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带你去到洱海边》春雨雨初霁

2、一.租房 七月的早晨

　　七月的早晨，空气就已经被熬成了一锅黏稠的粥。

　　陈艺佳从地铁口出来抬头看了一眼太阳，毒辣得像是一根根烧红的细针，现在才不到九点。

　　她今天要去托育机构，这是她的暑期实习。从学校到机构，将近两个小时的路程，每天这样来回通勤，她真的受不了了。

　　她原本是要和同学一起来实习的，两人说好了一起租房子。可是临到头，同学家里有事不来了。她问过好多租房中介，一听只住两个月，中介的回复都是说短租只能租公寓，那租金和水电会更贵。

　　于是她只能继续缩在学校的宿舍里，每天用漫长的通勤来熬。

　　“算了……咬咬牙，贵就贵吧，我不要再通勤两小时上班了。”陈艺佳这么想，下了决心这两天一定要租房子 。

　　到了机构，小朋友们都陆陆续续来了。陈艺佳熟练地带着小朋友们做早晨的游戏，接着喂点心。重复着每天同样的流程。

　　她挺喜欢小朋友的。

　　趁着孩子们画画，她掏出手机，在社交平台上发了一篇求合租的帖子。文案改了又改，删了又打，总觉得怎么说都不太妥帖。

　　最后发出去的版本很简单：“想租一个短期的一居室公寓，两个月，有没有相同需求的朋友和我合租，仅限女生。”

　　发出去之后，她又有点后悔。网上找室友，感觉不靠谱，听起来就像开盲盒，谁知道对面是什么人。她正想着要不把帖子删了，屏幕顶部弹出了一条私信。

　　“可以看看我的房子，我是整租的三室一厅，目前找室友，我看你是女生，最好不要想着租一个公寓跟人家合租，一般一个房间就一个床，难道你要跟人家睡同一张床吗？”一个昵称叫“小叶子～”的用户发来这么一条消息。

　　陈艺佳愣了一下，觉得这人说话有点莫名其妙，但一想，说得在理。

　　她刚才怎么就没想过这个问题？她满脑子都是省钱和离得近，完全忽略了合租最根本的物理限制。

　　她点开“小叶子～”的主页，手指在屏幕上顿住了。主页全是照片和视频。是个女生，在照片里的女生站在美术馆的光影里，或者在某个露台喝着咖啡，长得好美，好有气质，好精致啊。

　　陈艺佳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沾着儿童水彩颜料的袖口，和脚上那双洗得发白的帆布鞋……

　　她想了想，敲下回复：“是租给我其中一个房间吗？”

　　发出去她立马就觉得自己多余问，人家都说了三室一厅。

　　“对的，有空可以来看一下房子。”“小叶子～”回复得很快。

　　“可以。”陈艺佳打字。

　　就这么一来一回，加上了联系方式。陈艺佳看着聊天界面，心里盘算着，明天周六休息，去看看房子吧，不管成不成，总比一直在这里胡思乱想要好。

　　正想着，吴老师的声音从走廊那头传过来：“陈老师，陈老师啊，你来一下。”

　　吴老师是这里的全职老师。

　　陈艺佳赶紧收起手机走过去。吴老师交代她：“下周一上午我不在，但是会有一个小朋友来，你才刚来没见过他，因为他这段时间被爸爸妈妈带去旅游了，下周一他会来的，到时候你正常接待一下就可以了，下午我就回来了。”

　　“好的，吴老师，我记下了。”陈艺佳乖巧地点点头，心里想着要好好干这份工作。

　　现在找实习多难啊，有几个同学压根没找到对口专业的实习，她能有一份幼儿园放暑假时的民办机构实习，已经很好了。

　　可是，马上就要毕业了，她以后能去干什么呢？这几年，她做过很多兼职，地推、电销、奶茶店服务员……哪一个都不轻松。

　　发传单的时候被保安赶，打电话被客户骂，在奶茶店站到腿肿。没办法，谁让她是普通人呢，很普通很普通的人。

　　她又想到了刚刚那个“小叶子～”，那样的美貌和气质，那样的人又过着怎么样的生活……

　　算了，还是先干好自己的工作吧……她停止了胡思乱想。

　　结束了一天的工作，陈艺佳绝望地走在去地铁站的路上。学校的位置偏得要死，去一趟市区简直比她从上海站回老家用的时间还要长。

　　回到宿舍时，天已经黑透了。室友孙淼也回来了，她在一个服装店兼职。宿舍就她们两个人，另外两个同学暑假回家了，空荡荡的床铺让房间显得更寂寥。孙淼正在卸妆，脸上带着一天站柜台的疲倦。

　　“你吃饭了吗？”孙淼问，声音有些哑。

　　“没胃口，吃了个面包。”陈艺佳把包扔在椅子上就爬上床，整个人瘫在床上。

　　她掏出手机，给爸爸妈妈打了个电话，说起了明天要看房的事。

　　电话那头，妈妈的声音立刻拔高了：“什么？合租？安不安全啊？几个人住？有没有男的？”

　　爸爸接过电话又说：“我们明天过来，跟你一起去看看。你一个女孩子，第一次在外面租房子，还是合租，我们不放心。”

　　陈艺佳连连拒绝：“哎呀不用，我就住两个月，你们跑来跑去太麻烦了，我自己能搞定。而且我都是成年人了……”

　　“你在这大城市里，我们能放心吗？就这么说定了，明天上午我们直接坐车过去。”爸爸打断了她的话。

　　“真的不用啊老爸……”

　　“好了好了，爸爸妈妈去看看你还不行啊，别说了啊，你赶快去洗澡然后睡觉，不要又一直磨蹭到好玩才洗。”

　　磨蹭到很晚才洗完确实是她经常干的。

　　“好嘛老爸老妈……”

　　“早点睡觉啊佳佳，快去洗澡吧，挂了啊”

　　“你们也早点休息嘛，拜拜妈妈，拜拜爸爸。”

　　挂断电话后听着手机里传来的忙音，陈艺佳握着手机的手垂了下来。

　　她盯着天花板，头顶的旧风扇发出“咯吱咯吱”的响声，她不知道明天看房会怎样也不知道毕业后会怎样。她只是一想到爸妈要专门跑过来，心里就涌起一阵强烈的愧疚和无力感。她这么大了，连租个房子都要让父母操心。

　　第二天陈艺佳出门前孙淼还在睡，看来晚上睡的很晚。

　　从学校到火车站，地铁倒了两趟，陈艺佳站在出站口的时候，额头上又渗出了一层细汗。她掏出纸巾按了按，把碎发别到耳后，目光在涌出的人流里搜寻着那两个熟悉的身影。

　　“咋这么久了还没出来……”，陈艺佳踮着脚张望，脖子都酸了，才终于在人群的末尾看见了他们。

　　她看到爸爸走在前面，肩上扛着一个鼓鼓囊囊的蛇皮袋，衣摆扎进裤腰里，露出一截被太阳晒得黢黑的胳膊。妈妈跟在后面，背着一个用了好几年的小挎包。

　　陈艺佳快步迎上去。

　　“爸，妈，累了吧，说了让你们别来，非要来。”她嘴上抱怨着。

　　妈妈抬手擦了擦额头上的汗，脸上绽开一个有些疲惫的笑：“在家闲着也是闲着，过来帮你看看住的地方，顺便玩两天。”

　　“佳宝，你怎么瘦了？”爸爸把肩上的蛇皮袋往上颠了颠。

　　陈艺佳两只手帮他托着他扛着的袋子。“现在天天要上班了，哪能不瘦啊？”

　　边说边带着他们往地铁站走。妈妈走在她旁边，东张西望地打量着四周，三个人你一言我一语的唠着

　　。

　　走了几步，陈艺佳忽然注意到妈妈的鞋底发出一种不太对的声音，像是有东西没粘牢。

　　她低头看了一眼，发现那双运动鞋的鞋底边缘已经开胶了，走路的时候鞋底和鞋面之间忽闪忽闪地咧开一条缝。

　　“妈，你这鞋都这样了还穿？”陈艺佳停下脚步，眉头皱起来。

　　“咋了？还能穿，回家拿胶水粘粘就行。”妈妈低头看了一眼，“坐火车穿好鞋浪费。”

　　“你们坐火车来的？”

　　“也就坐五个多小时。”爸爸说着。

　　“高铁呢？一个多小时就到了。”她又急又气，“你们为什么不坐高铁？火车硬座多难受啊，五个小时也难受啊，你们腰本来就不好，你们——”

　　“行了行了。”妈妈打断她，“高铁票贵那么多，有那钱还不如买点好吃的。硬座就挺好，又不是没坐过。”

　　陈艺佳低下头，看着母亲那只开胶的旧鞋和父亲裤腿上沾着的灰。她忽然想起小时候妈妈骑三轮车去学校接她、高中住校爸爸用蛇皮袋装着满满一大袋吃的来看她，她都感到特别丢脸，生怕被同学看到。

　　我真是个傻#……她在心里骂了自己一句。

　　她本来留着钱租房和吃饭，没有帮爸妈买票，她想着下次爸妈再来一定要自己买，不能再让他们坐硬座了。

　　人和人之间的差距，比上海到老家的距离还要远。她没有怨恨，只是觉得自己必须再努力一点。

　　“小叶子～”那边又发来了消息，问她下午几点来看房。

　　陈艺佳腾出一只手回了句：“三点左右可以吗？”

　　“可以，地址和电话发你了，到了给我打电话。”

　　“好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