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43、林月被掳二 白日里还是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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白日里还是一派晴光,谁料到入夜之后天色陡然翻变。
初春的夜幕下,天边先滚来闷闷的雷声,沉缓低哑,遥遥压在远处,如同石碾碾过大地。跟着一阵冷风卷来,寒气直透衣衫,须臾之间,雨点便哗哗落了下来。
黄政嵘心底始终盘旋着先前的猜想,暗自认定这伙人应当是奔着黄令妤而来,只认错了人,错将林月掳走。若是寻常劫匪,多半会设法传信来索要赎金。出门前,他叮嘱厅里众人,但凡有人往府内递条子、捎口信,务必第一时间通报给他。
他带着府里十几个小厮,分作四路,提着风灯沿街搜寻。一行人从首饰铺门口向外发散开去,挨家叩开沿街已经打烊的铺面,叫醒掌柜伙计细细盘问,问是否见过一辆黑漆轿车、一伙蒙面之人。有几个店家依稀记得确有这样一辆车子匆匆从街口驶过,可号牌没能看清,车子驶向何方,更是无从知晓。
“三爷,前面那条路就到城外了。” 一个小厮喘着气禀道。
黄政嵘立在雨里,衣裳已经湿了半边,风灯的火苗被雨打得直抖。他抬头看着黑沉沉的街尽头,闭了闭眼,最后只是把牙关咬紧了:“再往前,把郊外的庄子也问一遍。”
雨越下越密,众人脚下的青石板滑得站不稳,有几个小厮摔了好几跤。搜到后半夜,四路人陆续回来,都摇头:一个影子都没见着。
黄政嵘站在街口,风灯的光落在他脸上,脸色难看得厉害。他抬手一抹脸上的雨水,声音哑了:“回去。”
黄府里。
前厅的灯一直亮着,丫鬟婆子来来去去,脚步都放得极轻,说话也压着嗓子,生怕惊动了什么。
顾令娴这时正在西厢的客房守着。
大夫来看过,说柳眉是急火攻心,气逆上行,灌了两剂安神的汤药,人躺在榻上,眼睛睁着,一句话不说,眼泪顺着眼角一直淌进枕巾里。
顾令娴坐在榻边的矮凳上,替她拭了几回,都被她轻轻挡开。
“林夫人。” 顾令娴的声音放得极缓,“您别这样熬着,身子受不住。大爷已经出门去了,他手里握着警备处的人,这种事只有他能做得快。您且安下心来,好不好?”
柳眉眼睛动了动,目光虚虚地落在帐顶上,半天才挤出几个字:“我的月儿……”
话没说完,泪又下来了。顾令娴不再劝,只静静陪坐,替她把被角压好。
正要起身时,门外传来脚步声。
黄令瑶进门了,得了消息,连夜赶回府来,斗篷上还带着雨气,发梢湿了一缕,看得出走得急。她先在门边立了一瞬,见柳眉醒着,才轻步走近。
“林夫人。” 她在榻边坐下,伸手握住了柳眉的手,“月妹妹的事,我都知道了。府里已经分了几路人手出去,我明日还会托相熟的人打听。您别把身子熬坏了,家里总得有人撑着,等消息回来。”
柳眉的手在她掌心里抖,嘴唇动了几回,只念着“月儿” 两个字。黄令瑶便一直握着,陪着,隔一会儿替她擦一擦眼角,絮絮地说着话,慢慢把那股急劲压下去。药气上来,柳眉的眼神终于一点点模糊,睡着了。
顾令娴同黄令瑶一前一后退出客房,把门掩上。
廊下一盏灯,照着两个人的影子。黄令瑶记挂着黄令妤,便先同顾令娴一道往东边厢房走去,想看一看受惊的妹妹。
刚走到东厢院门口,就看见浑身雨水淋漓的黄政嵘从外面回来,发梢滴水,衣衫尽数浸透,脸色沉得吓人。
黄令瑶瞧见慌政嵘回来,脚步一顿,先遣丫鬟进去瞧瞧黄令妤的情形,自己上前迎住黄政嵘,语声放得沉稳:“三弟,搜寻可有眉目?”
黄政嵘摇了摇头,神情疲惫又焦躁。
“你先别急。” 黄令瑶轻声劝他,“大哥已经调动警备处的人手,城内各处关卡都在盘查。倘若劫匪真是掳错了人,迟早会送来赎信。你一身衣裳都湿透了,快进去换一身干的,当心染了风寒。府里这边有我们照看着,一旦有消息,即刻派人知会你。”
黄政嵘立在原地,许久不曾言语,末了重重吐出一口浊气,才拖着疲惫的步子往自己院落走去。行至院门前,脚步猛地滞住,浑身那股强撑着的力气仿佛瞬间散尽,他扶着门框静立片刻,才推门入内,将淌着雨水的外衫随手搭在椅边,也不点灯,独自沉在一片沉沉的幽暗之中。
黄令瑶望着他落寞的背影,心疼又无力,却也知晓再多劝慰的话,此刻都难以抚平他心中焦灼,只能静静目送他离去。不多时,进去探视的丫鬟折返回话,说黄令妤服下药,已经昏沉睡稳,她悬着的心才稍稍落下。
“夜深了,大姐先回去歇着。” 顾令娴道。
黄令瑶点头,临走前又低声道:“府里这许多事,大嫂多受累。”
她这才披上斗篷出门,送她到院门,已是夜深。
顾令娴在原地又站了一会儿,才由春桃提着灯,往回走。
夜风一吹,她的步子一点点慢下来。
心里乱得很,翻来覆去只是一个念头:林月怎么会无缘无故被人掳走?
那伙人蒙着脸,认错了人,这也说得通。可她思来想去,总觉得哪儿不对—— 警备处近来添了岗哨,街上都有巡夜的人,一伙人当街绑人,还能顺顺当当把车开出城去,这背后若没有人默许,哪里能这样便宜?
念头走到这里,她忽然停住。
她心口忽地一沉,闷得发慌。
不会的。她同那人做了这些年夫妻,知道他城府深、心肠冷,可这种事…… 不至于。
她把这念头死死按下去。
“大奶奶,风凉。” 春桃轻声提醒。
顾令娴应了一声,扶着小丫鬟的手,一步一步回了院房。
东厢那边却忽然起了动静。
黄令妤本是被灌了安神的药睡过去的,睡到半夜,一声极响的雷轰下来,她猛地惊醒,睁着眼愣了半晌,忽然间什么都想起来了,人一下子坐起来,抓着被角痛哭出声。
伺候的丫鬟连忙上前:“二姑娘,二姑娘!”
“是我…… 都是我……” 她抓着丫鬟的手,指甲都掐进人家臂上,“我说要去看宅院,我说要顺道去首饰铺子…… 我要是不提那一句,她怎么会跟我出门?我怎么就那么大意,我怎么就没拉住她……泓时肯定恨透了我.....”
“姑娘,您别这样说,这不是您的错。”
“我把她丢下了。” 黄令妤哭得抽不上气来,“她一个人,被人拖上车,我一个人跑回来…… 我怎么就还有脸回来……”
哭声传得极远,惊动了整个院子。
苏曼柔赶到时,鞋都没来得及穿整,扑到床头抱住女儿,一边拍着她的背一边自己掉泪:“令妤,娘在这儿,你别这样,你这样娘心里怎么受得住……”
丫鬟们又端来一盅药,是大夫留的安神汤。苏曼柔亲手喂,黄令妤哭得嘴都抖,半盅药洒在襟前,剩下半盅才咽下去,不多时眼皮便沉下去,人渐渐迷糊,嘴里还断断续续念着“对不起…… 月妹妹……”
苏曼柔替她把被角掖到下颌,坐在床边不动,眼泪一滴一滴落在自己手背上。
她这一辈子在这府里争过、闹过、也硬过性子,如今一双儿女,一个为了林月奔波一夜、灰头土脸;一个哭到神志昏沉.....
这一夜,黄府的灯几乎通夜没有熄。
—— 而此时,南浔城外三十余里的地方,雷声正裹着雨水,重重地压在屋顶上。
那是一处独门独户的院子,孤零零地立在野地里,前后没有邻舍。院墙不高,屋顶是旧瓦,雷声一滚,瓦缝里便渗下细细的水线。
林月是在一阵闷雷里惊醒过来的。
她躺在冰凉的青石板地上,脸侧贴着石板,一脚的凉意顺着骨缝往上爬。脑子里像塞了一团棉絮,昏昏沉沉的,太阳穴一跳一跳地疼。
她只记得一些碎片:同黄令妤从那家首饰铺子出来,脚刚落在台阶上,然后是一伙蒙着脸的人扑上来,她被推上一辆轿车,有人用一块带着气味的布块捂住她的口鼻,那气味呛得她透不过气,随后便什么都不知道了。
她试着撑起身,手掌在石板上撑了两下才起得来,胳膊软得厉害。她环顾四周,一片灰暗,只有屋角一处不知是窗缝还是门缝,透进一点极淡的光,把这一间屋子照出个大概的轮廓。她眯起眼,想看清这是哪里,可眼前的一切都陌生得很,一股子潮气混着旧木头的味道。
她抬起手,用力揉了揉太阳穴,想把那层雾揉散。
就在这时,她正前方上方,一道高大的身影俯下身来。
那人影逆着那一点微光,脸本是看不清的,可随着他俯低,光的边缘勾出了他的轮廓—— 眉骨,鼻梁,下颌。
林月的心猛地一缩,喉咙里挤出一个声音:“大爷。”
黄政权俯身看着她,目光沉沉锁在她身上,唇角缓缓勾起一抹阴邪的笑,那笑意浅得几乎藏在暗影里,冷而诡谲。随后他才低缓开口,声音沉沉漫在雨声之中:“林月,你真是让爷牵肠挂肚呀。”
窗外的雷声再度轰然滚过,雨丝绵密交织,哗哗地铺满四野。
狭小的屋子里,一阵阵凄厉破碎的哭喊,被轰隆的雷鸣与滂沱雨声死死裹住。
她挣扎、推拒,呜咽和哀求一声声碎在空气里,可所有的反抗都徒劳无功,只剩下绝望的哭叫,在这荒僻无人的小院里反复回荡。
待到天明,风雨渐渐停歇,檐头的水珠还在缓缓往下滴落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