宫，等候子时到来。诸位也可以各自回去，和心中挂念之人，好好道别这片冰雪大陆。”

　　众人躬身行礼，看着雪曦的身影消失在冰雕回廊的尽头。

　　大殿之中，众人慢慢散开，各自结伴，走向幻雪城堡不同的殿宇。

　　沈昭和顾安芳并肩走在梧桐街上，梧桐冰晶叶子落在他们肩头。

　　顾安芳伸手接住一片冰叶，轻声说：“沈昭，我有点害怕，到了人间，我们什么都不记得，会不会和你走散？”

　　沈昭停下脚步，侧头看向她，眼神温柔：“就算记忆封存，那一缕羁绊印记还在。只要本心不变，我们终究会再次遇见。就算短暂走散，也是历练的一部分，不是吗？”

　　顾安芳靠在他身侧，轻轻“嗯”了一声。

　　另一边，江朔陪着白希伦走在茉莉花田丘边上，洁白的茉莉花香裹着寒气飘来。

　　白希伦蹦蹦跳跳，低头看着田丘里的茉莉：“三哥，人间也有茉莉花吗？会不会和这里的不一样，没有冰霜，只有暖暖的花香？”

　　江朔笑着说：“或许有，或许没有，等到了那里，我们亲自看一看就知道了。”

　　许灿和王妤初走在玫瑰森林的边缘，看着漫天银粉色的霜玫瑰。

　　王妤初轻声说道：“许灿，你喜欢读书，到了人间，也会想要看书吗？”

　　许灿望着花海，缓缓开口：“幻雪帝国的书，记载星辰魔法，记载冰雪大道。人间的书，记载烟火日常，悲欢离合，也是另一种道理。我很期待。”

　　裴铮和沈沅琛站在刃雪城高高的冰城墙头，望向远处无垠海岸翻滚的海浪。

　　沈沅琛抱着手臂，目光望向海天相接之处：“裴铮，你习惯征战，没有力量护身，若是遇到麻烦，你能忍住不出手吗？”

　　裴铮目光沉静：“武曲之力，在于守，不在于攻。凡世的纷争，自有凡人的解决方式。我要学的，是不用刀剑，守住心中道义。”

　　周煦和李君涵漫步在純玥楼的露台，純玥楼通体由莹白暖冰搭建，比别处的玄冰温和许多。

　　李君涵说道：“人间消息繁杂，真假难辨，我若是失去灵通的本事，怕是很难分辨是非。”

　　周煦温和道：“不靠神通辨消息，就靠本心去分辨，真诚的话语，假意的言辞，用心感受，一样分得清。”

　　顾晨和颜闻樱站在珺悦府的庭院里，庭院里种着冰雪大陆独有的冰樱，花瓣是淡紫色。

　　颜闻樱抬手接住飘落的冰樱花瓣：“顾晨，你心思敏感，最容易共情悲欢，到了人间，看见生离死别，你会不会太过难过？”

　　顾晨轻轻叹气：“难过本就是人心一部分，从前我隔着冰雪，远远看着众生悲苦，无法真切感受。这一次，我要好好接住这份情绪，不逃避，不抗拒。”

　　程野和陆简诚站在城堡外的旷野，远处是连绵起伏的冰雪丘陵。

　　陆简诚跑来跑去，时不时抓起一把碎雪扬起来：“程野，人间有高山，有大河，有茂密的树林，还有热闹的集市，想想就好玩！不过，人间会不会也有让人烦心的事？”

　　程野淡淡笑了笑：“有热闹，自然也有烦恼，没有一处地方只有欢愉，没有苦楚，冰雪大陆也是一样，只是我们长久居于此处，习以为常了。”

　　韩骁和霍琳然站在归渔居寝阁门前，这里安静清幽，靠近内陆的冰湖，是雪曦选定开启法阵的地方。

　　霍琳然看向韩骁：“大哥，你一向稳重，可是你心中，真的毫无顾虑吗？雪皇要去历劫，我们跟着，前路一切未知。”

　　韩骁望向湖面平静的冰面，缓缓开口：“我唯一的顾虑，是护不住她。可这一场历练，本就不需要我们用力量庇护。我们能做的，只是作为同行之人，陪着她走这一段路。”

　　不远处，萧彻和尹星婳独立在海岸礁石之上，海浪一遍遍拍打着礁石，水声轰鸣。

　　尹星婳风吹起她的长发，她转头看向身侧沉默的萧彻。

　　“九弟，你是毁灭战神，你的骨子里，刻着战争与杀伐，封印力量，放下兵器，对你而言，是最难的一关。你真的想好了？”

　　萧彻望向茫茫无垠的海面，声音低沉：“长久以来，世人只看见我毁灭的力量，认定我生来就该奔赴战场，平息战乱，以杀伐止杀伐。可我一直疑惑，除了战斗，我是否还有别的活法。凡世，正好给我一个答案。没有战神名号，没有毁天灭地的力量，我只是一个普通人，我该如何自处？”

　　尹星婳看着他，轻轻点头：“我懂你的想法。我热爱旷野长风，可若是在人间，我不能随心驰骋云野，我也要学着适应束缚。我们都要学着放下自己最擅长、最依赖的东西。”

　　暮色慢慢笼罩刃雪城，冰雪的天光慢慢转成淡淡的银灰，冰灯一盏一盏次第亮起，整座城池笼罩在安静清冷的光晕之中。

　　雪曦独自坐在碧雪寝宫之中，寝宫四壁是通透的薄冰，外面可以看见缓缓飘落的细雪。

　　她褪去了沉重的凰琊幻袍和皇室冕服，只穿着一身柔软素白的冰丝里衣，雪岚冠放在身侧冰案上。

　　她伸出手，看着自己的掌心，掌心干干净净，没有冰雪法术流转的光芒。

　　小璞玉端着一杯冰露走了进来，轻轻放在冰案上。

　　“小姐，距离子时，还有一点时辰，您要不要歇息片刻？”

　　雪曦看向乖巧的侍女，轻声说道：“小璞玉，你会不会后悔，陪我一同下凡，忘掉在这里所有的日子？”

　　小璞玉摇了摇头，眼睛明亮：“我本源图腾是白鼠，生来便是陪伴守护您的。无论在哪里，无论记不记得，我都愿意跟着您。就算变成凡人，我也会下意识靠近您，照顾您。”

　　雪曦轻轻抬手，摸了摸小璞玉的头顶，眼底满是温柔。

　　“你这份心意，我记下了。等到历劫结束，我们一同回到刃雪城。”

　　夜色越来越深，天穹之上，曜雪玥星的主星慢慢升到中天，星轨缓缓运转。

　　子时终于到来。

　　雪曦起身，重新戴上雪岚冠，穿上湛蓝色的皇室冕服，披上流光浮动的凰琊幻袍，带着小璞玉，缓步走向归渔居寝阁。

　　九位狼族王子连同他们的伴侣，已经全部等候在此处。

　　归渔居寝阁中央，地面刻着巨大的本源渡凡法阵，纹路由无数细碎冰纹交织而成，法阵中心是一块圆润的本源冰玉。

　　雪曦走到法阵中央，停下脚步，转过身，看向围在法阵外围的众人。

　　“时辰已到，法阵开启之后，神魂剥离，入凡胎，记忆封存。记住，守住本心，勿动神力，接纳无常，体会凡尘。不必强求圆满，所有相遇，所有别离，都是历练的一部分。”

　　韩骁上前一步：“雪皇，我们准备好了。”

　　所有人都静静站定，目光落在法阵中心的雪曦身上。

　　雪曦抬起双手，指尖牵引空中流动的本源雪气，一点点注入地面的法阵纹路之中。

　　冰纹一点点亮起，淡白色柔和的光芒顺着纹路蔓延开来，光芒越来越盛，缓缓包裹住法阵里所有的人。

　　柔和的白光慢慢升腾，将整座归渔居寝阁填满，耳边响起如同风声，又如同流水的低低嗡鸣。

　　雪曦的声音透过白光，轻轻传到每个人的耳朵里。

　　“我们凡尘相见。”

　　光芒骤然盛放，耀眼却并不刺眼，一道道神魂被本源之力轻轻托举，穿过冰雪大陆的天穹，穿过茫茫寰宇，向着下界的凡界飘去。

　　幻雪城堡里，瑀彗大殿、碧雪寝宫、純玥楼、珺悦府，依旧静静矗立，玫瑰森林、梧桐树街、茉莉花田丘、无垠海岸，一切景色都没有变化，只是大殿玄冰王座之上，再也没有那个戴着雪岚冠的雪皇。

　　时光流转，凡界的岁月缓缓流淌。

　　江南一座临水的小镇，春雨绵绵，青石板路常年湿润，河边种着依依杨柳，镇上人家临水而居，白墙黑瓦，小桥横跨河面，渔船慢悠悠划过水面，摇橹声轻轻飘远。

　　一户清静雅致的宅院，院门种着两株海棠，春日里开满粉白的花，这便是尹家。

　　尹家有一位小姐，名叫尹璧和，镇上的人都习惯唤她和子小姐。

　　和子小姐生得极好看，眉眼清淡柔和，肤色白皙，性子安静，不喜欢喧闹，常常独自坐在后院的海棠花树下看书。她身边跟着一个贴身侍女，名叫小璞玉，乖巧伶俐，时时刻刻跟在她身侧伺候。

　　只是尹璧和自己并不知道，她魂魄深处藏着白羊图腾，不知道遥远宇宙之中，有一座刃雪城，不知道自己曾经是执掌冰雪大陆的雪之女王雪曦。

　　她只记得，自己是江南尹家的女儿，父母温和，家境安稳，日子平淡安静。

　　这一日，春雨刚停，空气湿润，海棠花瓣落了一地。

　　尹璧和坐在后院石凳上，手里捧着一卷诗书，小璞玉端着一壶温热的花茶，轻轻走到她身边。

　　“小姐，外面雨停了，风有点凉，喝点花茶暖暖身子吧。”

　　尹璧和放下书卷，抬眼看向小璞玉，浅浅一笑：“辛苦你了，璞玉。方才看书，看见一句，人间聚散，如同落花流水，本无定数，我看了，心里忽然有点怅然。”

　　小璞玉把茶杯递到她手里，歪着头说道：“小姐，书上写的道理，看着明白，可若是没有亲身经历，终究只是纸上文字。咱们镇上，日日都有人相逢，也有人辞别，只是我们不曾留意。”

　　尹璧和捧着温热的茶杯，轻轻点头。

　　“你说得对。道理看得再多，不如亲身走一走看一看。”

　　就在这时，宅院的院门被轻轻叩响。

　　小璞玉起身，快步走到院门前，拉开木门。

　　门外站着一位身形高大，神色沉稳的年轻男子，一身素色长衫，眉眼刚毅，正是韩骁。

　　韩骁看见开门的小璞玉，心底莫名涌出一股熟悉的暖意，可他想不起来在哪里见过她，只能温和开口。

　　“请问，这里可是尹璧和小姐的府上？我听闻尹小姐喜好诗书，特意前来拜访。”

　　小璞玉愣了一下，回头朝着院子里喊：“小姐，有一位公子前来拜访您。”

　　尹璧和闻声，站起身，朝着院门这边望过来。

　　目光和韩骁相撞的一瞬间，尹璧和心口轻轻一颤，一股莫名熟悉的感觉漫上来，仿佛他们很久以前，就已经相识相伴，可她绞尽脑汁，也想不起过往的踪迹。

　　尹璧和轻轻开口，声音轻柔：“这位公子，请进来说话吧。”

　　韩骁迈步走进院子，目光落在海棠树下的尹璧和身上，心底那份熟悉的感觉越发浓重，他躬身行礼。

　　“在下韩骁，冒昧登门，还望尹小姐海涵。”

　　“无妨，院中正好清静，公子请坐。”尹璧和侧身，引他到石桌旁边坐下。

　　两人刚刚坐下，院门外又传来脚步声，沈昭陪着顾安芳慢慢走了过来。

　　沈昭看见院中尹璧和与韩骁，眼底掠过一丝熟悉，温和笑着开口：“没想到韩兄已经先一步到了。在下沈昭，这位是我的伴，顾安芳，听闻此处海棠花开得极好，特地过来赏景，没想到遇见故人一般。”

　　尹璧和看向沈昭与顾安芳，心里又是一动，她轻声说道：“两位请坐，院里花茶正好，一同坐坐。”

　　紧接着，江朔带着白希伦，许灿带着王妤初，裴铮带着沈沅琛，周煦带着李君涵，顾晨带着颜闻樱，程野带着陆简诚，一个接着一个，陆续来到这座海棠小院。

　　九位年轻男子，连同他们身边的伴侣，全部齐聚院中。

　　每一个人看见尹璧和的时候，心底都会浮起淡淡的熟悉暖意，他们互相之间看见彼此，同样觉得亲切，好像是相伴多年的知己，可是没有任何人记得幻雪帝国、刃雪城、玄冰王座的往事。

　　九人自然而然，围在海棠花树下，石桌边上，分成两边坐下，恰好便是雪曦座下九侍郎的模样。

　　陆简诚性子活泼，一坐下就忍不住开口：“好奇怪啊，我从前从来没有见过诸位，可是看见大家，就觉得一点都不生疏，好像我们早就认识很久很久了。”

　　颜闻樱轻轻拂开落在肩头的海棠花瓣，柔声说道：“我也是这般感受，方才一路走来，风里都是花香，看见尹小姐，心里安稳得很。”

　　顾安芳轻轻拉着沈昭的衣袖，小声说道：“沈昭，你是不是也觉得，尹小姐身上有一种让人安心的气息？”

　　沈昭缓缓点头：“是的，我说不上缘由，只是见之便心生亲近。”

　　江朔笑着看向尹璧和：“尹小姐，我们今日贸然齐聚于此，叨扰你的清静，实在过意不去。”

　　尹璧和轻轻摇头，目光缓缓扫过面前九位年轻男子，还有他们身侧的伴侣，心底安宁平和。

　　“不算是叨扰，院子这么大，大家一同闲谈赏花，反而热闹许多。我平日里大多独自待着，难得有这么多客人前来。”

　　许灿看向石桌上的诗书，轻声问道：“方才远远看见尹小姐在读诗书，不知读到哪一处了？”

　　“读到写离别与相逢的段落。”尹璧和答道，“我一直在想，为什么世间的相逢大多短暂，离别却常常长久，人总是会有放不下的牵挂。”

　　周煦温和开口：“尹小姐，我这些日子走在镇上，看见渡口有人送别远行的亲友，哭着道别，也看见远行之人多年之后，平安归来，阖家团聚。有离别，才懂相逢可贵，这本就是人间常态。”

　　裴铮沉声说道：“我从前总觉得，若是有足够力量，就可以留住想要留住的人，避开所有不好的事情。可来到这里，我慢慢明白，很多事情，任凭再强的心意，也无法强行更改。”

　　顾晨轻轻叹气：“我见过巷子里一户人家，孩子生了重病，父母日夜忧心，想尽办法，最后还是没能留住。我看着，心里难受极了，却什么都做不了。从前我总以为，我该抚平所有悲伤，如今才知道，悲伤也是生命的一部分，我们只能陪着，不能强行抹去。”

　　王妤初慢悠悠说道：“悲伤和欢喜本来就是成对出现的，若是世间永远只有喜乐，那喜乐也就不会让人觉得珍贵了。”

　　白希伦眼睛一转，笑着说道：“话虽如此，可我们依旧可以珍惜当下相聚的时候，好好说话，好好相伴，不要等到分开了，才觉得遗憾。”

　　李君涵点点头：“我在镇上各处打听消息，听过许许多多不一样的故事，有的人相守到老，有的人匆匆一别再无音讯，没有哪一种结局，算是错的。”

　　程野靠着树干，神色淡然：“我偏爱安静，有时候看见大家热热闹闹，觉得很好，有时候又想独自去往郊外山野，静静待着。人的心，本来就不是一成不变的。”

　　一直沉默的萧彻，坐在靠外侧的位置，目光安静落在满地海棠落花上。

　　尹璧和看向他，轻声问道：“萧公子，你一直没有说话，你心里，是怎么看待聚散无常这件事的？”

　　萧彻缓缓抬起头，看向尹璧和，眼底藏着很深的思索。

　　“我从前，脑海里好像只有争斗，只有胜负，觉得一切矛盾，都可以分出输赢，用强硬的方式定下结果。来到这里之后，我看见邻里之间有争执，吵得面红耳赤，可转头又互相帮扶，没有绝对的胜，也没有绝对的败。很多矛盾，不需要分出胜负，彼此包容，便可以共存。”

　　尹星婳坐在萧彻身侧，接过话头：“他从前好像总是习惯紧绷着心神，随时准备迎接纷争，来到这里之后，才慢慢学着慢下来，看花开，看流水，看平凡人的日常。”

　　韩骁望着满树海棠，缓缓开口：“我们今日在这里相聚，是冥冥之中的缘分。或许再过一段时日，我们之中有人要去往别处，奔赴不一样的前路，可今日一同在海棠树下闲谈的这份心意，是真实存在过的，不会因为离别消失。”

　　尹璧和静静听着所有人的话语，风轻轻吹过，海棠花瓣一片片飘落在石桌、落在众人的肩头、落在地上。

　　她低头看着掌心飘落的一片粉白花瓣，轻声说道：“我好像慢慢懂了，我们执着痛苦，是因为总想抓住永恒，想要喜欢的人和事永远留在身边。可万物本来就是流动的，雪花会融化，繁花会凋零，河水不停向前奔走，没有什么东西可以永远停在原地。”

　　“接纳无常，不是消极认命，不是不再珍惜。恰恰相反，正是知道相逢短暂，我们才更用心对待眼前人，认真度过当下的每一刻。”

　　所有人都安静下来，细细品味她这一番话。

　　沈昭缓缓开口：“尹小姐说得通透，这大概就是我们要寻的道理。我们本能想要掌控一切，想要避开所有不如意，可大道的本质，便是顺其自然，随遇而安。”

　　小璞玉站在尹璧和身后，安安静静听着，嘴角带着浅浅笑意。

　　“小姐，原来书上说的道理，要和志同道合的人一起聊，才会真正明白。”

　　尹璧和回头看向小璞玉，微微一笑：“是啊，一个人思索，总是容易钻牛角尖，大家各自说出心中所想，道理才慢慢清晰起来。”

　　陆简诚眨眨眼：“那是不是说，就算以后我们分开，去往不同的地方，我们也不必难过？只要记得今日一起赏花闲谈的这份温暖，就足够了？”

　　“是。”尹璧和轻轻点头，“不必强求永远相伴，珍惜相逢，坦然送别，各自走好自己的路，便是最好。”

　　颜闻樱柔声说道：“如同樱花，盛放的时候极尽绚烂，凋零的时候从容落下，不抗拒凋零，也不辜负盛开。”

　　时光就在闲谈之中缓缓流淌，春日的阳光慢慢穿透云层，洒在小院里，落在十一个人身上，温暖柔和。

　　往后的日子里，他们常常相聚在这座海棠小院，有时候一起品茶论书，有时候结伴去郊外踏青，看青山溪水，有时候一同去往镇上的集市，看人间烟火。

　　他们会遇见各种各样的凡尘琐事。

　　有一次，镇上河水暴涨，河边低矮的房屋快要进水，众人一起动手，帮忙转移老人家和孩童，搬运财物，忙到日落西山，满身泥泞，没有人动用半点神力，只是靠着凡人的力气互相帮扶。

　　忙完之后，大家坐在河堤边，看着缓缓退去的河水，夕阳染红河面。

　　裴铮擦了擦额角的汗水，开口说道：“若是在从前，我一念之间，便可让洪水退去。可今日，我们靠着一双手，一点点救人搬物，虽然辛苦，心里却格外踏实。”

　　沈沅琛在一旁笑道：“依靠力量解决问题很简单，可凡人彼此扶持的心意，比法术更加动人。”

　　还有一回，镇上一位老人寿辰，他们一同前去祝寿，看着满堂儿孙环绕，欢声笑语，真切体会到老来相守的安稳喜乐。

　　也见过有人远行，渡口挥泪告别，船帆远去，站在岸边的人久久不肯离开。

　　每一件小事，都在慢慢打磨他们心底的执念，封印在魂魄深处的记忆，一点点松动，却没有一下子全部涌出来。

　　他们不急，慢慢体会，慢慢感悟。

　　日子一年一年过去，海棠花年年春日盛开，年年凋零。

　　不知道过去了多少个春秋，又是一年海棠花期，花瓣纷飞，和他们初次相聚那日一模一样。

　　众人依旧齐聚小院，尹璧和坐在石凳之上，看着漫天飞花，忽然之间，脑海之中闪过一幕幕画面。

　　无垠海岸，玫瑰森林，梧桐树街，茉莉花田丘，刃雪城，幻雪城堡，玄冰王座，雪岚冠，凰琊幻袍，瑀彗大殿，归渔居，还有漫天永恒不化的冰雪。

　　属于雪曦的记忆，缓缓苏醒。

　　她微微闭上眼，再睁开的时候，眼底不再只有江南小镇的温柔，还有属于雪皇的悠远与沉静，白羊图腾的微光，在她魂魄深处轻轻亮起。

　　紧接着，韩骁、沈昭、江朔、许灿、裴铮、周煦、顾晨、程野、萧彻，还有他们身边的伴侣，小璞玉，所有人的记忆，一一苏醒。

　　他们想起了冰雪大陆，想起了曜雪玥星，想起了玄冰王座，想起了下凡之前在瑀彗大殿的约定。

　　可苏醒记忆的那一刻，没有人急切地想要立刻返回幻雪帝国，没有人迫不及待想要取回力量。

　　萧彻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掌，曾经执掌毁灭与战争的战神，眼底的凌厉柔和了许多。

　　“我明白了，战争的力量，可以平息祸乱，可世间更多的安稳，来自人心之间的包容与体谅，不是杀伐。我不必依靠毁灭之力证明自己。”

　　韩骁看向雪曦，郑重开口：“雪皇，这场历练，我们都走完了。从前我们执着于力量、掌控、输赢，如今懂得接纳世事无常，懂得珍惜相逢，坦然面对别离，不再强求一切顺着我们心意而行。”

　　雪曦缓缓站起身，凰琊幻袍的虚影在她身后一闪而逝，雪岚冠的微光浮现在她头顶。

　　她看向身边相伴许久的众人，声音清润，带着历经凡尘之后更加厚重温柔的力量。

　　“我们下凡历劫，要寻找的本心，今日，我们都寻到了。”

　　“幻雪帝国，冰雪大陆，刃雪城还在原地等候我们归去。但这场凡尘岁月，不是一场需要抛开丢弃的幻梦。我们在这里体会到的烟火、悲欢、温暖、遗憾，都会融进我们的本源之中，让我们的大道，更加完整。”

　　沈昭轻声说道：“我们见过凡人的苦，也见过凡人的甜，我们学会不依仗神力俯视众生，学会用一颗平等柔软的心看待世间万物。这便是历练给我们最好的馈赠。”

　　顾安芳靠在沈昭身侧，轻声道：“就算回到冰雪大陆，我也会记得江南的春雨，记得这满院的海棠花，记得在这里的时光。”

　　江朔笑着说道：“相逢是缘，历练圆满，我们可以回去了。只是这段记忆，会好好留在魂魄里，永不磨灭。”

　　雪曦抬眼望向天穹，遥远星河的方向，曜雪玥星的光芒遥遥呼应着她。

　　“本源接引的通道，已经开启。我们可以返回刃雪城，回到瑀彗大殿。只是有一点，凡尘的这段经历，我们不会遗忘。往后执掌幻雪帝国，治理冰雪大陆之时，我们心中会永远装着一份凡人的共情，懂得世间所有生命，都有自己的欢喜与无奈。”

　　萧彻望向远方的河水，缓缓说道：“我不再执着于战神的毁灭之名。力量是工具，本心才是主宰。何时动用力量，何时选择包容，由心而定。”

　　尹星婳看向他，浅浅一笑：“这便是你这场劫难最大的收获。”

　　许灿缓缓开口：“从前我在冰雪大殿研读星书，看见的是星辰运转的大道，如今我读懂，大道藏在每一场烟火相逢，每一次花落别离之中，大道无处不在，不止在冰雪王座之上。”

　　周煦温和说道：“悲悯不是高高在上的施舍，是亲身走过苦难，明白苦难的重量之后生出的体谅。”

　　程野看着飘落的海棠花瓣，神色安然：“我依旧喜爱安宁，只是不再执着于逃离纷争，安宁不是避开世事，而是内心无论身处喧嚣或是寂静，都能安稳自处。”

　　顾晨轻声说道：“悲欢不是需要抹去的瑕疵，正是这些情绪，让生命变得丰盈完整。”

　　裴铮沉声道：“勇武的意义，从来不是征服，而是守护，守护值得守护的安宁，而不是用武力强求结果。”

　　雪曦目光一一扫过九位狼族王子，还有他们的伴侣，还有乖巧的小璞玉，所有人眼底都澄澈通透，心魔消散，执念解开。

　　“好了，我们归乡吧。”

　　雪曦轻轻抬手，柔和的本源雪光从她掌心散开，白光包裹住院中所有人。

　　海棠花瓣在白光里缓缓漂浮，江南小镇的流水、杨柳、青石板路，在视野里慢慢向后淡去。

　　白光穿过云层，穿过茫茫星海，向着曜雪玥星，冰雪大陆的方向飞去。

　　再次睁开眼的时候，众人已经站在了归渔居寝阁之中，熟悉的冰纹法阵，熟悉的冰雪寒气，远处传来海浪拍打礁石的声响，茉莉花田丘的清甜花香，顺着风飘进寝阁。

　　刃雪城，幻雪城堡，一切和他们离开的时候一模一样，只是所有人的心境，已经截然不同。

　　雪曦缓步走出归渔居，沿着梧桐树街，走向瑀彗大殿。

　　九位狼族王子，连同他们的伴侣，小璞玉，跟在她身后，一同踏上冰玉台阶，走进宏伟的瑀彗大殿。

　　雪曦重新走上大殿最高处的玄冰王座，缓缓坐下，雪岚冠稳稳落在头顶，湛蓝色皇室冕服、凰琊幻袍在冰灯光芒之下静静舒展。

　　白羊本源图腾，在王座之后，化作一道淡淡的白光虚影，安静伫立。

　　她看向阶下并肩而立的九侍郎，还有他们身边的伴侣，目光平静温柔。

　　“历劫圆满，我们回归幻雪帝国。今日起，我们依旧是幻雪帝国的君臣伙伴，是彼此羁绊深厚的故人。我们拥有冰雪魔法，拥有长久寿命，可我们永远不会忘记凡尘教会我们的道理。”

　　“万物无常，聚散随缘，力量可贵，本心为先。不执着掌控，不强求永恒，珍惜每一次相逢，接纳每一场别离，心怀悲悯，善待世间所有生灵，这便是我们这一场下凡历劫，得到的大道真谛。”

　　韩骁带领其余八位王子，一同躬身行礼，声音整齐沉稳，在空旷的瑀彗大殿之中回荡。

　　“谨遵雪皇教诲。”

　　雪曦微微抬手，让众人起身。

　　殿外，无垠海岸的海浪不停翻涌，玫瑰森林的霜玫瑰随风起落，茉莉花田丘花香绵长，刃雪城的冰雪，安静而温柔地笼罩整片冰雪大陆，曜雪玥星悬浮在浩瀚宇宙之间，静静散发着悠远柔和的光芒。

　　没有谁在劫难之中陨落，也没有打乱原本相伴同行的缘分，所有人守住本心，带着凡尘所得的感悟，继续在这片王者星球之上，相伴同行，守着幻雪帝国，守着冰雪大陆，循着心中明白的道理，走向往后漫长无尽的岁月。

　　往后无数岁月里，每当冰雪大陆飘起细雪，雪曦偶尔会独自站在瑀彗大殿的露台之上，望向星海深处，想起江南小镇那一座海棠小院，想起春日落花之下，一场安静又珍贵的相逢。

　　她会轻轻想起那句刻在心底的道理，世间所有盛大的力量，至高的权位，都不如一颗懂得接纳无常、珍惜当下的本心，来得珍贵，来得长久。

　　而夜雪狼族的九位王子，也常常会结伴去往瓴雪殿宇、珺悦府、純玥楼闲谈，偶尔说起凡世的种种见闻，彼此相视一笑，那段凡尘岁月，如同冰雪里藏着的一缕春暖，永远留在所有人的魂魄深处，支撑着他们，在漫长永恒的时光之中，不失温柔，不失清明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