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月故生情》窝窝囊囊的人事

10、檐下惊思 黄政权动身

　　黄政权动身离开之后，林月心底一直悬着一桩心事，惦念着卧在房中的母亲柳眉，再也坐不住。她同林泓时低声说了想法，兄妹二人一同上前，向着厅中的黄庭章躬身拜别。

　　黄庭章便温声应允，吩咐一旁伺候的仆妇引着他们过去。

　　仆妇在前引路，穿过几条曲折回廊，一路安安静静，不多时便到了柳眉的卧房门外。

　　帘幔被轻轻掀开，屋内垂着半幅纱帏，光线幽幽沉沉。柳眉本是闭着眼倚在枕上，听见帘栊响动，便缓缓醒转过来。

　　“月儿？是月儿……” 柳眉声音虚弱发颤，挣扎着想撑起身子，一双枯瘦的手急切地往前探。

　　林月听见母亲的呼唤，轻声应了一句 “娘”，快步走到床沿，屈膝坐在榻边，伸手牢牢握住母亲冰凉颤抖的手。

　　柳眉指尖攥住她，气息微颤：“回来就好……没有发生什么事吧？”

　　林月鼻尖一酸，忙压下眼底的湿意，刻意放柔了声调，只捡稳妥宽心的话来回，柔声道：“好在表哥很快就接我回来了，您看我现在不是好好的。”

　　屋内本就昏暗，柳眉又连日以泪洗面，眼目昏沉，视物模糊，竟瞧不见林月脸颊上还未消退的伤处。

　　立在一旁的林泓时也跟着开口，放缓语气劝慰：“娘，月儿说的都是实话。万幸表兄及时赶到将人带出来了，事情已经平息，您只管安心养病，切莫再忧思伤神。”

　　柳眉定定望着女儿模糊的轮廓，许久，才长长吐出一口气，紧绷的身子稍稍松弛下来，只是眼眶又红了，声音哽咽：“没事就好，没事就好…… 我这半日，一颗心悬在半空，一刻都不敢合眼，就怕等来什么坏消息。若是你出了半点差错，叫我怎么活下去。”

　　林月伸手，轻轻替她理了理枕畔散乱的发丝：“女儿晓得娘为我担惊受怕。我会好好保重自己的，您身子本就弱，该多多歇息，别再为我劳心了。”

　　柳眉倦意翻涌上来，咳了两声，无力地靠回枕上：“好，好…… 你们陪着我这片刻，我心里踏实多了。”

　　兄妹二人见她精神不济，不敢久留打扰她休养，又轻声说了几句宽慰的话，林月替母亲掖好锦被，才躬身告退，轻手轻脚放好床帐，悄无声息退出卧房。

　　踏出房门，廊间晚风一吹，方才压下去的寒意又漫上来。林月将方才在王家撞见王公子妻子一事低声说与兄长知晓，回想那人落在自己身上的目光，冰冷沉沉，像藏着刺骨的恨意，叫她心底一直发怵。她紧跟着又轻声道：“哥哥，我瞧他夫人，她看我的眼神实在吓人，我总觉得，她不会就此善罢甘休。”

　　林泓时脚步一顿，眉头紧紧拧起，垂在身侧的手慢慢攥紧，站在回廊之下静静思索许久。先前黄庭章便同他仔细商议过去处：他们母子三人，要么长久在这座黄府宅院住下；要么，便可跟着动身去往江南南浔定居。可若是继续留在豫地，王家今日折了脸面，那王家公子与其夫人都不是宽和之人，谁也说不准他们会在背地里使出什么手段伺机报复。

　　他沉吟半晌，缓缓开口：“你看得没错，这份提防万万不能放下。王家此番吃了亏，心中积怨已深，留在豫地，终究是虎狼环伺，难以安生。我想着，等娘的身子调养得稳当一些，我便同她好好商量，问问她愿不愿意，跟着表伯父一家人去往南浔避祸。江南路途遥远，王家的手再长，也伸不到那边去。”

　　林月轻轻颔首，低声应道：“我听哥哥的安排，只盼娘能平安，我们都能躲开这些是非。”

　　转眼便是入夜。用过晚饭，府里渐渐安静下来，四下灯火次第熄灭。

　　夜深人静，万籁俱寂。

　　林月躺在床榻之上，翻来覆去，怎么都无法沉入梦乡。她不愿惊扰旁人，便披了一件素色的薄外衣，独自悄悄走到院中。

　　清辉似雪的月光洒满庭院，落在阶前花草之上，晚风缓缓拂动花叶，送来淡淡的清芬。

　　她寻了石凳静静坐下，望着月下花影发呆。

　　另一边，黄政权在外处置完军务，方才返程回府，打算径直回自己院落歇息。穿过交错的花木阴影，远远便瞥见石凳上独坐的那道纤细人影。月光裹着她，安安静静地坐在那里，他不由得停下脚步，站在花影之后，静静望着，一时看得入了神。

　　只见林月脸颊上的红肿消褪了大半，先前哭得发胀的双眼，此刻也舒缓开来，月色柔和，浅浅覆在她的脸上，衬得眉目温婉清丽，比白日里狼狈受惊的模样，愈发好看。

　　林月隐约察觉到有道目光落在自己身上，心头微微一动，抬起头张望。夜色朦胧之间，一道挺拔高大的身影立在花木之后，正是黄政权。

　　猝不及防和他的视线对上，林月脸颊腾地漫上一层薄红，连忙站起身，垂着眉眼，声音轻轻软软，带着几分羞怯：“表哥。”

　　黄政权抬步，缓步朝她走近，低沉的嗓音在静夜里格外清晰：“夜深露重，怎么不回房安歇，独自坐在这里？”

　　“睡不沉，屋里闷，便想着出来吹吹风。” 林月垂着眼，指尖轻轻攥紧外衣的衣襟，“不想惊扰到表哥，没想到会在这里撞见您。”

　　黄政权目光落在她脸上，目光柔和，淡淡开口：“无妨，这院子本就是府中休憩之处，你只管随意走动，不必拘谨。”

　　林月轻轻应了一声：“多谢表哥。”

　　“你既在此处安心住下，便不必事事都提着心。” 他慢慢说道，“府里的下人都是使唤多年的，性子牢靠。往后你若是想要什么、或是哪里住着不舒坦，尽管直接吩咐他们，不用处处小心翼翼，委屈自己。”

　　林月抬眼飞快看了他一下，又迅速垂下头：“我记下了，劳表哥费心关照。我们兄妹、还有母亲一同借住府上，已经是十分叨扰，哪里敢随意差遣下人。”

　　“既然是亲戚，何来叨扰一说。” 黄政权唇角浮起一点极淡的笑意，“我父亲是你的表伯父，这里便是你的落脚之处，不必分得这般生分。”

　　“是。” 林月垂下头，声音细细的。

　　黄政权望着她，本还打算再说几句，林月心中却有所顾忌，孤男寡女深夜在院中久立，终究惹人闲话。她稍稍欠了欠身，轻声道：“表哥，我这会儿忽然有些困意上来了，我先回房歇息了。”

　　黄政权闻言，只得敛了话头，温和应道：“好。”

　　夜色更深，二人相互道别，林月转身沿着回廊离去。黄政权立在原地，没有挪动脚步，静静望着她单薄的身影，一步步融进廊下沉沉的暗影里，直至再也瞧不见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