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她跪在观音殿》月光不生锈

9、翻墙虎和骑墙娘子 江

　　江南暮春时，风雨习习。

　　已经是离京城一千二百里的柳河镇，运河旁的柳树垂下碧绿的丝绦，随风轻轻晃着。

　　高雨容睁开眼，天漏下来的日光落在她脸上，暖融融的，昨夜的大雨已经把天洗得干干净净，耳上方是一道浅浅的呼吸声、

　　她偏过头，看见真君正蜷在她身侧。

　　堂堂天族战神，睡相居然还与从前做妖时没什么分别。她侧躺着，把高雨容整个人圈在怀里，下巴虚虚搁在她的发顶，呼吸很轻。

　　高雨容没敢动。

　　她半睁着眼，数着轻颤的睫毛、再看她的鼻梁、以及微微起伏的侧颈。直到日头又往上移了一寸，真君才动了一下。她先是耳朵动了动，高雨容确信自己看见那耳尖轻微地抖了一下，然后缓缓睁开那双琥珀色的眼睛。

　　没有惊愕，没有迷茫。真君睁开眼，视线一点点聚焦在高雨容脸上，第一句话是：“你饿不饿？”

　　高雨容愣了一下，随即弯起眼睛笑笑凑近，回答说：“……饿、”

　　半个时辰后，高雨容穿着件普通的鹅黄襦裙，头发随意地用一根金簪绾着，正坐在客栈一楼的长凳上，捧着一碗热气腾腾的阳春面。

　　往一旁的快要空的碗，挑了一半面过去，又往里加了两块大排。真君低头，安安静静地吃着，动作极斯文，吃相却快。

　　“好大王。”高雨容撑着下巴看她，“我们从京城一路查到这儿，诅煞的影子还没见着，倒是你的饭量见长啊、”

　　真君听到“大王”两个字，眉毛尖微不可察地向上一挑。她咽下一口面，抬起眼眸，一本正经地纠正、胡说：“消耗大。而且……这面还没我烤的鹿肉好吃。”

　　“是是是。”高雨容笑着应声，看着她那张清冷绝尘的脸，心里软得一塌糊涂。

　　她伸出手，越过桌面，轻轻捧住了真君的脸，抬起来，掌心贴着她微凉的颊，俯身凑近吻上她的唇角。

　　“下次一定吃上。”高雨容轻声说。

　　“镇子西头有一户人家，不太对劲。”真君忽然压低声音说，“昨晚虽然雨大，但咱们来时，我还是闻到煞气了。”

　　高雨容拿勺子的手一顿，抬眼：“吃完饭去看看。”

　　“嗯。”真君点头。

　　吃完面，两人顺着镇子西头的巷子往里走。煞气藏在一个老宅的后院里，已经隐隐显现，高雨容原本想先踩个点，谁知真君走到墙根底下，直接纵身一跃，翻了过去。

　　高雨容：“……”

　　她只好也跟着翻上去。

　　院子里，一只半人高的鬼傀正扑向一个吓瘫的老妪，其他空地上到处都是散落的血肉碎片，血腥气冲天、

　　真君落地，连原形都没化，只是上前一步，单手捏住了鬼傀的脖颈，往下一按。那玩意儿连嚎都没来得及嚎出一声，就被按在地上，化成一滩黑灰。

　　整个过程不到三个呼吸。

　　老妪晕了过去。真君拍了拍手上的灰，转头看向墙头。高雨容正骑在墙头上，进也不是，退也不是。

　　“你下来。”真君仰着头看她。

　　“大王，”高雨容无奈，“你动手前，能不能稍微跟我商量一下？”

　　“它太弱了。”真君理直气壮，随即顿了顿，补充了一句，“哦，下次我先跟你说。”

　　高雨容看着她微微皱起的眉头，眼底那点无奈的嗔怪瞬间化了，顺着墙头跳下来。

　　解决完已经午后了，两人顺着官道继续走。没有马车，也没有高门大户的随从，就沿着树荫，不紧不慢地走着。

　　当地人说，城北的义庄里出了吃人的怪物，每到夜里就有黑雾蔓延，进去的人再没出来过，两人顺着镇子的小道往北走。

　　天色忽然暗了下来。

　　一阵极细微的腥臭味顺着风飘来。高雨容脚步一顿，立刻被真君拉到了身后。

　　“来了。”真君的声音冷了下来。

　　前方的义庄里，黑紫色的藤蔓正像水一样从门缝、窗棂里涌出来，上面长满了密密麻麻的黑色眼珠。几个还没来得及逃走的过路客被藤蔓缠住，正发出绝望的惨叫。

　　真君没有回头，下一秒，一阵耀眼的赤金霞光凭空爆开。那清瘦的女子不见了，取而代之的，是一头通体赤金、琥珀花纹斑驳的巨大神虎。

　　花金虎发出一声震动山林的咆哮，四爪踏地，地面裂开灼热的白烟。她像一道金色的闪电般冲了出去，一口咬断了最粗的那根染秽藤蔓。纯阳之气随着她的利爪撕裂开来，那些黑色眼珠在金光中凄厉地尖叫，化为灰烬。

　　高雨容站在后面，看着那只在浊雾中横冲直撞、大发神威的大老虎，眼里全是笑意。

　　陈四公子也好，京城的繁华也罢，都像是上辈子的幻影。那些想要困住她的礼教枷锁，已经被她亲手一刀斩断了。

　　现在的她，只有眼前这只老虎。

　　不到半盏茶的功夫，染秽就被清理得干干净净。金光收敛，真君变回人形，轻巧地落回高雨容身边。

　　她衣袖上沾了点黑灰，高雨容自然地伸手，替她掸去。

　　“这么快！”

　　“那是。”真君微微扬起下巴，带着点不易察觉的邀功意味。

　　高雨容忍不住捏了捏她的脸：“大王真厉害！”

　　真君的脸又红了。

　　收拾了残局，此时天色已近黄昏，大雨洗过的天空澄澈如洗，正好赶上日暮。

　　天边，大片大片的火烧云铺满了苍穹。橘红、金黄、紫罗兰色交织在一起，像一幅被打翻的颜料。

　　真君停下脚步，目光被那片霞光吸引。她转过头，看着身边的高雨容。夕阳的光落在高雨容的眼眸里，亮晶晶的。

　　“像不像彩霞湾？”真君忽然问。

　　高雨容一怔，随即想起了那个天河边、被云霞包裹的旧梦。她笑了，笑得眼眶微热。

　　“像。”她声音轻柔，伸手将真君揽进怀里，“但比那里更好。”

　　“为什么？”

　　“镇相随，莫抛躲。”高雨容把下巴搁在真君的肩头，闻着她身上那股熟悉的、太阳晒过的干净味道，“针线闲拈伴伊坐。现在，才是真正的我们、”

　　真君没说话，只是默默地收紧了手臂，回抱住她。

　　“对了。”高雨容手里把玩着一根狗尾巴草，偏头看她，“你昨晚给我说的故事还没讲完呢、”

　　“嗯。”真君点头，一说起这个，她的眼睛明显亮了几分，那种属于猛兽的、纯粹的专注跑了出来。

　　“我妈妈，是北境深山里的虎妖，很厉害的。”真君步子走得很稳，声音平平，“小时候，山里下大雪，一连冻死了很多野鹿。母亲带着我出去，她说，老虎不能等猎物送到嘴边，要学会自己找。”

　　“那怎么找呢？”

　　“看雪。”真君说得认真，“雪地上的脚印，深浅、方向、踩下的时间，都能看出猎物跑得快不快，有没有受伤。妈妈教我趴在雪地里，一趴就是一整夜。不能动，不能喘大气。等猎物靠近了……”

　　她说到这里，忽然停住，比划了一个扑咬的动作：“一口咬住脖子。不能咬偏，不然血会流出来，冬天沾了血腥气，会被别的野兽盯上。”

　　高雨容听得入神，忍不住笑了：“你咬偏了？”

　　真君脸上浮现出一种很微妙的、近乎赧然的情绪。

　　“……咬偏了。”她低声说，“第一次，是一只很大的角鹿。我太急了，咬到了它的腿。它一蹄子蹬在我脸上，踢出好大一个包。”

　　高雨容笑出了声。她实在很难把眼前这个一本正经讲自己挨踢的战神，和那个手刃敌人、威震天幕的形象联系起来。

　　“笑什么。”真君瞥她一眼，但没有恼，只是继续说，“妈妈把我叼回洞里，舔了我半宿。她说，急不得，老虎捕猎，讲究的是‘稳’。”

　　高雨容渐渐收了笑，目光柔和下来。她看着真君，忽然觉得，这位纯阳圣体、妖身成神的战神，其实骨子里就是那座北境深山的一只小老虎。

　　直接、真诚、没有那些九曲十八弯的心肠，认定了就死心塌地地守着你。

　　正因为她没有那些弯弯绕绕，当年在涧星境，那个满身是刺、被仇恨泡大的融，才会一头扎进去，再也出不来。

　　“看什么？”真君被盯久了，转过头来，琥珀色的眼睛映着日光。

　　“大王。”高雨容轻声叫她。

　　虽然不知道多少次被叫这个称呼了，但每一次听，她的心似乎都会跳的特别快。

　　“你母亲有没有教过你，怎么捕……”高雨容凑近她，那双曾经装满了死寂的眼睛，此刻弯得像两片盛满春光的月牙，声音拖得很长，“人？”

　　真君愣在原地。她的耳朵一下红透了，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，又看了看高雨容。

　　高雨容没等她反应，笑着往前跑了两步，转过身倒着走，朝她伸出手。

　　“走吧，大王。”她声音轻快，“咱们去下一个镇子抓鬼傀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