晋江文学城
下一章 上一章  目录  设置

20、旧伤复发 雨下得很慢 ...

  •   雨下得很慢。

      不是那种砸在玻璃上的暴雨,是一层一层压下来的冷雨,像有人把整座城市泡进了灰蓝色的水里。凌晨三点,林雾被厨房传来的动静惊醒。

      她先是以为猫打翻了杯子。

      可那声音不对。

      很轻,像骨头撞在瓷砖上,闷得让人心里发慌。

      林雾掀开被子,赤脚踩到地板上,凉意顺着脚心往上爬。她走到厨房门口,看见周叙白半跪在冰箱前,左手撑着台面,右手垂在身侧,指节白得没有血色。

      地上有一只玻璃杯,碎成了几片。水从冰箱里流出来,沿着地砖缝隙蜿蜒,像一道迟迟不肯干的伤口。

      “周叙白?”

      他听见她的声音,肩背明显僵了一下。

      他没有回头。

      “没事。”

      他说得很慢,像是怕一快,声音里那点疼就会漏出来。

      林雾走过去,蹲在他旁边,先看见他右手腕上缠着的绷带。白色纱布已经松了,边缘洇出一点淡黄药渍。那是上周复查时医生给他换的,当时医生说,旧伤恢复得并不理想,如果再用右手用力,可能会再次撕裂。

      那天周叙白听得很平静,甚至还在问医生能不能把拆线时间提前。

      林雾记得自己站在诊室门口,手里拎着两杯豆浆,忽然觉得那杯豆浆沉得她几乎提不动。

      现在,那只手就垂在她面前。

      指缝里还沾着一点水。

      “你拿什么了?”林雾问。

      “水。”

      “用右手拿水?”

      周叙白终于转过头看她。

      他的脸色很差,眼下有青黑,胡茬没刮干净,衬衫领口歪着,像是刚从某个梦里被硬拽出来。可他还是维持着那种熟悉的、近乎刻意的平静。

      “左手没拿稳。”

      林雾没说话。

      她伸手去扶他,他下意识往后缩了一下。

      就是这一下,让林雾看见了。

      他右手腕的绷带下面,渗出了一点红。

      很淡,像雪地里落了一粒朱砂。

      林雾的心猛地一沉。

      “你松手。”她说。

      “真没事。”

      “周叙白。”

      她叫他的名字,声音不高,却带着一种他很久没听过的冷。

      周叙白抿了抿唇,终于慢慢松开撑着台面的左手。林雾这才发现,他掌心被玻璃划了一道口子,血顺着掌纹往下滴,落在地上的水里,一圈一圈散开。

      “你疯了?”林雾站起来,“为什么不叫我?”

      “你睡着了。”

      “我睡着了你就可以自己捡玻璃?”

      他沉默。

      林雾转身去拿医药箱,回来时,周叙白还坐在地上,像一座被雨淋透的雕像。他没有试图站起来,也没有再逞强。他只是看着她,目光落在她脚边那片碎玻璃上,眼神有些空。

      林雾把医药箱放在茶几上,蹲下来,先把他右手腕上的绷带一点点拆开。

      纱布黏在伤口上,拆到最后几层时,周叙白的呼吸明显乱了。

      林雾抬头看他。

      他别过脸,喉结滚了一下。

      “疼就喊。”

      “不疼。”

      “你每次都说不疼。”

      周叙白没有接话。

      林雾用棉签蘸了碘伏,轻轻擦过那道裂开的旧伤。伤口不深,但位置很刁钻,正好在腕骨附近。医生说过,这里曾经做过手术,肌腱和神经都有损伤,恢复期比普通人长得多。

      碘伏碰到伤口时,周叙白的手指抖了一下。

      林雾动作放得更轻。

      “你怎么又弄成这样?”她问。

      周叙白垂着眼,声音很低:“今天去看了一个人。”

      林雾手里的棉签顿住。

      “谁?”

      他沉默了很久。

      久到林雾以为他不会回答了,他才说:“当年给我做手术的医生。”

      厨房里的水龙头没有拧紧,水滴落在不锈钢水槽里,一声,又一声。

      林雾忽然觉得胸口发闷。

      “他说了什么?”

      “没什么。”周叙白说,“就是告诉我,如果当年再晚送十分钟,我这只手可能就废了。”

      林雾的手指僵在绷带上。

      她当然知道这件事。

      不是从周叙白嘴里知道的,也不是从任何人口中听来的。

      她是在父亲留下的日记里看见的。

      那本日记很旧,纸页发黄,边角卷起。里面夹着一张当年的急诊单,上面写着周叙白的名字,写着车祸,写着右侧腕骨粉碎性骨折,写着“家属签字:林雾”。

      那时候她才知道,周叙白出车祸的那天,并不是像所有人说的那样,只是去见了一个朋友。

      他是去替她取回被扣下的画。

      那幅画是父亲留给她的最后一件东西,被债主扣在城西一间破仓库里。她不敢去,也不敢告诉任何人,只在电话里跟周叙白提了一句。

      那天雨也很大。

      周叙白说:“你别去,我去拿。”

      她以为他第二天才会去。

      没想到他当晚就去了。

      回来的路上,一辆货车闯红灯,把他的车撞进了护栏。

      林雾赶到医院时,周叙白已经被推进手术室。她站在走廊尽头,浑身湿透,手里攥着那幅画的画筒,画筒被雨水泡得变形,里面的画也毁了。

      她哭到几乎站不住。

      可周叙白醒来后,第一句话却是:“画呢?”

      她摇头。

      他看了她很久,最后笑了一下,说:“没关系,反正我也不喜欢画。”

      那句话像一根刺,扎了林雾很多年。

      她以为他不在乎。

      以为他后悔。

      以为那场车祸只是她连累他的一个意外。

      直到后来,她才知道,他那只手后来再也拿不稳手术刀,才被迫从外科转到了行政岗;才知道他为了不让家里追究她的责任,把所有过错都揽到了自己身上;才知道他那几年每一次见她时的冷,都像一层硬壳,壳下面全是没处说的疼。

      林雾把新绷带一圈一圈缠上去。

      她的指尖很凉,碰到他手腕时,周叙白忽然低声说:“林雾。”

      “嗯?”

      “你是不是恨过我?”

      林雾没有立刻回答。

      她系好绷带,又把他的手掌摊开,处理那道被玻璃划出的新伤。伤口不深,但血已经凝住了,边缘泛着白。

      “恨过。”她说。

      周叙白的睫毛颤了一下。

      “恨你当年不肯解释,恨你把我推得那么远,恨你明明疼得要死,还装作一点都不在乎。”林雾低着头,声音很轻,“也恨我自己,那时候太笨了,什么都看不出来。”

      周叙白闭上眼。

      “不是你的错。”

      “我知道。”林雾说,“可知道和放下,是两回事。”

      他没有反驳。

      林雾处理好他掌心的伤口,抬头时,发现他正看着自己。

      不是以前那种带着占有欲的、近乎偏执的眼神,也不是重逢初期那种冷得让人发抖的目光。

      他看着她,像在看一件失而复得、却不敢伸手碰的东西。

      “去床上躺着。”林雾说。

      “我坐会儿。”

      “你脸色很难看。”

      “被你吓的。”

      林雾看了他一眼。

      周叙白居然很轻地笑了一下。

      那笑容很短,短得像窗外一闪而过的车灯。可林雾还是看见了。

      她扶着他站起来。周叙白靠在她肩上,身体比她沉得多,呼吸带着一点低烧的热。林雾这才发现,他额头烫得厉害。

      “你发烧了。”

      “可能有点。”

      “可能?”

      “嗯,不是很高。”

      林雾把他扶到沙发上,转身去拿体温计。周叙白却忽然握住她的手腕。

      他的左手没什么力气,握得也不紧,可林雾还是停住了。

      “别走。”他说。

      林雾回头。

      周叙白靠在沙发靠背上,眼睛半阖着,像是随时会睡过去。可他的手指仍扣着她的手腕,指腹贴着她跳动的脉搏。

      “我不走。”林雾说,“我去拿体温计。”

      他沉默了几秒,才慢慢松开。

      体温计显示三十八度六。

      林雾翻出退烧药,倒了温水递给他。周叙白接过杯子,用左手勉强喝了两口,水顺着嘴角流下来一点。林雾拿纸巾替他擦,他忽然偏过头,像是不敢让她碰。

      “周叙白。”

      “嗯。”

      “你刚才去看医生,是不是因为手又疼了很久?”

      他没说话。

      林雾蹲在他面前,仰头看他:“别骗我。”

      周叙白的喉结动了动。

      “最近下雨,会疼。”

      “多久了?”

      “一段时间。”

      “一段时间是多久?”

      他终于看向她,眼神里有一点近乎狼狈的无奈。

      “从你搬回来那天开始。”

      林雾怔住。

      周叙白垂下眼,声音很轻:“我以为忍一忍就过去了。”

      “你以为所有事都能忍过去?”

      “以前可以。”

      “现在呢?”

      周叙白沉默。

      窗外雨声渐密,客厅里的灯开得很暗,光线落在他侧脸上,把那道旧疤照得若隐若现。那是车祸留下的,很淡,平时被头发遮住,只有在他疲惫到忘记整理时才会露出来。

      林雾忽然伸手,轻轻碰了碰那道疤。

      周叙白整个人都僵住了。

      “这里还疼吗?”她问。

      他摇头。

      “那这里呢?”她的指尖移到他的腕骨上。

      他闭了闭眼。

      “疼。”

      “为什么不告诉我?”

      “告诉你有什么用。”

      林雾的手指停在那里。

      周叙白像是后悔了,低声说:“我不是那个意思。”

      “那你是什么意思?”

      他张了张嘴,却没有说出话来。

      林雾看着他,忽然觉得心口酸得厉害。

      以前的周叙白从不会这样。

      以前的他永远知道该说什么,永远能用最锋利的话把她逼到墙角,也永远能在她转身时,用更冷的眼神把她钉在原地。

      可现在,他坐在这里,发着烧,手伤复发,连一句完整的话都说不利索。

      像个终于学会示弱,却不知道该怎么被爱的人。

      林雾站起来,去卧室拿了一条薄毯。她回来时,周叙白已经靠在沙发上睡着了。

      他的眉头仍皱着,像是梦里也不肯放过自己。

      林雾把毯子盖在他身上,刚要起身,他却忽然抓住她的衣角。

      “林雾。”

      他闭着眼,声音含糊。

      “我在。”

      “别走。”

      “我不走。”

      “你上次也这么说。”

      林雾蹲下来,轻轻把他额前汗湿的头发拨开。

      “这次是真的。”

      周叙白像是没听见,手指却慢慢松开了。

      林雾没有回卧室。

      她坐在沙发旁的地毯上,背靠着沙发,听着他的呼吸一点点平稳下来。雨还在下,客厅里的挂钟滴答滴答地走,时间变得很慢。

      不知过了多久,周叙白忽然动了一下。

      林雾回头,看见他醒了。

      他眼底还带着烧意,目光落在她身上,像是确认她还在。

      “你怎么坐地上?”

      “地上凉快。”

      “起来。”

      “你躺着。”

      “林雾。”

      “嗯?”

      “你这样,我会以为你还在照顾病人。”

      林雾看着他。

      周叙白也看着她,眼神里有一点小心翼翼的试探。

      “那你还想让我以为什么?”她问。

      周叙白移开目光。

      “没什么。”

      林雾忽然笑了。

      很轻的一声。

      周叙白愣了一下:“笑什么?”

      “笑你明明想问,却不敢问。”

      他耳根慢慢红了。

      林雾撑着沙发站起来,坐到他旁边。周叙白下意识往旁边挪了一点,像是怕自己身上的热气烫到她。

      林雾伸手,把他按了回去。

      “别动。”

      周叙白僵着背。

      林雾把毯子往上拉了拉,又把自己的手覆在他左手背上。他的手很烫,掌心却凉。

      “周叙白。”

      “嗯。”

      “你以后手疼,要告诉我。”

      他沉默。

      “发烧也要告诉我。”

      “……”

      “玻璃杯碎了也要告诉我。”

      周叙白低低地说:“我怕你嫌我麻烦。”

      林雾看着他。

      他避开她的视线,喉结动了动,声音哑得厉害:“以前是我把你弄丢的。现在就算你只把我当病人,我也……”

      他停住了。

      林雾问:“你也怎样?”

      周叙白没有回答。

      他像是把所有话都咽了回去,只留下一个近乎笨拙的沉默。

      林雾忽然俯身,额头轻轻抵在他的肩上。

      周叙白整个人都屏住了呼吸。

      “我没有只把你当病人。”她说。

      周叙白的左手慢慢抬起,悬在她背后,迟迟不敢落下。

      林雾闭上眼。

      “你可以碰我。”

      周叙白的手指终于落下来,很轻地抱住她。

      他没有用力,像是怕一用力,怀里的人就会碎。他的下巴抵在她发顶,呼吸滚烫,带着退烧药苦涩的味道。

      “林雾。”

      “嗯。”

      “我可能……还是不会做得很好。”

      “我知道。”

      “我有时候会害怕。”

      “怕什么?”

      “怕你只是可怜我。”

      林雾抬起头,看着他。

      周叙白的眼睛很红,像被雨淋过的夜。

      她伸手,指尖碰了碰他的眼角。

      “周叙白,可怜一个人,不会半夜爬起来给他换绷带。”

      周叙白的呼吸乱了。

      “也不会在他发烧的时候,坐在地上守一整夜。”

      他的喉结剧烈地滚了一下。

      “更不会——”林雾顿了顿,声音轻得像雨,“还愿意给他第二次机会。”

      周叙白闭上眼。

      一滴泪从她指下滚落,烫得惊人。

      他没有哭出声,只是把脸埋进她颈侧,肩膀微微发抖。林雾没有说话,只是轻轻拍着他的背,像哄一个终于肯承认自己疼的孩子。

      窗外的雨渐渐小了。

      天边泛起一点很淡的灰白。

      周叙白在她怀里慢慢睡过去,手仍攥着她的衣角。林雾低头看着他腕上新缠的绷带,忽然想起很多年前,他也是这样攥着她的手,在手术室外醒来,第一句话问她:“画呢?”

      那时候她只会哭。

      现在她终于能握住他的手,告诉他:

      “没关系,我在。”

      天快亮的时候,林雾给医生发了消息,约了上午复诊。周叙白醒来时,看见她坐在床边打电话,声音压得很低。

      他盯着她的背影看了很久。

      林雾挂掉电话,回头看见他醒了。

      “醒了?”

      “嗯。”

      “手还疼吗?”

      “好一点。”

      “烧退了些。”

      周叙白看着她,忽然说:“林雾。”

      “嗯?”

      “今天能不能……陪我去。”

      林雾弯了弯眼睛。

      “不然你以为我约医生做什么?”

      周叙白愣住。

      林雾走到床边,把温水递给他。

      “周叙白,第二次机会不是让你继续一个人硬撑的。”

      他接过杯子,左手有些抖。

      林雾伸手,替他扶稳。

      周叙白低头喝水,喉结滚动,耳尖却一点点红了。

      窗外雨停了。

      云层裂开一道缝,晨光落进来,照在床头柜上那只旧玉佩上。玉佩被周叙白重新系了红绳,放在最显眼的位置,像一段迟到了很多年的答案。

      林雾看见他目光落在玉佩上,轻声问:“还带着?”

      周叙白点头。

      “不怕被我看见?”

      “怕过。”他说,“后来觉得,该让你看见了。”

      林雾拿起玉佩,指腹摩挲过上面那道细微的裂痕。

      那是当年车祸时摔出来的。

      周叙白一直留着。

      “周叙白。”

      “嗯。”

      “以后疼了就说疼。”

      他看着她。

      “想我就说想我。”

      周叙白的耳根更红了。

      林雾把玉佩放回他掌心,合上他的手指。

      “别什么都自己扛。”

      周叙白握紧玉佩,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。

      “好。”

      林雾转身去给他拿外套。周叙白坐在床边,看着她的背影,忽然觉得这些年漫长的冬天,好像终于在这一刻,悄悄裂开了一道缝。

      他低头,吻了吻掌心里的玉佩。

      然后轻声说:

      “林雾,我想你。”

      林雾站在衣柜前,背对着他,嘴角慢慢弯起来。

      “听见了。”

      周叙白怔了怔。

      她转过身,眼里有光。

      “以后每天都说一遍,我慢慢听。”

  • 昵称:
  • 评分: 2分|鲜花一捧 1分|一朵小花 0分|交流灌水 0分|别字捉虫 -1分|一块小砖 -2分|砖头一堆
  • 内容:
  •             注:1.评论时输入br/即可换行分段。
  • 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 2.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。
  •             查看评论规则>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