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晓天万里》梦梦奈斯

2、军训（1） 汉堡之争

　　八月底的太阳还是毒辣辣地悬在头顶，晒得塑胶操场泛起一股刺鼻的气味。高一22班的方阵正对着旗杆，所有人的后脖颈都被晒得发红发烫，一张张青春的脸庞变得生无可恋。

　　“姜瑶瑶！动什么？让你动了吗？”

　　牛三宝一声中气十足的吼声，震得前排几个女生肩膀一缩。姜瑶瑶站在最后一排，刚偷偷把重心从左脚换到右脚，就被逮了个正着。她立刻垮下脸，小声地埋怨，带着点撒娇的尾音：“教官，我不是故意要乱动的……是刚刚有个蜜蜂飞我脸上，我害怕就……”

　　她说着还微微偏了偏头，用一双似哭未哭的眼睛去瞄牛三宝，试图证明自己不是故意的。换作前两天，牛三宝大概就信了。但经过这几天的朝夕相处，他已经发现了这个姜瑶瑶，看着娇滴滴，实际上一肚子机灵，可不是什么乖乖三好学生。

　　不止是她，整个22班，除了寥寥几个老实孩子，其余的全是滑不溜手的小泥鳅。站军姿时偷偷挠一下鼻子、趁他转身时飞快地弯一下膝盖，什么小动作都有。牛三宝看着眼前这群想方设法偷奸耍滑的小混子们，忽然想起自己当年刚进部队时的样子，嘴角没忍住往下压了压，憋住一声低笑。

　　算了，他当年也是个混不吝的主儿，现在也是一个大混子。

　　姜瑶瑶眼尖，偷瞄到了这一幕，知道教官不会罚她了，胆子又肥了起来，甚至冲他眨了眨眼，一个wink飞过去，带着点撒娇卖萌。

　　牛三宝无奈笑了笑，假装没看见，偏过头去看隔壁班1班，杨一鸣正带着学生练转向，也没站军姿了。

　　他刚想顺势放放水，打算放过眼前的这群小崽子们，回头一看，整个人僵住了。

　　总教官就站在姜瑶瑶身后不远处，双手抱胸，一双鹰隼似的眼睛一动不动地盯着他，让他感到无形的压迫。

　　牛三宝脊背一紧。

　　看到这一群还什么都不知道的小崽子们，还在搞着各种小动作，尤其是姜瑶瑶，七摇八晃的，脚尖偷偷地在地上碾着玩，实在过于明显。现在他想放水都不行了，要是再纵容下去，搞不好今晚加训处罚的就是他了。

　　你们就自求多福吧。

　　他心里默念一句，双手攥紧了拳头，面色一改之前的和蔼可亲，换上一副硬生生撑出来的凶相。

　　不管了，豁出去了。

　　“动！让你们动了吗！站不好就再加二十分钟！”

　　全班被这突如其来的变脸吓了一跳。明明刚才还是艳阳天，现在怎么秒切雷阵雨？

　　只有姜瑶瑶仍不当回事儿。不过很快，她就很想抽自己两巴掌，骂自己这个乌鸦嘴。

　　因为刚刚她确实撒了谎，根本没有蜜蜂。可说什么就来什么，此刻，真有一只蜜蜂不知从哪儿钻出来，绕着她的右耳嗡嗡打转，又吵又瘆人。她浑身的鸡皮疙瘩都起来了，又怕又烦，恨不得一巴掌把它扇飞。

　　忍了几秒，实在忍不下去了。管他什么军姿不军姿，她决定用袖子把蜜蜂赶走。手刚抬起来，就看见牛三宝大步流星地朝她走过来。

　　“姜瑶瑶，我刚说的话你当耳旁风是不是？站军姿的时候，别乱动！”

　　“不是，教官！”姜瑶瑶委屈急了，嘴里慌张，“真有蜜蜂！就在我耳朵后面，它要蜇我了！教官，救救我——”

　　“你打报告了吗？”

　　牛三宝无奈翻了个白眼。这话他每天要说八百遍，动之前先喊报告，这群人就是记不住。他余光扫到旁边巡视的总教官还在盯着他，气得牛三宝把老家口音都飙了出来：“动了就给我hamburger！”

　　“hamburger？”

　　站在姜瑶瑶前面的汪德发第一个没绷住，笑了出来，忍不住打趣道：“报告教官，动了就要给你汉堡吗？”

　　“啊？汉堡？？？”

　　牛三宝一时愣住了，眉头拧成一团，完全没反应过来汪德发在说什么——怎么就扯到汉堡了？以至于他都忘了要处罚姜瑶瑶了。

　　听到汪德发的话，其他人也反应了过来，忍不住笑成一团，于是纷纷效仿起来。

　　“报告教官，动了给你香辣鸡腿堡！”

　　“报告教官，柯林太小气了，我给你汁汁双层和牛堡。”

　　魏尔康嫌弃地瞥了柯林和赵德伫一眼，摇了摇头。作为坚定的麦门信徒，他绝不能在这种关头输给肯德基：“报告教官，我推荐麦辣鸡腿堡，经典永不过时。”

　　于是，同为麦门的人也纷纷站了出来。

　　“报告教官，除了麦辣鸡腿堡，我更推荐麦香鸡。”

　　“报告教官，那俩都吃不饱，还是要不素之霸双层牛堡或者巨无霸！”

　　“对对对，巨无霸！巨无霸超顶！”
　　......

　　李奥听到这里，觉得是时候站出来了，汉堡王的荣耀该由他来守护了。他庄重地举起右手，腰杆挺得笔直，表情严肃得像在宣誓：“报告教官，大嘴安格斯！相信我，绝对没有错。”

　　说完，他还不忘朝魏尔康他们挑了挑眉，眼神里写着“比赛可以到此为止了”。

　　“对对对！大嘴安格斯天下无敌！”

　　“其实大皇堡也不错啦，我更喜欢皇堡。”有人小声补了一句。

　　钱多多看着这群人争来争去，满脸不解地摇了摇头。难道就没人喜欢塔斯汀吗？一群不识货的家伙，于是说道：“报告教官，我推荐塔斯汀的板烧凤梨堡，你吃了会回来感谢我的。”

　　她这一开口，塔门信徒们瞬间被点燃了：

　　“还有避风塘蟹柳堡、培根煎蛋堡！”

　　“要我排第一的话，还得是有孜有味鸭堡，我喜欢吃鸭，嘿嘿。”

　　“藤椒鸡腿堡！吊打麦辣鸡腿堡！我说真的！”

　　此话一出，魏尔康就炸了！！居然敢质疑麦辣鸡？！

　　“张要范，我看你是真要饭了！你居然敢拉踩我的麦辣鸡腿堡？塔斯汀什么时候配跟麦当劳比了？”

　　作为塔门的人也不甘示弱：

　　“怎么就比不得了？塔斯汀就是比麦当劳好吃，好吃一百倍！”

　　“中国汉堡！塔斯汀！”

　　“你们先别叫麦门了，现在叫金拱门，知不知道——”

　　“金拱门多难听啊——”
　　......

　　于是乎，一场“汉堡推荐会”彻底演变成了门派之争——麦门、塔门、汉堡王派、肯德基派，各方人马各执一词，从口味争到性价比，从国货争到进口品牌，此起彼伏，热闹得像是菜市场。

　　牛三宝仰天长叹，看着眼前这一群越吵越起劲的小崽子们，脑子里嗡嗡作响。他始终想不明白，问题到底出在了哪里？他只是想让他们站好军姿而已，怎么就变成这样了？

　　他真想找根针，把眼前这几十张嘴全都缝起来。

　　班长孙嘉阳看了一眼教官，眼见场面失控，于是站了出来。他气沉丹田，掷地有声地喊了一句：“别争了！都听我的！最好吃的是华莱士！都给我去吃华莱士！”

　　时间静止了一秒，所有人都放弃了争论——然后轰然笑作一团。

　　牛三宝皮笑肉不笑地看着他们，这就是自己带的兵。再抬头看了一眼站在后面的总教官，仰天闭眼，长长地吐出一口气，彻底放弃了抵抗。

　　“牛三宝，你给我过来！”

　　果不其然，命中该有一劫。听到总教官的命令，牛三宝赶紧让他们闭嘴罚站，然后快步跑过去。

　　站在姜瑶瑶旁边的章晓天，听完了整场“汉堡之争”。她没有笑。她也不太明白同学们在笑什么，也不知道为什么班长说出“华莱士”之后所有人都笑得更厉害了。

　　她不理解。因为她真的只吃过华莱士的汉堡。

　　在老家乡镇上没有同学们所说的肯德基、麦当劳、塔斯汀之类的，只有一家华莱士，而且生意特别好。她也觉得华莱士真的很好吃，她每周会省出零花钱，带着弟弟去吃一次，两个香辣鸡腿堡，一杯可乐，分着喝。那是她觉得最开心的时刻。

　　总教官的呵斥声从后面传来，像一盆冷水浇在闹哄哄的方阵上。所有人瞬间噤声。连姜瑶瑶也不敢再兴风作浪了，老老实实地并拢脚跟，收腹挺胸。可她现在面容愁苦——那只被她赶走的蜜蜂，此刻又飞了回来，好像就落在她的后颈处。

　　她能感觉到那细小的触脚在皮肤上爬动，但总教官就在身后，她动也不敢动，眼眶急得泛了红，拼命咬着下唇才没出声。

　　章晓天似乎听到了姜瑶瑶的骂声，然后斜眼目睹了这一切。

　　她看到了姜瑶瑶微微发抖的肩膀，也看到了那只安然停在颈旁的蜜蜂。姜瑶瑶的睫毛在抖，嘴唇抿成一条线，像一只被按住了翅膀的蝴蝶，漂亮又脆弱。

　　章晓天的心跳忽然快了一拍。

　　她不知道为什么，也没来得及想为什么。她的身体比她的脑子先做了决定——她飞快地抬起自己的右手，用宽大的迷彩服袖子，轻轻拂过姜瑶瑶的后颈。

　　蜜蜂被惊走了。章晓天迅速收回手，重新站得笔直，目视前方，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。

　　姜瑶瑶先是一愣，随即偏过头，用余光看了一眼旁边这个一向沉默寡言的黑胖女孩。她眼里闪过一丝意外——这个人居然胆子这么大？总教官就在后面，她连报告都没打就动了？

　　算了，人家总归上帮了自己，她张了张嘴，刚想说“谢谢”，还没发出声音——

　　“还在动！一个个的，没纪律是吧！”

　　总教官的怒斥从身后传来。

　　“22班，全体加罚半小时！还有你——”

　　他锐利的眼神看向牛三宝：“一百个俯卧撑！”

　　一百个！！！！

　　牛三宝大吃一惊，但看到眼前这张严肃的脸，不敢表露自己情绪，极力控制。

　　他真是被这群小崽子害惨了。总教官在后头站了那么久，他们愣是没一个收敛的，说到底还是他平时太纵容了。

　　军令不可为。他二话不说趴下去，咬着牙开始做。做到第八十个的时候，余光瞥见总教官被校领导叫走了，他脑子一转，一骨碌爬了起来，甩了甩发酸发胀的手臂。然后他转过头，看了一眼章晓天。

　　那个刚刚偷偷动了手的黑胖女孩，此刻正安安静静地站着，军姿标准得挑不出毛病，脸上没有任何表情。牛三宝在心里无奈地叹了口气。

　　这个班里除了个别同学都是浑不吝的。刚好，这个章晓天就是那个别同学。

　　算了，哪怕她刚刚没动，估计自己这一百个俯卧撑也是跑不掉的。

　　牛三宝看了看总教官和校领导一同离去的方向，又看了看面前这群满脸写着“求放过”的小崽子们，心还是软了下来。他清了清嗓子，故意板起脸：“都给你们说了多少次？总教官在的时候，你们就给我好好表现，行不行？正步踢不明白就算了，军姿也站不好。这下被逮住了吧？该让你们涨涨记性了。”

　　“报告教官。”

　　“说。”

　　孙嘉阳作为班长，站了出来道歉：“我们错了，对不起。”

　　牛三宝点点头，心里舒服了些。这群崽子虽然皮，好歹还知道认错。毕竟知错能改善莫大焉，他压了压嘴角，故意拿腔拿调：“错哪儿了？”

　　“报告教官，”孙嘉阳的声音里带着点想笑又不敢笑的克制，“我们不该争论汉堡。”

　　提到“汉堡”两个字，牛三宝脑仁又开始疼了。难道是他们太饿了？毕竟马上要吃午饭了。但他还是没忍不住问出了憋了半天的疑惑：“所以你们刚刚......怎么就突然给我报告汉堡了？”

　　汪德发“噗”地一声没忍住又笑了出来。

　　“笑什么笑？对，说的就是你！有那么好笑吗？”

　　汪德发立马站直，憋笑憋得肩膀直抖：“报告教官，我错了。不过......是你自己说的hamburger啊，我......我只是翻译了一下。”

　　“翻译？”牛三宝眉头拧成麻花，“喊个报告还需要翻译？”

　　孙嘉阳赶紧接过话，替汪德发解释：“报告教官，汪德发的意思是，hamburger是汉堡的英文，他把您的‘喊报告’听成hamburger了。”

　　牛三宝：“......”

　　汪德发不怕死地又补了一刀：“报告教官，你不知道汉堡的英文是hamburger吗？”

　　牛三宝沉默了两秒，然后理直气壮地一摊手：“我要是知道汉堡的英文，我还来当兵？我就是学习不好才来当兵的！”

　　这话一出，几个胆大的又没憋住，低低地笑起来。孙嘉阳真的对汪德发的情商感到无语，好在牛教官也是个随性之人。他赶紧出声打圆场，真诚地看着牛三宝：“报告教官，我觉得当兵挺好的，保家卫国嘛。而且您还是特种兵，我们特别佩服您。”

　　牛三宝被哄得嘴角忍不住翘了一下，不愧是班长，说话就是好听。但他还是摆了摆手，故作严肃：“行了行了，以后不许学我口音啊，都是被你们气出来的。”

　　“好的教官——”

　　牛三宝看了看其他班都在休息了，反正总教官也不在，罚站也差不多够了，便挥挥手：“都坐下休息吧。”

　　所有人如蒙大赦，哗哗啦啦地瘫坐在滚烫的塑胶地面上，也顾不得烫屁股了。

　　姜瑶瑶累得双腿发软，一屁股坐下来，又想起今天加罚全是因她而起，心里有些过意不去。她撑着地面站起来，冲牛三宝大声道：“报告教官！今天都怪我不好，被加罚了，也害你被罚了。作为赔罪，我请你吃汉堡！请大家吃汉堡！刚才你们说的每一种，我都安排上！”

　　“哇——谢谢姜大小姐！”

　　“我要巨无霸！”

　　“大嘴安格斯！必须大嘴安格斯！”
　　......

　　气氛瞬间又被点燃了。姜瑶瑶笑着看向牛三宝：“教官，你要吃哪种？”

　　“麦门永存！”下面有人起哄。

　　“汉堡王！”

　　“塔斯汀！”

　　新一轮的“门派之争”眼看又要卷土重来。孙嘉阳笑着喊了一嗓子：“大小姐，直接给咱们最好的牛教官全都安排上！每样来一个！”

　　“行嘞，没问题。”姜瑶瑶干脆利落地应下，拿出手机准备下单。

　　牛三宝被这阵仗弄得有些不好意思，本来不该吃学生的东西，但转念一想，一个汉堡而已，他都做了一百个俯卧撑了，吃一个怎么了。他挠了挠后脑勺：“我哪吃得了那么多……就一个大嘴安格斯吧。”

　　“牛教官好眼光！！”李奥激动得鼓掌。

　　姜瑶瑶低头在手机上飞快地下单，点下每个人报的口味。她记了一圈，最后偏过头，看向一直沉默的章晓天，问道：“刚刚谢谢你啦。你要吃什么？”

　　章晓天愣住了。

　　她没想到姜瑶瑶会专门来问她。她一直像一块安静的影子，缩在人群边缘，以为自己不会被任何人注意到。可此刻，姜瑶瑶那双漂亮的眼睛正看着她，带着纯真地懵懂，没有打量，没有居高临下。

　　周围的声音忽然像被按了静音键，只剩下自己咚咚咚的心跳。

　　章晓天张了张嘴，喉咙有些发干。她想说华莱士——那是她唯一吃过的汉堡。但是是她又不敢表露自己真实的想法，怕被第三个人听见，只能怯生生地说着：“……我都行。”

　　都行，是什么？

　　姜瑶瑶最讨厌别人说都行，但看着这个毕竟刚刚帮了自己的人，她歪了歪头，没有追问。干脆地替她做了决定：“我喜欢肯德基的芝士猪柳帕尼尼。要不你跟我一样？”

　　芝士猪柳帕尼尼？

　　章晓天在心里默念了一遍这个陌生的、听起来很高级的名字。她没听过更没有吃过，但她觉得，既然是姜瑶瑶喜欢的，那一定很好吃。

　　于是，她就下意识的点点头。

　　姜瑶瑶下单完就转头和钱多多她们聊着八卦。

　　章晓天低着头，盯着自己晒得发黑的手臂，心里更难过了，为什么自己晒得更黑了。再看着白天鹅一般的姜瑶瑶，不禁感叹为什么太阳就晒不黑她了？

　　太阳也对她偏爱吗？

　　章晓天偷偷看着姜瑶瑶，没想到自己居然跟她一个班，更没想到军训还站在她旁边。哪怕已经四天了，她还是觉得像在做梦。当初在商场里，那个像天鹅一样高贵优雅、被店员簇拥着的女孩，此刻就站在她触手可及的地方，甚至刚刚还对她说了“谢谢”。

　　这些天，章晓天其实一直在偷偷观察她。她发现姜瑶瑶和自己想象中的一样，她确实非常漂亮，也确实有钱。

　　开学第一天就穿着她梦寐以求的那条白色珍珠波点裙、脚上穿着玛丽珍高跟鞋、手腕上带着四叶草一样的手链。哪怕不认识牌子，也知道她这一身打扮价格不菲。

　　但她好像又和自己想象中有些不同。

　　姜瑶瑶并不傲慢，自我介绍时落落大方，会跟男生女生都聊得来。但是偶尔还是会发作大小姐脾气，由于长得漂亮，大家已经公认她是班花了，也善意地调侃她为“姜大小姐。”

　　她总是有什么说什么，不会刻意隐藏自己的想法，有脾气就跟教官顶嘴、也会害怕蜜蜂、当然也会豪爽地请全班吃汉堡。

　　她身上有一种章晓天无法形容但很想拥有的东西——松弛。她不需要刻意讨好谁，也不需要小心翼翼地计算每一句话的后果。

　　她就是那样站在那儿，发光。

　　有时候章晓天觉得自己真像一个偷窥狂，但是她还是忍不住地被光吸引，向她靠近。就像刚刚，哪怕总教官在她身后，她还是控制不住地将手伸了出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