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
8、赎罪 她 ...
-
她站在石栏旁,一件一件地解。
青色的长衫湿透了,贴在身上,沉得像一层壳,内衫的袖口也沾着已经晕开的红,她慢慢地剥下来,随手扔在了地上。
拆环从发间取下来。金钗,两支,素面无纹,是出门前祖母让戴的“新打的头面”。她拔下来的时候带落了几缕碎发,贴在脸颊上。
又摘下耳珰、珠花,解了腕上的银镯,一件一件,边走边扔。
她低头看了一眼那堆衣物。青衫、披风、拆环、耳珰、银镯。一个官家娘子出门该有的东西,全在这里了。
她转身,从后山的另一条小径下了山。
没有走正路,专挑林子密的地方绕。走过一片野桃林,花瓣被雨打落了一地,踩上去的时候软软的,分不清是花瓣还是泥。
走了约莫半个时辰,山脚下有一片荒地,荒地里立着一座小庙。庙很小,半塌了,屋瓦缺了大半,门歪着,只靠一根木棍撑着。里面供着一尊观音像,泥塑的,彩绘剥落,露出底下的黄土。观音的脸只剩半张,另外半张不知是哪个年代塌掉了,露出里面掺了稻草的泥胎。
高雨容走进去,在观音像前站了一会儿。
然后她跪下了。
陈四公子的尸体歪脖子老松没挂住,他摔到了山涧的碎石上,血混着雨水,淌了一地。人们打着灯笼,从上面探着头往下看,火光照着石壁,一明一灭。
春芽在哭着指认现场。
观主在念无量天尊。
跟来的仆从们面色煞白,有人腿软瘫在地上,有人在大喊着找路下去收尸。
然后有人看见了石栏旁那些衣物,拆环。
“六娘子的……”
“天哪,她被掳走了!”
“四公子……可怜啊……”
“快!快回去报信!”
两家人一夜没睡。高府灯火通明,祖母在花厅拍着桌子骂看护不严的婆子,嫡母坐在一旁抹泪,父亲铁青着脸打发人去报官。陈家那边派了人来问话,语气不善。侯府嫡子死在婚前上香途中,未婚妻被掳,生死不知。
到了后半夜,流言已经传开了。
“听说了吗?高家那个六娘子,上香路上被歹人盯上了。”
“陈四公子为了护她,被捅了一刀,推下了崖。”
“那六娘子被掳走了,找不着了。怕是凶多吉少……”
“一个姑娘家,落到歹人手里……”
“啧啧,陈家这门亲,算是白定了。就算人找回来,这名声……”
“可不是嘛。失了名节的女子,还有什么用?陈四公子到底可怜,白白搭了一条命。”
“陈四公子也是倒霉,摊上这么个……”
“听说那姑娘还没找着?八成是跑了吧?自觉没脸见人了……”
“跑?跑去哪儿?一个弱女子,没了名声,还不如死了。”
蒲团已经烂了,露出里面发黑的稻草,跪下去,膝盖硌在硬泥地上,生疼。
很硬,很凉,凉气从骨头里往上窜。
她没有说话。
观音垂着眼,泥塑的脸上什么表情也看不出来。断掉的那只手,袖口空荡荡地垂着,像一片枯叶悬在梁上。
她跪了很久。
雨停之后,月亮从云缝里漏出来一点,照进庙里,照在观音像上,照在她身上。月光是白的,白得没有一点温。
观音的脸已经看不清了,眉眼模糊成一团暗影。可她还是一眼就认出了那低垂的眉目,含悲的唇角。
她低下头,额头贴在冰凉的青砖上。雨水从屋顶漏下来,滴在她的后颈上,顺着脊背的凹线往下淌,凉得像一条蛇。
“大慈大悲救苦救难,观音菩萨尊者在上。”她轻声说。
她抬起头,看着观音。那双泥塑的眼睛好像真的在看她,又好像什么也没看。悲悯而空洞,庄严而遥远。
“罪女。”她说,“忏悔。”
她的声音落下去,落在空荡荡的庙里,没有回响。
她伏在地上,额头抵着青砖,双手按在身侧,指甲抠进砖缝里,指节泛白。
“罪女高雨容。”她开口,声音哑了,嗓子像被砂纸磨过,“今日杀一人。”
“没有触犯律法,没有杀我,没有伤我,没有抢我。他只是……因为我的私心。”
她停了停。
“罪女蓄意杀人。选好了地方,备好了刀,算好了退路。”
风从破窗里灌进来,吹着她的的头发,搭在肩上,湿漉漉的,贴着皮肤,很凉。
“不求宽恕。”她说,“只求……不,罪女心里有话……难言。”
她直起身,仰头看着观音。
“罪女从前也拜您。日日拜,月月拜。施粥、放生、抄经,样样都做。人人都说慈悲心肠。”
她的声音很平,像是在叙述旁人的事。
“可是私心就是私心。”
观音垂目,沉默如初。
“爱恨嗔痴,七情六欲。”
观音殿里很静。月光从破了的屋顶照下来,落在她白色的里衣上,像一层薄霜。
她跪在那里,瘦得像一折就断的枯枝,头发散着,里衣上还带着没干透的雨渍和淡淡的血腥气。
“我……”
她开口了,又停了。
她跪在观音面前,认了罪,认了错,可她心里还有一句话没有说出来。那句话堵在喉咙里,堵了太久。
因为说什么都没有用。
爱是甜的,也是钝的。世间因果被爱捆绑,滚烫的心,快意竟然是诞生于恐惧与嫉妒的恨。
野草覆了心田,全被烧起来的火,烧成了灰。在灰烬里站了许久,才发现自己早已面目全非。
一条走不到头的痴念路,她缺一个,把自己从因果里摘出去的勇气。可她的心,早就在举起刀的那一刻,碎成了片。
她忽然想笑,却笑不出来。只觉得人间的每一世轮回,都像这一场雨。下了,停了,湿了,干了。然后下一场雨又来了。她跪在观音殿,觉得自己这一世,也不过是万千雨滴里的一滴。
落在了泥里,溅起一点水花,转瞬就干了。
右手垂在身侧,腕上的印记在暗中泛着光。那光很弱,很浅,却在加速跳动。一下,一下,越来越快,越来越烫。
烫得她握住了手腕。
像一颗被关在笼子里的心脏,在用尽全力往外撞。
她疼得弯下腰,额头抵在膝头,右手死死攥着腕上的印记。掌心下的皮肤烫得像要烧起来,那枚羽翼状的印记在剧烈跳动,频率越来越快,越来越急——
她在哭。
她以为自己没有哭,可眼泪已经流了一脸。她攥着腕上的印记,无声地哭。泪水和雨水一起滴在泥地上,砸出一个个细小的坑。
她忽然感觉到了什么。
那感觉来得很轻,像有人从背后靠过来,一寸一寸地,不发出声响。
高雨容猛地回过头。
破庙的门不知什么时候开了。雨后夜风灌进来,带着湿泥和草叶的气味,一个身影站在门口。
月光从她身后照过来,在地上拉出一道长长的影子。她穿着素色,不华美,不张扬,月光的阴影下也看不清五官,只有轮廓。
瘦,单薄。可那双眼睛,泛着微光。
琥珀色的。
真君。
高雨容跪在地上,仰着头看她。她的脸上全是泪,泥水和泪水混在一起,狼狈得不成样子。她的眼睛红着,嘴唇咬破了皮,额头上还沾着方才磕头时沾的泥。
她张了张嘴。什么也没说出来。
真君站在门口,看着她。
两个人,一个跪着,一个站着。隔着半间破庙,隔着满地月光,隔着几千年——
几千年?几百年?几世?
的生死与轮回。
她们谁也没有动。
高雨容看着真君。她看见真君的目光落在她身上——从她散开的头发,到她泥污的脸,到她破了的嘴唇,到她攥着右腕的手。
真君的目光一寸一寸地看过去,很慢。像是在数她身上有多少伤,有多少泥,有多少雨,有多少泪。然后往上,落在她脸上。
高雨容还在哭。
她不敢呼吸。
她怕其实什么都没有。怕这是破庙里漏下来的雨泡出来的幻觉,怕是自己跪得太久,脑子昏了,骨头缝里生了妄念。
可那道目光太真实了。落在她背上,一寸一寸地暖过来,从记忆深处漫上来,漫过几千年的光阴,漫过无数次轮回的缝隙,漫过她每一世在人群中回头、却什么都没找到的那一瞬间。
她没有出声,只是泪不停地流。流得止不住,像要把这一世的水都流干。她仰着头,看着真君,嘴唇动了一下,又动了一下。
眼前的人动了。
很轻的衣料摩擦声。一步,又一步。
近了。
一只手,伸过来,落在她脸侧。
指尖很暖。
那手慢慢贴着她的脸颊,掌心覆上来,蹭过她沾了泪的颧骨,蹭过她湿透的睫毛,蹭过她冰凉的面颊。指腹带着薄茧,触感粗粝,却又温柔而虔诚。
然后那只手停在她脸颊上,轻轻把她的脸转过来。
月光从破窗外照进来,照在她身后那个人的脸上。
头发有些散,鬓角几缕垂下来,搭在肩上,被夜风吹得轻轻晃。脸很白,月光照着,五官清晰而平静。
可那双眼睛——琥珀色的,映着月光,也映着她满脸泪水的倒影。
真君看着她。
什么都没说。
只是那只手还停在她脸颊上,拇指轻轻动了一下,蹭过她颧骨上那道泪痕,把一滴正往下淌的眼泪截住了。
高雨容仰着头看她。眼泪还在流,从真君指缝间溢出来,淌过她的手腕,滴下去。她的嘴唇在抖,张了又合,合了又张。
“你……”她开口,嗓子哑得几乎听不见,“你来了。”
真君没有回答。
她只是蹲下来。动作很慢,水色的衣摆拖在青砖地上,沾了灰。她蹲下来,跟高雨容平齐,那只手始终没离开她的脸。
两个人面对面。
这么近。近到高雨容能闻见她身上那股干净的味道,近到她能看见她琥珀色瞳孔里自己的倒影。
真君的手从她脸上滑下来,落在她肩上,又顺着肩膀滑下去,握住她垂在身侧的那只手。
手腕贴着高雨容的手腕。
两枚印记挨在一起。真君腕上那枚暗紫色的,和她腕上那枚淡金色的,同时亮了一下,很微弱,像两颗火星在夜里闪了一闪,又暗下去。
真君低头看着那两枚印记,看了很久。
然后她抬起头,看着她。
“我找了你很久。”她说。
声音很轻,很平。可尾音落下去的时候,像是有什么东西碎了。高雨容的眼泪又涌出来,大颗大颗的,砸在两个人交握的手上。
“是吗?”她说。
真君抬起另一只手,替她擦眼泪。这一次没有只擦一滴,而是两只手都捧住她的脸,拇指同时抹过去,把满脸的泪痕一道一道抹干净。动作笨拙而认真,像一个不会哄人的、只会用爪子洗脸的猛兽。
高雨容被她捧着脸,眼泪却越流越多。她仰着头看她,忽然笑了一下。
真君又迈了一步。这一次,她没有停在高雨容面前,而是绕到她身后,在她跪着的那个蒲团旁边。
和高雨容并肩跪在一起。
高雨容偏头看她,侧脸在破庙的漏光里很安静,鼻梁很直,睫毛上挂着雨珠。而她看着面前那尊残破的观音像。
两个人并排跪着,跪了很久。
天光一寸一寸地移动,从观音的残脸移到两人跪着的碎砖地上。高雨容的呼吸慢慢平了。眼泪也干了。脸上绷着泪痕,像一道一道干涸的河床。
“……我把他杀了。”
她说出这句话时,偏过头看向真君。月光从破窗漏进来,照在真君侧脸上。
真君没有看她。
高雨容胸口里的心跳得厉害,那枚印记在腕上突突地跳,像在替她数着呼吸。真君越沉默,她越觉得心口紧。她已经把最重的话扔出去了,摊开在了两人之间——她从始至终还是那个贪心的人,她贪心她的爱。
真君终于偏过头来。
她的目光落在高雨容脸上。她抬起手,用指尖碰了碰高雨容的唇角。那里有方才咬破的皮,有泪水的咸味,有她刚刚说出口的那句话的余温。
这个触碰极轻。
高雨容不敢动。她连呼吸都放轻了,怕气大了,会把那只手吹走。
可那只手没有走,指腹蹭过她脸颊上干涸的泪痕,蹭过她颧骨上被夜风吹得冰凉的皮肤,最后停在她脸侧。掌心虚虚地覆着,不碰实,可她感觉到暖意从指缝里渗进来,一点一点,化开她脸上绷了一整夜的泪。
然后真君朝她靠过来。
很慢。慢到高雨容能看见她瞳孔里映着的自己的倒影,慢到两个人的呼吸先于嘴角碰到了一起,在彼此脸上,温热的,带着些潮气。
高雨容闭上了眼。
真君的唇落下来,落在她的唇角,落在那泪水划过的细痕……