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1、出棺 寻仇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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夜晚。
天穹边崩裂出巨光,那道巨雷径直劈向这树千瓣荼蘼旁边,惊得飞鸟逃窜,泥土飞溅。
一具棺材暴露出世。
光影流转间,一道黑影闪过。
它身形矫健,飞快地往密林深处掠去。最终跳上这具棺材,狠狠抓挠着厚重的棺面,须臾间便划下道道深痕。
直到棺材上的暗光散去,听到棺材内传来细微的呼吸声,它抖了抖耳朵跳下来。
棺材内一双明亮的眼睛睁开,棺盖瞬间被劈成两半。里面的人扶着棺材坐起,抬手轻抚着脖颈,缓缓活络僵硬的颈骨,贪恋着棺外的空气。
听见一声婉转清脆的猫叫声,女子起身跨出棺材,淡笑着将黑猫抱到怀中掂了掂,“小芝麻长成大芝麻了,我都抱不动了。”
她走到荼蘼花丛前,轻嗅着香气。
花丛下立着木牌,刻着“荼源之墓”。
到现在还刻骨铭心的是那则消息:叶璇已于洛云祈台自戕。
树林外是一座村庄,见着雷声停止,一些胆大的人聚于茶舍讨论。
“天雷临世,乃是惩罚罪恶之人。”一个杵着拐杖的跛脚乞丐吐出几字。
没人理会那乞丐,都自顾自地理论。
“许是秀林有仙人降生了。”
“那秀林是什么地方,还能有人住?鬼住还差不多。”
“我看多半是仙人下凡。”
........
荼源开门,一股风吹进茶舍。
人们抬眼见着一个白影,那人身形清瘦,青丝松散地垂下,随着穿堂风轻晃。
偏此人身侧还同行了一只墨黑的猫,翠绿的眼睛在摇曳的烛火下闪着幽光,正要踏进来。
她迈进茶舍到角落坐下,察觉到人们怪异的目光,低头看到自己的装扮,这情景确实有些惊异。
“我其实......”
“喵——”,一声空前绝后的叫声打破了寂静,刹那间,店里的人都尖叫着往外跑去。
只剩那位店小二没来得及跑,瘫坐在地上哆嗦地望着她。
她无奈地轻叹了一声,环视一圈终于发现漏网之鱼,起身向他走去。
“我想打听几件事,可以吗?”说罢便解下腰间的沉甸甸钱袋放在身侧的木桌上。
“今夕何年?”
“仙、仙人,现在是庆合三十八年。”
女人怔了怔,继续开口:“这是何处?”
“秋、邱村。”
“秋秋村?”女人皱了皱眉,“敢骗我?!”才说罢,女人身旁的猫身子往后倾倒,暗暗蓄力,准备从桌上跳下来。
见此情形,店小二赶忙跪起趴在地上:“不不不,这里是秋邱村,浮清南边靠近洛云祈台的一个小村落。”说完惊恐地看着面前似乎要把他拆吃入腹的猫。“求求仙人,我还有老娘要养,我还没娶媳妇儿,您高抬贵手饶了我吧。”
听见洛云祈台几字她愣了愣神,抬手制止了黑猫的动作,“祈台怎么走?”
“祈台,祈台。”他短暂思考后补充道:“出门右转走一盏茶的时间,就能看到丹须河,河上有一座桥,过桥再走几步便到了。”
她取来纸笔,写了几字递给他,“脚程快些,送到永夜谷巧梧手里,你亲自去。”
店小二接过纸条,点头如捣蒜。
正欲出门,又想到什么有趣的,转过头来用极细的腔调说到:“若你不照做,我便回来将你剥皮抽筋,吊在桥上。”走到门口,又止了步,“你可要等着我”。
人走了。店小二只觉得那声音直萦绕在店里,经久不绝。
不消多时便走到洛云祈台,映入眼帘的是荒芜寂寥的景象。
那台子修在荒郊野地中,久经风雨侵蚀,砖缝生满乱草。
走上前,台中有一方石桌,边上倒下一面旗:遇事不决,便问天意,天意有决,必循之。
她走到那棵枯树下,抬头看满满当当地挂在皲裂枝干上的木牌。
随意扯下一个,字迹大半模糊:小儿高热,拒汤药针石。上曰鬼异作祟恐祸及他人,勿救之,终邪祟与儿同折。
荼源惊异,皱眉望着这块木牌,看了又看。
又扯下一个:儿命薄难养,需远隔至亲,置于荒山野林,汲自然灵气,凭天地续命......
再后面的字迹便看不清了。
她瞋目切齿地攥着木牌,望着满树的神决,发了疯似的向上抓,看一个戾气就重一分。
过了许久,地上已然堆积了许多。终于有块牌子写了外来人叶家小姐几字。
她捏着这块木牌,平定了心绪,擦净眼角便拿起来看。
“外来人叶女命带孤煞,为灾难祸害之星,凡近身者皆遭劫数。久不离村,终于祈台自戕。”
反转木牌,背后刻着庆合三十一年冬。
她扶着枯木才勉强稳住身形,全然不信上面所写。
听见小芝麻的叫喊她才回过神,折断一截枯树上的枝干挽起长发,将额头贴近枯木。
轻念到:“引山川,号草木,此地百年,吾尽知。”
微风吹过,她见到了万年以来这棵树所见之景。
它见秋去冬来,层林蓊郁;见百鸟翔集,虫鸣遍野。那时清溪萦回,草木葳蕤,一派的芳华弥野。
后来山民开山拓野,掘丘壑,平洼地。斧凿声声,不绝于耳,繁花摧尽,走兽绝迹。
再后来见一方祈台拔地而起,四野寸草难荣。
这时人们愁容满面地来,愁容满面地去,见人们在此地询问天道,为寻一条路,一条被虚无天道杀死的路。
她闭着眼,万千景象中终于见到那个熟悉的身影。
这日祈台来了一位娘子,她虔诚地焚香叩拜,左手轻轻覆在微微隆起的腹部,徐徐走到卜者座前跪下。
“大师,好似与我相系者皆不得善终,莫非一切祸事,都根源于我。”
龟甲落地,卦象大凶,乃天厌之相。
大师眉目淡然,“灾祸之星不宜存于世间。”
周围的人冷眼观之,这样的情形他们早已司空见惯。
“我若是孑然一身,去了便罢,可我的孩子......”娘子抚上隆起的腹部,呢喃到。
“灾祸之子必祸其所在,亦不得长存。你快些离开此地。”大师闭眼不再看她。
这位娘子惊于眼前人的话,连忙扶着肚子起身,从窃窃私语的人群中离开。
再后来,大旱半年,庄稼颗粒无收,村民苦不堪言,人们传言是那女子身上的邪物作祟。
一日,那卜者将众人聚于洛云祈台。
“今岁遍地厄灾,上天示意皆源于外来人叶女。杀叶女复得太平生机。”
村民们将藏于秀林的人带到祈台。
女人被推倒在地上,看不清面色,身下素裙染出大片暗红血渍,止不住地颤抖。
村民们拿着锄头剪子,叫嚣着缓缓向前靠拢。
女人愤恨地看向卜者:“此前之事,我本无意相较。心肠歹毒之人,苍天怎会垂佑。”说着便拿出藏于腰间的短刀,“还是等我变成厉鬼,你们来拜我吧!”
短刀猛地刺入胸脯,鲜血涌出。她面部扭曲地笑着,眼眶里的血泪随着身体的剧烈抖动滑落。
一直狞笑到人们都走了,女人再也支撑不住倒地。这时天空乌云密布,朔风盘旋呼啸,引得雷声阵阵,不多久下起大雨。
人们欢呼雀跃,那人竟真是灾祸临世。
事后,卜者再没出现过。
这里荒凉了,便是荼源眼前之景,只是那柄短刀竟还在那处,久经风霜,周身沾满了泥土。
她双眼猩红,攥着木牌和短刀踢开祈台尽头那间小屋的房门,油灯下两个男人正喝酒。
见有人进来,一个破口骂道:“哪来的泼妇,还不滚出去!”另一个便起袖子起身向她走来,攥紧拳头奋力挥过来。
她迅速将身子一倾,抓住男人的手臂向后一扯,吃醉的男人力气涣散,头磕在木桩上晕了过去。
坐着的男人反应过来,捏着拳头就朝女人砸来。
转腰、退步、抬手转腕,她一连贯动作卸掉了男人的直冲之力,接着抓起桌上的酒壶就向那人的鼻骨砸下。
男人吃痛,大叫一声捂着鼻子瘫坐在地,血迹顺着指缝流出来。
她蹲下捏着碎瓷片抵住男人的喉咙,“酒也该醒了吧,我问你答?”
男人惊恐地看着眼前的人,忙点头。
“往年祈台中间的占卜师在哪?”
“死、死了。”
“既如此,那你留着也是无用。”
感到脖间传来的刺痛,男人又改口:“不不不,他没死,他走之前给了我们一些钱,告诉我们以后无论谁问起他都说他外出云游,途中见苍生悲悯,日日为民祈福,最终忧劳而死。”
闻此一言,女人像是听到什么天大的笑话,呵呵呵地笑,身体也止不住地轻颤,“为民祈福,是吗?”
男人见着她怪异的样子,也不知这疯子是悲还是喜。
“那他现在在哪?”
男人不敢骗她:“洛云祈台下面有一条暗道,他便在那里面。我们只每月初在暗道入口送粮食,都是他追随者来拿,没见过他。”
女人晃着身子走了。
那人所言非虚,荼源踩在祈台上,听见中空的一处,便砸破了木板,跳下暗道。
走一会便开明起来,那房屋靠近崖壁,周围一些人巡逻。
人们纷纷拿起手中的大刀,后面的人也拉起弓,对上这位不速之客。
“什么人?!”
“来杀你们的人。”
惊雷突至,大雨倾盆,守卫们提着刀向她冲来,迟来的雷雨声竟将这些声音尽数掩盖。
来人将手一甩,袖中竟飞出五丈有余的素锻,她攥着绸缎便向他们抡去。
守卫们一个劲地向前冲,竟都被打倒在地,连连呻吟,连飞快射出的弓箭也被拦下。
她撩开额间的湿发,从倒下的侍卫身边走过去开门,在一楼多矮小的孩子,正各自做活。
他们身上多有新旧交叠的瘀青,见陌生人来低着头停了动作。
“占卜师在哪?”
“上楼右转,第一个房间。”
屋外还是雷雨大作,好一个杀人夜。
荼源上楼,抬手敲门。
“进来。”
房里空旷明亮,两边柜中多罗列金玉器皿。尽头坐着一个老者。
“你是谁,怎么进来的?”
女子脚步不停,低挽起的头发和衣襟都向下落水,皮肤白皙,眼角却红。
看起来像是一位走投无路的弱女子。
“大师,祈台的人可怜我为我指路,门口的人见了他们也放我进来。我有不决之事,特来此地,愿你解惑。”
“我不做卜言很多年了,你走吧。”
“大师心系苍生,为何独不帮我。”
老者心存疑虑,却没再推脱,“相见即是缘,今日便解你一惑。不过之后,再无人能寻得此地。”
她走到老人桌前,“我被一事所累,若做了,不一定能舒心,可不做一定不得畅快。大师以为如何。”
“这样看来或许做了会好很多,至少无憾。你且说说是何事。”大师答道。
“引天道之说,夺人性命,大师觉得是否为良善之举?我姐姐良善,欲问天道,却被坑地连命都丢了。今夜,我想为她报仇,大师觉得此行可成?”
老者瞪着浑浊的眼睛,定睛发现女人手里拿着的木牌与那柄短刀,被噎地无言。
“大师是淳善之人,怜悯众生,甘愿为民祈福而死,”说到这里,她轻蔑地瞥了眼老者,“我见圣书所写,大义无私之人多命,原是真的。”
“只是死者为大,大师也该再拿出一条命,慰安我的姐姐。”
见情况不妙,不知老人从何处取来一柄利刃朝女人眼睛刺去,却被她侧头躲过。
正要起身逃走,撑在桌上的手却被钉在桌上,老人大叫着唤人却无人相应。
“大师做了许多善事,可还记得那位叶小姐。”
荼源单手撑着木桌,握着那柄短刀瞪他,“把关于她的事都告诉我。否则,良善的我也要凌虐老人了。”
老人痛得额间冒汗,“我说我说。”
他咽了口唾沫,“那年,她行至我们村,与一位打猎者相爱,怀了孕。那打猎者从来不信天道之说,村里人见着他都如见瘟神般,连带着也不善待叶小姐,一遇到出口不逊的,他便打。有一日去秀林打猎......”老人犹豫后还是开口道:“不幸被林间的猛虎咬死了。”
听到这荼源用力将匕首往桌下按。
老人疼得龇牙咧嘴,“是被我雇的人打死的。我让人把他的尸体扔进秀林。她见人久去不归,就进山寻人,发现了被啃食一半尸体。”
“她来找我,我就说她活着就会祸害旁人,我本意是让她离开此地,没想到她躲进秀山。后来村里发旱灾,人们都说旱灾是那个女人所致的,我只能号令村民抓她出来。我没动手,是她自己......”
还没听完荼源再也撑不住,失了力气跪在地上,止不住地发颤,抖落了眼眶中的泪水。
老人连忙忍着刺痛拔出短刀,一瘸一拐地走向窗户,跳了下去。雨停了,他顾不得看地上躺的侍卫,爬起身径直地向崖边走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