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晓天万里》梦梦奈斯

3、军训（2） 芝士猪柳帕

　　午休时，姜瑶瑶点的汉堡准时到了。

　　孙嘉阳叫上汪德发等几个人去校门口取外卖，回来时一人拎着两个大塑料袋，沉甸甸地搁在食堂长桌上。

　　“来啦来啦！汉堡到了！”

　　汪德发把袋子口一扯，一股混合着肉香、面包香和酱汁的热气扑面而来，瞬间盖过了食堂的大锅饭。同学们呼啦啦围了过去，翻着各种各样的纸袋，去找自己口味的汉堡。

　　姜瑶瑶点了很多，除了全班同学的，她还专门给初中几个朋友也点上。当然牛教官那边她也没落下——虽然牛三宝只要了一个大嘴安格斯，但她还是把其他多的口味一股脑塞给他，“教官，你自己吃不完就给其他几个教官分分嘛。”

　　牛三宝推辞了两句，最后在孙嘉阳等人的热情下还是接了，挠着头笑着道谢。

　　姜瑶瑶看着牛教官害羞的样子也忍不住笑了，好像他也没有比她们大几岁。

　　章晓天一个人坐在食堂最角落的长桌旁，看着那群围在一起分汉堡的同学，有说有笑的。

　　尽管她没有跟人多交流，但她一直在观察，这几天她已经大概知道了班里的情况。班上大部分人都是君州中学初中部直升上来的，就算不是本部学生，至少也是君州本地人。大家要么是初中三年的老同学，要么是小学就认识的朋友。再者大家或多或少都有认识的人，所以他们熟络起来也非常快。

　　而只有她一个人，是从岩井县宁秀镇那边考过来的，整个君州中学没有她认识的老熟人。

　　另外，她们这一届高一有22个班，是按成绩划分的。1班是火箭班，也就是成绩特别好的尖子生；2到6班是精英班；7到17班是实验班；18到22班则是平行班。

　　平行班里，只有极少数像她这样分数擦线、勉强挤进来的普通乡镇学生，剩下的基本都是分数不够、但家里交了高昂择校费进来的本地孩子。

　　所以，章晓天能敏锐地感受到自己与她们之间那道看不见的墙。

　　军训四天了，除了宿舍里几个女生因为“同住一间房”这个客观原因，偶尔会跟她搭两句话之外，她还没有交到任何一个可以说得上话的朋友。或者说，她根本不知道该怎么跟别人聊天。

　　每次休息时，钱多多她们总围在一起讨论韩团新专辑、演唱会应援色，她也刷短视频时刷到过这些，但了解得比较浅，根本插不上嘴；再不然她们就是聊衣服、化妆品、美甲之类的，虽然学校规定不许化妆，但她们照样能讨论得热火朝天，最后再吐槽校规“反人类”之类的。

　　那些话题她都参与不进去。她只能安静地待在一旁，听着她们说，看见她们笑。

　　从小到大，她好像没有什么真正的爱好。如果非要说起来，可能就是会看一些动漫。因为压力大的时候，她就会在本子上随意画着自己喜欢的动漫人物。

　　对了，班上还有一个跟她一样不怎么说话的女生，叫陈思齐，跟她在同一间宿舍。陈思齐比班上其他女生黑一点，但又比章晓天白，瘦瘦小小的，大概一米五出头，是全班最矮的人。她总是安安静静地坐在角落里，低头翻书或者发呆，不怎么主动跟人说话。

　　章晓天有时候余光扫到她，能从她微微垂着的眼睫和偶尔抿紧的嘴角里，像是照镜子一般。因为她看到陈思齐有着跟自己很相似的、局促的落寞。

　　但至少陈思齐看起来是乖巧可爱的——整个人小小的，脸上挂着圆圆的杏眼，哪怕沉默着也让人觉得“这女孩挺文静的”。而章晓天看着自己：皮肤又黑，身材又胖，已经胖到了一百六十斤，一米六五的个子，显得更加的壮。尤其是站在白瘦高的姜瑶瑶旁边，衬得像一坨黑色肥肉。

　　她有时候从镜子里瞥见自己，都会迅速移开目光，连她自己都不想多看一眼。

　　一想到这里她心里更难受了，她觉得自己是班里最丑的女孩了，甚至是全校最丑的。

　　初三时，班上有男生在背后叫她“肥婆”，她听见后就跟李芳说要减肥。李芳却不以为然：“减什么减，你现在长身体的时候，吃都吃不饱哪有力气学习？”

　　后来她偷偷试过晚上不吃饭，结果半夜饿得翻来覆去睡不着，第二天上课脑袋昏沉沉的，小考成绩又下滑。李芳知道后又把她骂了一顿：“你现在的任务就是学习！减肥的事以后再说！”

　　在李芳的心里，她的成绩永远是第一的。身材？容貌？那都是以后再说的东西。

　　可是章晓天控制不住。她知道自己已经是高中生了，应该把注意力放在学习上，她不能辜负李芳的付出，不能浪费这三年。但每次站在镜子前，每次看到姜瑶瑶穿着宽大的军训服还是那么好看，她就没办法不去想自己的样子。

　　她讨厌自己在意这些。可越讨厌，越在意。

　　章晓天收回思绪，干脆中午的饭就不吃了，就吃姜瑶瑶请客的那个汉堡算了，不仅能减肥还能节约午饭钱。

　　她看着桌上的汉堡已经被分得差不多了，才慢慢站起身走过去。她不想挤进人群，就站在旁边等了一会儿，等大家都拿完了，才上前去找自己的那一份。

　　芝士猪柳帕尼尼。

　　她记得这个名字，是姜瑶瑶给她选的。她把那个细长的纸袋拿起来拆开，有点紧张，又有点期待。她正要拿就听到——

　　“顾客和施萌萌他们几个男生的，汪德发都拿过去了。其他的都在这里，周明月、吴惠灵，你俩看哪些口味你们喜欢，自己选吧。”姜瑶瑶的声音从旁边传来。

　　她和两个隔壁班的女生正站在旁边那堆袋子前翻看着。

　　章晓天下意识地缩回手，让姜瑶瑶先拿。

　　姜瑶瑶看着章晓天，然后从那个袋子里拿出一份，赶紧拆开，她快要饿死了。

　　章晓天看姜瑶瑶拿完后，又小心翼翼地去拿她的那一份。因为那个袋子里就只有两个汉堡，属于她俩的芝士猪柳帕尼尼。

　　周明月拿着手里的汉堡，低头看了一眼，又去看姜瑶瑶手里的那个，问着：“你吃的是啥？”

　　“芝士猪柳帕尼尼啊，”姜瑶瑶早已拆开了包装，咬了一大口，腮帮子鼓起来，眼睛微微眯着，表情里全是心满意足，“你不是知道我最爱这个口味吗？”

　　“啊——早知道我也要你这个了，”周明月嘟着嘴，小脸皱成一团，“我不想要汁汁双层和牛堡。”

　　吴惠灵在旁边笑：“你之前不是说最喜欢和牛堡吗？瑶瑶特意给你点的，你又想要其他。”

　　“哎呀我要减肥嘛！这个太大了，我吃不完！”周明月拖长了尾音，然后目光转向姜瑶瑶手里已经少了一角的汉堡，“你这个还有没有多的？”

　　“就两个，没了。”姜瑶瑶嘴里塞着食物，含含糊糊地答，手上的汉堡又往嘴边送了一口，注意力全在那口混着芝士的猪柳上。

　　“不是两个吗？还有一个呢？”周明月不死心，探头往袋子里看。

　　姜瑶瑶漫不经心地朝旁边一扬下巴，嘴里还在嚼着，含混地说了句：“在她那儿。”

　　章晓天正站在两步开外，手里攥着那个还没拆封的芝士猪柳帕尼尼，还没来得及打开。

　　周明月转过身来，视线落在章晓天身上，毫不迟疑地走了过来。她的目光在章晓天手里的汉堡上停了一瞬，然后笑起来，很自然地说：“嘿，同学，我给你换一个行不行？”

　　章晓天面无表情。她刚刚在一旁全程听到了她们三的对话，她内心不太愿意换，毕竟她也想尝尝姜瑶瑶喜欢的口味。

　　她还没来得及开口，周明月已经继续说下去了，语气轻快得像跟她很熟一样：“这个汁汁双层和牛堡很好吃的，真的，只是太大了我吃不完。”

　　她顿了一下，上下打量了章晓天一眼，“看你样子应该饭量挺大吧？你吃这个正好，不会浪费。”

　　看到周明月对她身材打量，章晓天羞愧地垂下了头。

　　“看你样子应该饭量挺大吧”——而这句话让章晓天的眼神冷了下来，低头抿着嘴。她觉得周明月似乎在告诉自己，她比较瘦，因为“吃不完”就要吃小的那份，而她章晓天胖，在她眼里天然地就该吃“大的那份”。

　　凭什么？！

　　难道不是胖子更应该减肥吗？凭什么她身材胖，她必须就要吃分量更大的汉堡？

　　她更不愿意跟周明月换了。她感到不舒服、感到难受、感到冒犯。她觉得周明月在嘲笑她的身材。

　　她张了张嘴，想要大声说“不”，但由于被周明月这样盯着，她发现自己居然发不出声音。

　　她下意识地抬头，去看姜瑶瑶。

　　姜瑶瑶就坐在斜对面的长椅上，整个人随意靠在椅背上，一手托着汉堡，一手捏着包装纸，正大口大口地吃着，腮帮子一鼓一鼓的，被食物塞得说不了话，表情里只有一种纯粹的、投入的满足。她的目光全在自己的汉堡上，偶尔跟吴惠灵说一句“这个真的好好吃”，完全没有注意到章晓天投向她的、带着求救意味的目光。

　　就那么一秒钟的对视——章晓天拼命想把“我不想换”的情绪通过眼睛传达过去。

　　姜瑶瑶一脸沉浸在帕尼尼的美味中，无语地看着周明月和章晓天这两人，真墨迹，换个汉堡都要换这么久。

　　“她吃什么都行，”姜瑶瑶又咬了一口混着芝士的面皮，随口对周明月说，“你跟她换就行了。”

　　周明月听到后，直接从章晓天手里拿走最后一份芝士猪柳帕尼尼，然后把自己手里的汉堡塞在她手里。

　　“谢啦！”周明月笑了一下，随后转身走回姜瑶瑶她们。

　　章晓天愣在原地，看着三人有说有笑的边吃边聊天。她用手大力地捏着被换过来的汁汁双层和牛堡，鼻子突然一酸，不受控的红了眼睛。

　　章晓天快速转过身，走出了食堂。

　　她快步走到宿舍楼旁边的小树林里，找了一张被树荫盖住的、几乎不会有人经过的小石桌。她默默坐下，把那个汉堡放在石桌上，盯着它。

　　四周很安静，只有蝉鸣和远处操场隐约传来的说话声。阳光从树叶缝隙里漏下来，在她的手背上投出细碎的、摇晃的光斑。

　　她慢慢拆开那个纸袋。汁汁双层和牛堡露了出来，烤得焦黄的面包，厚实的牛肉饼，融化的芝士从边缘淌下来。很好看，闻着也很香。

　　然后她的眼泪就掉下来了。
　　没有预兆地，大颗大颗地砸在纸袋上，发出细小的、沉闷的声响。

　　她看着眼前的汉堡，觉得自己狼狈极了。一个汉堡而已——不过是一个汉堡。可她心里清清楚楚地知道，她在意的根本不是汉堡本身。

　　她气周明月。气她凭什么用那种打量货物的眼神看她，凭什么用那种话对她说。

　　她更气姜瑶瑶。气她根本没有看懂自己的眼神。她原以为姜瑶瑶会坚定的对周明月说：这个是章晓天的，不许换了。

　　但最让她难过的，是她发现自己居然在指望姜瑶瑶。上午她帮她赶走蜜蜂时，姜瑶瑶对她说了“谢谢”，还专门问她吃什么，给她选了一个和自己一样的口味。那一瞬间，她产生了一种可笑的错觉——好像她们之间有了某种连接，好像自己是被她看见的、记住的。

　　可到了现在，她才发现，对姜瑶瑶来说，她大概只是“那个帮我赶了蜜蜂的同学”，一个在今天之前没说过话、之后也未必会多说话的人。周明月才是她的朋友，吴惠灵才是她的朋友。而她章晓天，站在她们的圈子外面，一个普通的同学。

　　章晓天突然觉得，这个世界上，根本没有人在乎她的想法。周明月是这样，姜瑶瑶是这样，李芳也是这样。连自己也是一样。

　　如果她在乎自己，她就会拒绝周明月。可是她没有。

　　她越想越乱，越想越觉得自己可悲。此刻她很想把眼前这个汉堡扔在垃圾桶里，但是理智最终占了上风。她闭着眼睛，深呼吸，不停地深呼吸，让自己回到冷静状态。

　　过了很久——也许五分钟，也许十分钟。她终于睁开眼，眼睛还是红的，鼻尖也是红的。她看着那个已经有些凉掉的汁汁双层和牛堡，沉默了一会儿，然后拿起来大口咬了下去。

　　牛肉的汁水、融化的芝士、烤得微焦的面包、清爽的生菜和番茄——所有味道同时在口腔里融合。周明月没有骗她，这个汉堡确实很好吃，比她吃过的任何一个华莱士都要好吃。

　　可是嘴里越好吃，心里越难受。眼泪又涌上来了，她一边嚼一边哭，咬一口，眼泪掉一滴，再咬一口，又是一滴。美味的汉堡和受伤的自尊不停在她身体里打架。

　　过了许久，整个汉堡吃完，章晓天的心情平复了许多。不知道是不是胃被填满了后有了满足感，以至于大脑神经便让发出她不再难过的指令。随后，章晓天把吃完的垃圾扔进旁边的垃圾桶，正要离开时，她想了想又从垃圾桶里把汉堡的那层包装纸捡了回来，接着拿出纸巾细细地擦拭干净，然后慢慢叠好，放在口袋里，才起身走回宿舍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