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16、寇仇(四) 傍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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傍晚时分,新来的先锋带着一小队人马出发了。
富商真的不知道他们现在是在做什么,就好像陷入了一个游戏之中,既虚假又真实,如同周公梦蝶。
可你要说它真实吧,连马匹都是水做的,山石、树木、营帐……除了人以外全部都是水做成的,比巨人国还要虚幻,难道这才是真实吗?
高风先生飞身跨上水马,扬起水鞭猛地一抽,高大的骏马发出一声嘶鸣——对!它还会叫——它叫着跑着离开了视线。
富商觉得高风先生仿佛中了蛊一般,为这个虚构的世界费尽心神,就好像这个世界本该如此一般,这也是富商最不能理解的地方,为什么连他身边的人都没有发现异常呢?
“你觉得这地方奇怪吗?”
富商问早被他从袖子里放出来的富生,富生脚踩的海面下有一头鲲游过,他们踩在海面上跟平地不完全一样,就跟踩在肉冻上似的,富商还不太适应,不过这并没有困扰到富生,因为他太轻了。
富生说:“不奇怪呀,哪里奇怪了?”
那头鲲从富生脚下穿过来,刚好和富商打了个照面,它好像被封印在了里面,像镜中花水中月,富商看得出了神。
忽然,那鲲朝他张开深红色的大口,发出无声的呐喊,富商的心疾速狂跳着,他好似被那声音震聋了,愣在原地半晌,等回过神来那鲲已经不见踪迹。
富生关切地问道:“你怎么了?”
“没什么。”富商看着他,有些心疼,“那你有觉得自己有什么不一样吗?”
“我吗?”富生瞪大两只空洞洞的圆眼睛,露出一个没有牙齿的笑,“嘻嘻,我感觉自己好像变轻了。”
富商的耳朵动了动,听到想要的答案后他忽然又没有那么想要了,他还是希望这个小乞丐就跟上船的时候一样。
小乞丐在自己的排骨上摸了摸,“我肯定又瘦了,我还要多吃点东西,我要长得跟老爷一样胖!”
这……这还是不要了吧。
富商长叹一口气,天色已经完全暗下来了,夜袭的大队也已整装待发,是由军中一位经验丰富的大将带领。
富商有些担忧,虽然高风先生此时今非昔比,可他从来没有上过战场,此行恐怕是凶多吉少。
跟高风先生不一样,富商他不在意这场战争谁胜谁败,他想的始终是一件事——扶桑。
富生的路引曾带他们去了巨人国,但显然那里不是扶桑,同理这里有也不会有神树。巨人国也好,水世界也罢,不过都只是通往扶桑的一个站点,他只想赶快找到离开这个站点的出口。
回想一下,当初巨人国的出口应当是那条漆黑的水洞,那么这里的出口会在哪呢?
只怕这一关不是一时半会就能通过的。
军师没有囚禁他们,还给他们安排了营帐,但是这只是表面上的,谁知道暗处有没有眼睛盯着,身处军营,他们逃不出去。
天色已晚,富商便带着富生一起回帐中休息,谁料却被堵在了门外。
富商觉得好笑,被迫扯着嗓子喊道:“斗笠怪怪斗笠,快开门,别看了就我一个人没别人,还有富生,快开门!”
虽然他这么说了,但他保证那斗笠怪照样还会扒着门缝往外瞧,他简直就是公鸡进了黄鼠窝,无时无刻不提心吊胆,也是没法了,只能等他慢慢看。
富商一边叩着门一边念叨着,“帐门开,帐门来,斗笠公鸡滚出来……”
这营帐自然也是水做的,摸起来冰冰凉凉却不湿手,从外面看是澄澈透明的一顶水,看不到里面。
他不知念了多少遍,忽然水门里伸出一只手将他扯……没扯进来。
斗笠怪倒是想将他扯进来,不过富商现在实力大增,他自己反倒跟个普通人一样。富商打定主意不动,他也奈何不了。
富商蔑笑道:“亏我当初还觉得你有天下第一剑客的风范。”
富商不知道斗笠是怎么了,一到军营就变得胆小如鼠,还天下第一剑客?现在……现在富商觉得他自己才是天下第一剑客!
呃……还是算了吧,毕竟天下第一剑客最后死在他徒弟手里,太窝囊了。
富商也只是发发脾气,很快便自己走了进去,营帐中只有斗笠怪一人,毕竟男女有别,军师特意给织娘单独安排了一顶。
织娘虽是女子却没有斗笠怪这样胆小,她跟往常一样躺在床上正准备入睡,忽然黑暗中传来了声音,她的门也被人喊响了。
“姑娘,听说你脚受伤了,我带了些温酒和药膏,麻烦你开下门。”
是那牛鼻子的声音。
“奴家的伤已经好多了,多谢军师。”
军师又道:“脚扭伤可是大事,弄不好要瘸一辈子的,这可不是儿戏。”
确实不是儿戏,是危言耸听。
他当织娘大门不出、二门不迈、大字不识一个了,这种话说出来也指望有人会信?
“多谢军师。”
“诶,这就对了嘛。”军师如愿地笑了。
可是他左等右等也没等来门开,算起来比富商等的时间还久,不过还会更久,因为织娘躺在床上一动不动,她压根就没想给他开门。
军师耐着性子又问了一遍,“姑娘,好了吗?”
织娘又道:“多谢军师。”
又谢?
军师的耐性都给磨没了,硬是不知怎么忍出一副温声细语的嗓子,“我不进来,我给你放门口了,你等会儿自己出来拿啊。”
织娘:“多谢军师!”
谢你个头啊谢谢谢!
军师握紧拳头,蹲在旁边躲了起来。他白天看得明白了,这个小织娘柔弱不能自理,走一步要喘三喘,她身上有伤,眼里带泪,风一吹就好似要往人怀里倒,叫他心疼得不得了。
他不由得想,她这么一个娇柔柔的女孩子,到了夜里如何受得了?
夜里的风沙真是冷冽啊,军师在营帐旁蹲了半晌,鼻涕都吹出来了就是不见织娘来开门。
织娘会不知道他那龌龊心思?要给他开门才见了鬼了,只是任谁知道门外有个人守着都不会睡得安稳。
她睁眼看着天上,再澄澈的帐顶在夜里都消失不见,与黑暗的天空融为一体,一望无际。
就在这时,帐门处传来了声音,军师推开门走了进来。
织娘一惊,随后立即反应过来,“你在门栓上做了手脚!”
军师埋怨道:“还不是担心你,你个没心肝的,你看,酒都凉了。”
织娘握着手里的针,冷声道:“你别过来。”
“瞧你说的什么话,我不过来怎么给你上药呢?”
他笑起来了,甚至还打开酒壶喝上了一口。
“我叫你别过来!”
军师朝她走过去,张开手摸向了她受伤的脚踝,他激动得手都在颤抖。
“啊!”
军师突然尖叫一声。
“绣、绣花针~?!”他抽搐着脸把针拔出来,瞪着斗鸡眼看着,然后扔在一旁,又去抓躲开了的织娘。
“你不会以为……”他喘了口气,又摇摇头,“这就能伤到我吧?晚上绣花对眼睛不好,你看你眼睛都红了,咱白天再绣啊乖乖!”
织娘圆滚滚的眼里布满了血红的丝,她目不转睛地盯着他看,可是眼神不会有半分力量,她无力反抗,她从来没有想过还会有这么一天。
她突然笑了,把手搭在军师的脖子上,仰起头说道:“奴家是有夫之妇。”
“哟哟……这有什么关系,你可以改嫁呀,今天晚上就改嫁好不好?”
军师完全没有想到还有意外收获,一时间心花怒放,跟做了皇帝似的,满意得不得了。
织娘也盯着他笑,她是真想把那张嘴缝起来呀,真是可惜。
不过也没关系,她的手缓缓挪动着,直到捏住了对方的后脖颈,她牙缝里还有毒药,大不了同归于尽,她不会让他好过的。
不过仅仅是下毒,还是太可惜了……
“你干什么!”
富商不知道从什么地方蹿出来,一脚踹在军师屁股上,要不是有营帐兜着,估计能直接给他踹出三丈远。
军师叫苦连天地爬起来,拉了拉裤子,说道:“没……没看见我正在给她上药啊?”
富商一听更生气了,撸起袖子就要上前,却被织娘拉住了,他只当织娘不想把事情讲破,也是,这种事情捅出去她一个女人家要如何自处呢?
可是他又有一肚子火没地方撒,只得嗤笑一声,“军师果然神机妙算,知道自己屁股要开花,特意脱下裤子提前抹上药。”
“你……”军师伸出食指对着他点了又点,“我真是好心当成了驴肝肺!”
他一边说着一边心虚地往外走,他自己也知道无论是道义上还是力量上他都已不占优势,只能战术性撤退。富商则在后面步步紧跟,直到看着他走出营帐。
军师捂着屁股,走路一瘸一瘸的,富商那一脚用了十成十的功力,估计他至少得养个十天半个月才能好全。
富商死死地盯着他,他看到一个探子急匆匆地找到军师,跪下禀报。由于军师还没走远,所以富商清楚地听到了那探子的话。
“……计划泄露,敌军已设下埋伏……”
军师一听,便把今天晚上所有的愤怒都撒在他身上,只听他狂叫一声:
“这么大的事为什么现在才来告诉我?”
富商对此十分鄙视,这还不是因为你半夜不好好待在营帐睡觉,非要出来喝西北风。
军师:“好了,不要再说了,跟我前去帅帐!”
夜袭的军队出发还没有很久,富商估计他们还在路上,可是高风先生就说不定了,他有预感,今天晚上的夜袭很有可能会临时取消,就是不知道来不来得及了。
富商现在倒也不担心这个,现在的问题是高风先生是他们中间武力值最高的,如果他出现了意外,他们岂不是要任那军师欺负?
富商叹了一口气,转身回帐中安抚织娘,织娘黑灯瞎火地坐在床边。
富商怕她抵触,没敢靠近,只是点燃了火烛。这火烛也是营中的,因而也是一根水柱的样子,只是上面燃起的火又是真真切切的火,手轻轻照着能感受到它的温度。
织娘忽然问他,“你是什么时候来的?”
富商听闻显然一慌。
织娘:“在旁边看了很久了吧?”
富商矢口否认:“刚、刚来。”
也不知道织娘信了没信,却是没有再继续追究,“今天晚上多谢你了。”
富商没有说些客气话,只是微微侧了侧身,“你好好休息,今天晚上我在外面守着。”
说完他便拉上帐门走了出去,他忧心忡忡、一夜无眠。
下半夜果然听得军中喧闹,是夜袭的队伍回来了,这个时间,自然是无功而返。
富商没有走远,就在附近打听了一下,却没有听到高风先生的消息。
他坐在木墩子上纵目远方,手撑在冰冰弹弹的地面上,就像坐在天上,就像遥望海洋。军中的火把是近在咫尺的点点繁星,闪烁着、漂移着,连成了朦胧的一片,好似倾泻至很远很远的地方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