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8、第 8 章 蝉噪高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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蝉噪高枝,虫鸣拂暑。季候渐入夏日,连夜晚也透着几分酷热。咸阳宫椒房殿四面窗扇与大门皆敞开,用以乘凉。
子时,月朗风清,一池花香浸波纹。
值夜的僮奴头带粉白莲冠,手执宫扇,围在廊下掷石博茕,原本平静的人群,忽地泛起一阵喧嚣。
“宫里有这样的事,陛下不是最疼爱少公子吗?”
“少公子赤臀裸腿挨了五鞭,传闻陛下那日还让少公子自己脱衣裳呢。”
“隐宫的人说,是陛下用御带打的。”
“少公子整整两个月都没出永寿殿,想陛下骁勇英武,怕是皮开肉绽了……”
前来送药的甘罗看着十几位绿衣僮奴掷石博茕,抬袖掩笑:“何事喧哗?长公子受了伤,怎可深夜造次搅扰长公子歇息?”
众僮奴齐齐低首,双手交叠行礼:“甘内史息怒。”
扶苏肩伤痊愈,本在窗前读书,闻讯出殿。僮奴见到走来的长公子,纷纷捂嘴,头垂得更低:“拜见长公子。”
甘罗扫了眼散落的石博茕,忍笑道:“按宫规,议论诸公子,应罚掌嘴。”
十几位僮奴顿时慌了神。
“甘内史饶命!”
“甘内史,饶了我们罢!”
“饶命啊,甘内史。”
僮奴所言,扶苏早在窗前听得清清楚楚。宫中公子公主众多,常有僮奴郎官们非议的事,真罚起来,每日都有人要掌嘴,何况大家的传闻,也未必全是假的。
他没有说话,等这些僮奴哭声大了些,才道:“都退下罢。”
众人闻言,纷纷行礼,感激涕零地垂着袖,一溜烟退了下去。
廊下重归安静,满池荷香随着夜风入怀。甘罗噗嗤笑出声:“公子有所不知,我听闻那日陛下打完,胡亥公子还是让赵府令背回殿室的呢。”
扶苏服过药,脸上笑意淡淡:“且看小弟日后还敢不敢缠着父王撒娇了。”
甘罗收了笑,捡起僮奴遗落的石博茕,往空中一抛:“臣打堵,少公子变本加厉。”
石博茕落在手中,“骄”字朝上。
甘罗很是得意:“看来公子这次是要输了。”
“我可没说要堵,”扶苏抢过石博茕,也往空中一抛:“君上已寝,我速往章台宫密室,翻阅呈给君上的奏书,其他公子若来椒房殿,但言我在甘泉宫探望母亲。”
石博茕落在手中,这次是“悔”字朝上。
甘罗看了眼,叹道:“私阅竹简寻进谗佞幸,次日事发,陛下责问,公子如何作答?”
这……
扶苏还真没仔细想过。
宣室殿书房有处密室,知者甚少,前世和今世每回入内,皆是父王引路,他还从没干过孟尝君鸡鸣狗盗的事……
言说恐有奸佞借简牍之便、进谗言之词,动摇君心?父王会不会也把也自己拖到隐宫打一顿?
言说自知诸子百家著书立作祸及社稷,欲察其端倪?父王如此圣明,又怎能瞒得过?
他沉思着,又往空中抛了一次石博茕,这次是“骄”字朝上。
也罢,不过再赐一剑,自裁而已。今世有何惧焉。
甘罗见他神色转定,看着反复无常的石博茕道:“公子既已决意,臣便不再劝。臣为公子献一计。公子将着这石博茕藏在章台宫密室,第二日陛下若问,公子便说今夜是去寻这石博茕。”
扶苏披上外裳,果真收石博茕入袖中,笑骂:“只这句话,莫说挨打自裁,五马分尸足矣。”
此时天近丑时,街巷的轮廓浮在月光里,沉入寂静的夜色。偌大宫城,除了章台宫,唯有兰池宫和甘泉宫几处宫阙闪烁稀疏灯火。这两座宫殿里都是皇帝的后妃,这些剽掠来的六国美人们,日夜盼望能得君主临幸。
宣室殿内灯火已熄灭,扶苏是长公子,又有手令,值守郎官未加阻拦便放人进了宣室殿。
殿内书房东壁有道暗门,通章台宫后廊,是当年修缮时留的。门枢一推即开,拢灯拾级而上,至后廊尽头,有面石墙。扶苏按记忆数着砖缝找到机括,举着烛台摸了进去。
密室里漆黑,烛火一摇,满墙影子簌簌地晃。桌案上是近日呈给君上的奏书,堆叠得跟小山一样,有些尚未批阅。
扶苏抽出一卷奏书,见是南郡郡守请增吏员的呈文,语多絮烦,便扔回原处。又翻几简,忽见一册简上墨迹簇新,写着“南征密奏”,心下一动,拆开封泥来看。
现今是秦王政三十二年,自秦王政二十八年起,秦国五十万大军兵分五路南征百越。都尉屠睢领十万秦兵深入越地,数次遭越人火攻,粮道被断,士卒折损过半,余部退守五岭。岭南山地丛林众多,监禄无法输运粮草,命秦兵凿挖河道借此运粮,终于击杀了越人西瓯部的君主译吁宋。
竹简呈报的内容正是越人败退藏入山林,秦军伺机反攻。
这是秦军的捷报,但扶苏却眉心紧锁。因为秦军大捷后,西瓯部越人为报灭族之仇,夜袭秦营,屠睢战死,秦军大败。
他提笔抄写眷录入库,想再拆一简细看,可从椒房殿走到章台宫,夜风虽凉,路走得急了,难免口干舌燥。目所能及,见有只玉杯搁在案角漆盘里,便随手端起。
冰水入喉,很是解暑。
扶苏心想,水里的冰远不够,炎暑酷热,父王应多用些冰……
等等,冰?
水是冰的!
密室四面石壁,案上竹简都透着凉意,他手一顿,杯沿抵在唇边久久没能放下。
批阅竹简的人想是回寝殿歇息了。
父王早该睡下了,这水怎么仍是冰的?里面的冰块怎会没有完全融化?除非……
扶苏震惊的眼神充满惶恐,缓缓转头朝金丝屏风看去。纱帘微微一动,始皇帝举着油灯掀帘走出来:“扶苏?”
父王今夜没睡。
父王今夜没临幸宫妃美人。
父王今夜真的没睡没临幸宫妃美人!
自己潜入密室,私自抄录竹简,今世恐怕不止要被发配到上郡自裁,就算发配到昆仑去求药都足矣。
扶苏下意识坐直身子,脸色涨红:“孩儿……孩儿问君上安。”
“寡人安好,无需过问。”始皇帝眼神冷俐的将油灯放在案上。
经过校场一番折腾,后堂近些日子安静了许久。长子因伤不频繁谏言,幼子因挨打也不缠着父亲撒娇了,他正乐得清闲,用心谋划一统百越。谁知今夜入内室取灯来续,出来便见自己的长公子翻箱倒柜,提笔批阅竹简。
英明神武的脸当即蕴含怒气:“若非你没带燕国地图,寡人还以为来者是荆轲!”
扶苏额头渗出细密的汗珠,电光火石间,他想起甘罗的话,伸手往衣袖里摸索。然一时又惊又怕,总是摸不到。
始皇帝将儿子的动作尽收眼底,冷声骂道:“你在找什么?图穷匕见的匕吗!”
扶苏面不改色摸了一阵,终于从袖中掏出那枚石博茕,掌心汗湿,石面滑腻,险些又脱手滚落。他双手捧住,举到面前,赤诚道:“不是匕。父王,孩儿是来寻这个的。”
始皇帝垂目一看,石博茕“悔”字朝上,棱角磨得圆润,显是常年掷着玩的旧物。
自己的长公子,肩伤痊愈后居然愈发学会大言不惭了。甘罗。定是甘罗教坏吾儿。
真是该死!
他伸手拿过石博茕,于指间转了一圈:“寡人竟不知,章台宫密室成了大秦长公子斗草掷茕的去处。”
扶苏脸更红了,诚恳道:“今夜僮奴掷石博茕,喧闹不成体统。孩儿训斥数句,等彼散去,孩儿发觉少了一枚,想是谁慌乱踢入宣室殿门缝中。孩儿自思宣室殿与章台宫后廊相通,或可自后廊寻得,遂……举烛来寻……”
“寻到奏书堆里去了?”始皇帝把石博茕往案上一掷,震得竹简一响:“寻到‘南征密奏’上去了?”
扶苏一噎,眼神坚定:“此事与甘内史无关。惊扰父王,孩儿知罪。”
果真是父子心有灵犀。始皇帝冷哼一声,掀袍紧挨长子在案后落坐:“寡人可以赦了甘内史,不过今夜你要心甘情愿的留在这里。你抄的哪卷,呈过来。”
扶苏不敢迟疑,将方才抄录的竹简呈上。
始皇帝就着油灯看了两眼,离自己的长公子更近:“字倒写得比以前齐整。右肩的伤疼吗?”
玄衣溢出熟悉的佩兰蕙草香气,至清至净,如带着露水的晨风萦绕身边。扶苏已经有许久没这样紧贴父亲,他望着父王眉骨投下的深影,不觉垂首:“……伤好了。”
“好了便来窥寡人的密室。”始皇帝打开暗格,捞出堆竹简,连同案上的小山一并推向身侧:“窃入密室、偷批竹简、盗饮御水,今夜批完桌上的竹简,寡人就不责罚甘内史,如何?”
扶苏眼看着桌案上的一座山变成好几座,顿感头疼。
如何,如命。
父王是把自己当三卿用,还不给俸禄。
“父王,这可是几百份上书!”
始皇帝也不催他,反而笑了:“寡人日批一石。”
扶苏犹豫道:“可——”
“甘罗。”始皇帝手拿戒尺敲桌,惜字如金。
扶苏哀叹。
自作孽,不可活。甘罗的性命攥在父王手里,连讨价还价的余地都没有。给父王吹耳边香风的奸佞没找到,先搭上了自己。
他只得挽袖提笔,蘸朱墨开始批阅。
竹简上书言:琅邪黔首三万户遇灾。
他批:赐黔首六石米,二羊。
竹简上书言:欲征发赐黔首修驰道,所用民力颇巨。
他批:可缓。
竹简上书言:薛郡黔首,无故擅杀襁褓幼子,请弃市。
他批:否。
朱笔刚落,手腕就挨了戒尺。他手一抖,墨在简上洇出个红点。
“父王?”
父父子子,君君臣臣。父之杀子,犹天之降罚,子受之而已,何敢怨焉?君之诛臣,犹国之行法,臣受之而已,何敢辩焉?受之无怨,此子臣之分,天地之常经。
父因擅杀子而弃市,律法过于严苛。
前世今生,扶苏都未觉有何处不妥:“孩儿以为,杀婴者固然当罪。黔首愚昧,或因家贫不能养,或因徭役繁重不能养,酿成惨事,若一概弃市,是秦律只诛其行不问其故。应令薛郡查实:贫不能养,当免其死,用以避赋,则并查里中户籍,是否有吏员苛征。”
今日吏员苛征,父无故擅杀其子免死,明日徭役繁重不能养,父无故擅杀其子免死,月余,民相效尤,以杀子为常,以乱秦律。年余,父子之亲尽绝,天伦之爱尽失,老弱孤幼无所依,天下黔首将谓秦法唯独不禁杀子。
这些……他赵政的孩儿,几时才能懂?
夫人啊夫人,都是寡人的错,是寡人让我们的孩儿不明事体,是寡人的错,寡人让我们的孩儿跟自己全然不同。
始皇帝心头窝火,斜了自己的长公子一眼:“秦律刑无等级,法不阿贵,绳不挠曲。父杀婴,无论何由,皆当论死。理由若何,不足辩也。”
扶苏对此言尤其不服。前世他自裁,不就是遵循了诏令?要说杀子者罪当弃市,父王也应当从沙丘赶回咸阳街头——不对。
父王加罪给他,谓之“不孝”,依秦律,父王不用弃市。
始皇帝见他怔住,想缓下语气,就听大秦的长公子开口道:“父王骂孩儿日夜怨望,逼孩儿自裁,依秦律,父王该当何罪?”
日夜怨望?大秦长公子的怨望,怕是因朝堂未立嗣君,怨望太子之位罢。
更何况,自己几时骂过这句?
始皇帝往桌上一拍戒尺,冷笑不已:“寡人问你,擅入密室,窥探密奏是何罪?寡人若无故斩了你,便是父杀子,按律,寡人也该论死。寡人死不得,所以你也死不得。”
欲加之罪,其无辞乎?以君臣压父子,以国法掩私意。帝王心术,杀子悖论,诡辩!扶苏委屈地低声腹诽:“亲亲尊尊,严而少恩。”
始皇帝单手折断戒尺,重新拿了一把:“再敢顶一句?”
扶苏改批: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