1、往事（1） 去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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去苦对人间有初始记忆发生在她四岁这一年的夏天。那天太阳很烈，锅台上的一碗热茶直接浇在她脖颈。触目惊心的水泡顿时鼓起，去苦疼的哇哇大哭。
阿婆惊慌失措。她横抱起去苦找村里的医生。医生正眼也不瞧她们一下，驱赶邪祟似的摆摆手，大声吼叫着：我不给黑乌鸦治病。快走。快走。
去苦不喜欢别人叫她黑乌鸦。
她哭着喊：“我不是黑乌鸦。我不是黑乌鸦。阿婆，脖子疼，脖子好疼。”
阿婆来不及拌嘴吵架，她无奈之下，只好马不停蹄的带着去苦赶到十里外的三洼村。三洼村有个七十多岁的老医生，他倒腾大半个小时，才帮去苦处理包扎好烫伤。
从三洼村返回东临村时天已经黑透。去苦趴在阿婆背上，她两只小手搂住阿婆的脖子问：“阿婆，为什么村里人都喊我黑乌鸦？我讨厌黑乌鸦。”
“我把你捡回东临村那天，村里飞来一大群黑黝黝的乌鸦。乌鸦代表厄运灾祸。村里人见到这种情景，就把不详的帽子扣在你头上。但那只是巧合而已。去苦你要记住，别人的话不要听。阿婆给你取名叫去苦，是希望你这一生离苦得乐，日子永远甜蜜蜜。”
阿婆顿顿又说：“大地觉得阿婆太孤独，便把去苦送给阿婆。去苦的存在让阿婆很幸福。去苦从来都不是黑乌鸦，是阿婆心里唯一的珍宝。”
路途中蝉在叫，山林里光线极暗，只有萤火虫发出一些细碎的光。去苦觉得，有阿婆在，她便不怕这黑夜。阿婆总会带她走到光亮里面。
回到东临村，经过医生家门口时，阿婆停下。她开口骂人：“作为医生没有一点医德，听别人几句无稽之谈就站队欺负一个孩子，你王成算哪门子的医生？当初你个狗崽子出生时，你娘难产，还是我帮她接生的。不是我甘婆子，你早死在娘胎里了。你娘在世时还要卖我三分面子，你今天倒在这装大尾巴狼，欺负到我头上来，我诅咒你被天打雷劈遭报应。老天爷是长眼睛的，欠下的业债这辈子不还下辈子还，跑不了你个不做人的东西。”
医生没出门还嘴。
但他家里亮着的灯灭了。
炎热盛夏令人黏腻难受，去苦脖颈处的伤口也总是在深夜隐隐约约的痛。可每当去苦夜间迷迷糊糊醒来时，她都能看到阿婆守在床榻边，手里一下又一下的摇着那把老蒲扇，替她驱赶蚊虫与热浪。
后来，伤疤愈合，它的形状像是一只蝴蝶。阿婆就对去苦说：“以后小去苦身上有蝴蝶记号，无论你走到哪里，阿婆都能找到你。”
去苦六岁时，阿婆告诉她：人要有文化，不能做睁眼瞎。于是阿婆捡起地上枯树枝，开始教去苦写字。
阿婆日复一日不厌其烦的将那些生涩的字念给去苦听，又攥着她的小手在泥土地上划下横竖撇捺。春去秋来，地上的字迹被风雨抹平又写满。阿婆把去苦这个只知道在泥地里打滚的丫头，一点点教成东临村识字最多的女孩。
眼见去苦比村里其他孩子都要优秀，东临村喜欢挑事生非的几个捣包鬼便开始站在阿婆家门前胡言乱语。他们话里话外暗示去苦身上带邪气是祸根。
一日他们又来。阿婆听到他们的言论，放下手中正在择的菜，垂着眼皮站起身。她拿起墙角的破葫芦瓢，从羊圈那口积满杂草和青苔的脏水槽里，舀起满满一瓢水，这瓢水不偏不倚的全部泼到几人脸上。
阿婆指着他们：“我家去苦哪轮得到你们在这里指手画脚？你们谁再敢来乱嚼舌根，别怪我甘婆子翻脸不认人。你们一个个的没修成人形，眼红我家去苦机灵清秀，当我不知道你们打的什么坏心思？我甘婆子能被你们三言两语哄到，可白活几十年。你们这些瘪犊子谁再敢明里暗里欺负去苦，看我会不会跟你们拼命。”
阿婆平时慈祥温柔，但涉及到去苦的事，她会露出锋利的爪牙。去苦对高阳说：有阿婆的保护，鬼神也不敢靠近伤害我。
也是在六岁这年，去苦接触到死亡。去苦在村里不受待见，她没有玩伴，每日只能跟家里的鸡鸭狗羊对话。平时出门玩耍时，她的狗白虎会做她的跟屁虫。
有一天，白虎忽然不见。无论去苦怎么呼唤，白虎都不出来。她的心隐隐不安。终于去苦在一处草丛里面找到白虎。当时白虎眼睛里噙着泪，嘴里衔着半根没吃完的骨头，奄奄一息。
“白虎。白虎。”去苦把白虎抱在怀里，不停抚摸着它耷拉下来的耳朵。“白虎你身体很难受吗？我带你回家。我带你回家。”
回家的路上，白虎不再动弹。去苦用小手试探它的鼻息，没有呼吸。白虎死掉，它的眼角流出一滴泪。去苦擦掉白虎的这滴泪，但是她眼中的泪水却啪嗒啪嗒的往下掉。
村长女儿高阳从远处来到去苦身边。她告诉去苦：“骨头上有老鼠药，你的白虎是被人毒死的。去苦，有人欺负你，你就要打回去，知道吗？走，我带你去报仇。”
下毒人是村里的医生。医生儿子突发疾病死掉，他记恨阿婆曾经的诅咒。去苦从高阳嘴里得知真相后，拎起砖头把医生家的窗户砸烂。白虎是去苦的伙伴，在她心里，狗的命并不比人的命贱。
在东临村去苦就是隐形人，她被所有村民无视。去苦不知道高阳为什么要帮她。高阳给她一个非常义正言辞的理由：你没做过坏事，我看不惯他们一直欺负你。
失去白虎，得到高阳，去苦有了人生中最好的朋友。两人形影不离。后来村长发现高阳竟然跟去苦做朋友，把高阳训斥一顿。但高阳依旧有机会就偷偷去找去苦。
七岁时，去苦和高阳在海边踩沙。谁知大海忽然发威，海浪卷卷袭来。高阳站立不稳，摔倒在海里。去苦没有袖手旁观自顾自的逃跑，她紧紧扯着高阳的手，将她拉起来背向海岸。
被救下的高阳浑身湿漉漉的坐在沙滩上，她双手捧着去苦的脸蛋，眨着泛光的眼睛说：“去苦，我欠你一条命。”
去苦一把抱住高阳：“整个东临村只有你把我当做正常人。高阳，我对你好，是真心实意。”
转眼冬天来到。一个下雪的冬日清晨，去苦在院子里又发现两身新衣。她看看脚下的土地，自言自语：土地公总是及时的送来新衣服。
四季轮转交替更换，去苦现在七岁，阿婆的小院一共莫名其妙收到二十八次新衣服。去苦越来越怀疑，衣服真的是土地公送来的吗？为什么土地公只送她不送高阳呢？去苦因为这件事日思夜想。
其实去苦知道阿婆是骗她的。土地里面只会冒出庄稼，绝对不可能冒出新衣服。但送她衣服的是谁？会是她的父母吗?如果她父母能出现该多好。那样村里人是不是就不会喊她黑乌鸦？
这件事没有答案。阿婆说：我也有很多事不明白为什么。生活中有些事本就是没有答案的。
九岁那年，去苦帮阿婆在菜地里干活。夏日傍晚，阵风吹来，阿婆把锄头往旁边一丢，不讲究的仰躺在泥土地上。去苦有样学样。她与阿婆挨在一起，并肩看天上的云彩。
阿婆：“去苦，除了东临村，阿婆年少时还有个家。阿婆的家有青砖红瓦大铁门，院中还有一棵大槐树。槐树很粗，我伸开双臂也抱不到它的一半。父亲曾说我长大后，他会用那棵大槐树给我打嫁妆。我还在槐树的树干上刻下自己的名字甘洋。”
去苦：“那阿婆为什么会来到东临村一个人生活？”
阿婆：“因为战争。阿婆十岁那年，花原和三民开战。三民国的士兵闯进我的家乡，一个个杀人杀的眼通红。我的家人被他们全部杀死。我的家也被他们一把火烧掉。我侥幸逃脱，跟着难民一路走，误打误撞来到东临村这个隐蔽的小村落。”
去苦：“阿婆的故乡叫什么名字？”
阿婆：“桃城。那是一座富饶美丽遍地桃花的城市。五十四年了，我闭上眼，现在仍旧能看到桃城的大好风光。可战争摧毁了它。时隔多年，也不知道家里的那棵老槐树还在不在。”
去苦：“阿婆想回桃城吗？去苦可以陪阿婆一起回去。”
阿婆：“我找不到回去的路了。不过没关系，天地广大，离开桃城，还有东临村。东临村的天和地同样滋养人。在东临村的庇护下，我躲过一次次的战争，过着安全自由的生活。往事如云烟般消散，我思索半辈子，才明白命运不可抗。命运给我什么，我就接着。幸福我张开怀抱，痛苦也不拒绝。我安慰自己，苦乐交织才是人生。”
阿婆的话，去苦似懂非懂。去苦从未离开过东临村。她喜欢东临村，喜欢这里的花树鸟虫，喜欢这里的泥土艳阳与大海山林。她可以跟阿婆依偎着在这里过一生。
但她也向往城市。她听高阳说起外面的花花世界，影院茶楼，舞厅百货店，好似天堂一般的地方。她幻想着和阿婆挽着手走在城市车水马龙的街道上。
而战争鲜血、死亡分别，这些东西离她很远很远。去苦想，这些东西永远不会落到她头上。
阿婆坐起身，抓起一把泥土凑在去苦鼻子边：“记住泥土的味道。以后遇到熬不过去的事情，就抓起地上的泥土闻一闻。生人靠泥土中长出的庄稼存活，死人则永远与泥土合二为一。我们人的一生与泥土密不可分。现在外面战乱又起，两国拼的你死我活，他们全都是在争夺泥土。”
去苦自小泥堆里长大，泥土的味道她再熟悉不过。泥土有一股土腥味，尤其下过雨后，土腥味四散遍地。去苦笑容灿烂：“阿婆，我闻到泥土的味道就想起你。阿婆跟泥土一样，我离不开。”
作者有话说
第1章 往事（1）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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