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我是一只黑乌鸦》金宝多

2、往事（2） 花

　　花原和三民两国的厮杀，犹如一场永不停止的血雨，持续了几十年还没有尽头。去苦十岁时，战争无情的来到她身边。

　　三民国的军队烧了东临村十里外的连片村庄，冲天的火光映红夜空。东临村本是位于山林和大海之间，极其不显眼，从未被三民国的士兵发现。村民们本以为还能像以前那样躲过杀戮。

　　一日，去苦正在一片深草之中乘凉睡觉，忽而听得两个陌生口音。她探出脑袋，只见两个人身穿蓝黑兵服，扛着带尖刀的长枪，鬼鬼祟祟的躲在一棵大树之后。两人很有特点，一个高高胖胖，一个矮矮瘦瘦，让人一眼就记住。

　　高胖兵说道：“没想到这里还藏着一个避世村庄。你看这村庄家家烟囱冒烟，里面必定住满人。只要有人，这里就会有粮食有肉有女人，我们兄弟又可以享福。等会我们冲进村庄，把老弱病残和男子全都杀完。屠灭这个村庄，归队后我们就是大功一件。”

　　矮瘦兵反驳：“你脑子里面都是糨糊吗？你看看这座村庄多隐蔽，我们俩不是阴差阳错，绝对发现不了它。这座村靠着大海，又位于深林之中，即便不靠外界的补给，村里人也饿不死。打猎捕鱼，他们必定厉害。说不好他们家家户户中都有猎枪，我们不能轻举妄动。生死攸关的事，多加小心总没错。”

　　高胖兵不服气：“他们有几杆猎枪又能怎么样？能跟我们这些专门从军校出来的人比？我们练习搏击刺杀射击，又行军打仗，一个人对战他们十个人也绰绰有余。你个头小就算，怎么胆子也这般小？”

　　矮瘦兵立时反唇相讥：“我可不是只长身体不长脑子的傻瓜蛋。横冲直撞鲁莽行事好大喜功，那是蠢货的做派。我家中上有八十岁老娘下有三岁幼子，我可不想把小命交代在这里。我们先回去，把这件事报告给队长。等明天我们直接进村，将村里的活口全部灭掉。”

　　去苦把脑袋缩回草丛之中，她尽力不发出任何声响，弓着身子爬到外面，然后拔腿就跑。她满头大汗，只攒着劲一口气跑到村里。刚到村里她迎头碰见村长，两条腿疲软，栽倒在地。村长并不理会去苦，径直回家。

　　“有两个人扛着枪，会不会是……三民国的士兵。”去苦说完，村长身体晃动一下后变得僵硬。他转头训斥去苦：“不能什么话都乱说。甘婆子真是把你娇惯的无法无天。”

　　见村长不信，去苦把刚刚见到的士兵模样告诉村长。村长面色渐渐苍白。他气呼呼的，对去苦恶毒开口：“你可真是一只带来灾祸的黑乌鸦。”

　　村长把村里的壮年男子喊出来，让他们带上家中猎枪以及趁手的利器，去村头外追人。但东临村的好运没有继续延续下去。

　　村长他们只打死一个三民国士兵，另一人逃走，东临村即将大祸临头。人心惶惶。经过村长提议，村里人一致决定立刻搬迁去春城。

　　然而麻烦来临。春城与东临村之间隔着大海，只能乘船而过。东临村两百余人，村中唯一的船只最多容纳一百人。最后村长想出的办法是：家家户户一半留在东临村，一半去春城谋活路。

　　人人心知肚明，留在东临村是等死。有人吵闹有人沉默。阿婆把去苦行李收拾好，拉着去苦到海边坐船。从东临村到海边的这条路，去苦走过无数次，唯有此次她不知道何时能折返。

　　阿婆把去苦推上船。去苦大哭：“阿婆我不怕死，死后我变成小鬼，还跟在阿婆身边。”

　　阿婆抚摸着去苦的头发安慰道：“去苦不怕。我跟绿枝打过招呼，她以后会多照料你。阿婆十年前去山林中是寻死的，是去苦的出现让阿婆多活十年。阿婆感谢去苦。去苦你要记住，你是大地的孩子，撑不下去的时候就蹲下身来抓捧泥土握在手里。泥土会带给你勇气与力量。”

　　村长看到去苦被按在船上，开始动脑筋。他眼珠一转：“去苦是从山林里面捡来的孩子，不属于东临村的人，她不能坐船离开。甘婆子你们家只有你有坐船资格。要么你坐船离开，要么你和去苦一起留在东临村。”

　　“放你十八辈祖宗的狗屁。”甘婆子怒不可遏。“往上数数，你们谁家的先人在东临村？若要论，在场的所有人都是外来户。村长你心里想的什么我一清二楚，你是想占我们家的位置，让你们家多一个人去春城。”

　　绿枝也站出来：“现在是战乱年代，政府职位三天一大换两天一小换，多少官员今日还备受尊敬明日就成一盘凉菜，更何况小小的村长呢？村长你不会以为现在还高大家一头吧。到了春城，大家各自四散活命，恐怕跟你说句话都嫌浪费力气。眼下三民国士兵马上就打来，你还在这里耽误大家的时间，若要害了大家命，走到阴曹地府也要向阎王告你的状，让你下辈子变猪做牛成畜牲。”

　　村长的脸一阵红一阵白。尽管如此，他还是坚持自己的意见。“若不是甘阿婆你把去苦带到村里，我们怎么会有今天的祸事？去苦是黑乌鸦，是引来灾难的黑乌鸦。她跟着大家一起坐船去春城，一定还会引来海啸，船上所有人都会葬身海底。我作为村长，要对一百多条生命负责，绝对不能让去苦上船。”

　　无理搅三分。这时一个村长意想不到的人出现。是他女儿高阳。

　　高阳平静的说着：“去苦不是黑乌鸦。伤害我们的是战争，不是去苦。今天是去苦救了东临村一半村民的性命，不是吗？爸爸，我跟去苦是好朋友，去苦在哪里我就在哪里。你不让去苦上船，我也不上。”

　　村长妥协了。他太了解自己女儿，她是个眼里不揉沙子的犟种。去苦的心却一直沉。她死命拉着阿婆的衣服，似乎这样就不用面对死别生离。

　　“阿婆我真的不怕死。阿婆去苦跟你在一起好不好？阿婆……去苦害怕……害怕一个人。阿婆求求你……别推开我。”去苦很恐慌，眼泪控制不住的滑落。

　　甘阿婆看着去苦，眼前浮现的是十年来的点点滴滴。她想到自己一手带大的孩子将独自面对接下来的风风雨雨，再也掩饰不住悲伤。她脸上的肌肉剧烈的跳动，两只眼睛盈满泪水。她不知道该用什么话来抚平去苦的惊恐不安，只能反复的说着三个字:不要怕。不要怕。不要怕。

　　天色渐暗，船行入海。阿婆挥手：“等阿婆去了天上，会化成星星，夜夜守护去苦，保去苦一生喜乐安康。去苦，我的去苦，再见。”

　　阿婆的手在颤抖，阿婆的白发在风中乱飞。远距离看时，去苦才意识到阿婆如此瘦小。去苦挣扎着要跳船，可绿枝死死的拉住她。

　　阿婆，阿婆，去苦怎么能让你一个人去面对那些豺狼虎豹？阿婆，阿婆，去苦的心好重好重好痛好痛。

　　三民国士兵来的很快。船刚驶出不远，他们就到达东临村。那些士兵全部穿着蓝黑兵服，挎着长枪端着刺刀，他们将留在海岸边的村民逼退进海里。村民们半个身体都被海水淹没。阿婆倒下，她的身影彻底消失在去苦的眼中。

　　三民国士兵让长枪发出震耳声音，把白刃染成红色。他们只是简单动动手而已，那一船的人就拥有了此生再也摆脱不掉的梦魇。

　　渐渐的，去苦看不到那些狠戾的三民国士兵，看不到东临村，看不到那一片翠绿的山林……以往十年好似一场梦，梦中所有的阳光鸣蝉青草红花都在顷刻间被黑暗抹平。她的阿婆，她的鸡鸭羊，她的家，都飘走了，随着三民国士兵到来后制造的团团浓烟飘走了。

　　浓烟飘散在东临村的上空，去苦再次看到遮天的火红。那火红就是阿婆口中的战争与死亡。

　　船在大海上航行一夜。夜中，海上狂风大作，大有掀翻船只的势头，所有村民都以为必死无疑。可老天最终放过这群逃生的人。这一夜，全船人无人入睡，也无人清醒，只有海浪在喋喋不休的哭泣。

　　…………

　　“那是春城吗？”
　　天亮后，一句话打破宁静。

　　去苦恍恍惚惚的站起身向前方望去，只见一座城稳稳矗立。那城四四方方楼宇错落，是去苦从没见过的繁华。去苦心里七上八下。阿婆不在了，她该去向哪里？她又能去向哪里？

　　正在去苦忐忑时，绿枝牵起她的手。“去苦，以后你就跟着绿枝姨。绿枝姨有住的地方你就不会冻着，绿枝姨有吃的饭食你就不会饿着。你阿婆曾经对我很好，为了报恩，我会替她照顾好你。”

　　去苦握紧绿枝的手，好像抓住救命稻草。她抬头看，发现绿枝眼睛里有心疼有慈爱，还有一些她看不懂的东西。

　　下船后，高阳被村长拽走。去苦连和她好好道别的机会都没有。

　　与外面的枪炮战火不同的是，重兵把守的春城歌舞升平一派祥和。进入城中去苦四处张望，好奇的打量着眼前的一切。在一片奢靡之中，她看到远处站在屋脊上的一只黑乌鸦。

　　一声枪响，黑乌鸦直接坠地。去苦扭头看到一位士兵放下枪。士兵嘴里嘟囔着：黑乌鸦只会带来厄运。

　　去苦低下头。
　　她也是一只黑乌鸦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