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1、送安城其一:姜福失女 “你是打哪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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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小九!”
“小九你等等!”
身着水绿纱袍的女修士绕过条条长廊,小跑至一位玄衣少年面前,还未站稳的身子不时传来阵阵银铃声,来者正是修仙名门雨渡仙大师姐柯丛士。
“师姐,你怎么来了?”
皮星九扬起嘴角扶稳对方,随手打开她递来的包袱,惊喜道:“新衣裳!”
柯丛士戳了戳他的额角:“你这小子,不是说好下月初动身吗,怎的今天就要走?苦了我昨夜点灯熬油为你的新衣收尾。”
皮星九怀抱满兜新衣,语气嗲嗲:“师姐~怪不得师姐眼下乌青,原来是跟着小九受了累,都是小九的错。”但话出后他又觉得不合理,换了说法:“不对,都是师父的错!都怪那小老头昨日非赶我提前下山!”
“师父为何?”
“因为那女子呀……”
回想昨日,皮星九急匆匆地被师父召于内室。前脚刚进屋,后脚被一个不明身份的粗衣女子扑上大腿,猝不及防的力道险些让他仰出门外,只听女子喊着:“小九!你真的是小九!”
“师父!这!”
“先扶她起来。”
皮星九半拉半扯搀起女子,掩上屋门。回身时,女子一句话打蒙了他:
“小九,我…我是姨母啊!”
皮星九愣在原地,任由女子扯他衣袖、晃他肩膀。
“我名唤姜福,是你母亲的亲妹妹、你的亲姨母,亲姨母啊!”
“你胡说!”皮星九晃过神,甩开她的手,大退几步,“我自幼无父无母,更别提什么姨母!你是打哪来的,竟敢妖言惑众!”
十五年来从未被提起的“父母”二字,乍一打皮星九嘴里说出还真有些别扭。
皮星九无父、无母、无兄弟、无姐妹,好似凭空出现一般,就连他本人也弄不清楚怎么生在雨渡仙、长在雨渡仙的。十五年来,他不止一次朝师父“索要”父母,得到的不是被师父罚练剑,就是被罚当着众多同门弟子的面诵读门规。长此以往,皮星九稀里糊涂地懂得了一件事:他没有亲人。
可当下,对此事闭口不提的师父竟纵容这样一个陌生女子胡乱攀亲,皮星九实为恼火。
他看向面容不改的德恩,质问道:“师父,您这是何意?”
“不…不关德恩长老的事,是我自己走投无路才来求助雨渡仙……”姜福擦了一把浸透脸颊的泪水,“我来的突然,你不认我没关系。权当是陌生人……我求求你,帮我寻回欢儿吧!”
姜福接二连三的不明话语惹得皮星九一阵心乱,皮星九的语气也变得急躁:“你话讲清楚,就算是来求助也要说明缘由。欢儿是谁,他去了哪?”
“欢儿是我的女儿,六岁时在云潭乡失踪,如今应该九岁了……”
姜福温润的声线略带哑音,口中言语轻若炊烟,皮星九的思绪不禁随之飘向那段不堪回首的过去……
三年前的那日,正逢中秋佳节,云潭乡大集进行地如火如荼。
怀有三月身孕的姜福与夫君、女儿欢儿来到大集。三人随人群缓缓而前,于一个花灯摊位前驻足,大人们正互相商量着给女儿买下哪个花灯。
突然,一只黑羽鸟儿极速飞过,擦着姜福的肩头猛地飞向远处的天空。
姜福夫君慌忙揽住受惊的妻子,瞥了眼那只即将消失在视野里的黑羽鸟,关切道:“有没有事?”
“无事…那是个什么东西,吓到我了……”
“好像是只乌鸦?你说多怪,它脚上还系着根黄绳,飞得甚急。”
“乌鸦?那飞禽怎的飞这么低?平日里,它们能飞百丈高呢。”
姜福夫君捡起花灯道:“许是也想来见识下一年一度的云潭乡大集吧。好了,我们不要管它了,我还是觉得这个莲花灯更配欢儿今日的粉裙。”
姜福道:“相配是相配,只是我见她一直盯着那螃蟹灯看。小孩子嘛,还是更喜欢那些好玩儿的,不信你问问?欢儿,你喜欢……”
“……”
“夫…夫君,欢儿呢?”
姜福这才反应过来,那只小手不知何时脱离了她的手掌心。
夫妻二人绕着花灯摊子找了半天都未见女儿踪影。
“夫人莫急,勿动了胎气。欢儿许是贪玩跑到别处去了,你在此等我,我去寻她!”
“等一下,那你夫君呢,怎么只你一人来了雨渡仙?”皮星九适宜地打断姜福的故事,问道。
“他死了。”
“死了?!”
姜福道:“寻欢儿途中,我们碰见了拦路抢劫的恶人。我夫君一介文人,为了护我…死在了他们的刀下。那时,我腹中怀有欢儿的弟弟……那个已足四月的孩子,也掉了。好在路过的樵夫救下了我,这才留我一条命。”
姜福边说边望向皮星九那张稚气未脱的脸,望着望着,一滴清泪悄然落下,而她却笑了:“都说雨渡仙是仙家圣地,人人怀有善心。我用一年的时间从别处赶来,祈求雨渡仙能帮我寻女,却无论如何没料到会遇见你,小九。要是姐姐……”
提到姐姐,姜福不由对上皮星九的目光,望着那双与姐姐无二的明眸,她想多说几句,但一想到方才的不快她还是闭了嘴。
于是,她干脆卸了力气,扑通一声跪倒在皮星九身前:“求求你,帮帮我吧!”
皮星九哪里受得起长辈大礼,二话不说拉起她:“你这是干嘛!我…!”
这时,身处一旁的德恩终于出声:“你的外甥,会替你寻亲。”
皮星九不敢置信,当即反驳道:“我不!仅凭她一面之词就能断定是我的亲人吗?如此,是不是换作任何人都可当我姨母、甚至当我爹娘,这未免也太可笑了!欺我家中无人吗!”
一师一徒就此发生口角。
争执之时,德恩出言屏退姜福,留皮星九于屋中私谈。姜福离开前,德恩又一次强调自家徒弟会替她寻亲,姜福再三言谢,但依旧引发了皮星九的强烈不满:
“师父!瞧您做的糊涂决定!”
德恩扫了一眼愤愤的皮星九,并未理睬他,自顾自地落座一旁,拾起桌上的书翻看。
皮星九上前几步,两指一夹,抽走了他的书:“您当真想让我……”
“姜福,寿余一载。来年漫天飞雪时,便是她灯枯油尽日。”
皮星九有些诧异,瞬时消了一半火:“她因何而死?”
“寻女心切,跋涉千里之途来此,耗费过多气力。积劳成疾,气血亏虚,元神殆尽。”
皮星九失神,喃喃道:“元神殆尽么……”
记得师父讲过,无论是人还是仙,生来便有二神。一为元神,二为识神。元神掌管着一个人的性命,是人活着的根本;而识神掌管一个人的心智,是人精气神的来源。常言道:“元识兼具方为人,元具识散难为人,识元具散无处寻。”元神殆尽,就是真的要没命了,仙者如此,更何况是姜福。
皮星九迎着德恩的描述,不禁联想到姜福双颊凹陷、面黄肌瘦的模样,内心不免起了波动:
不如……
帮了她吧,是个可怜人。
可是……
这事与他本无关联,怎么就偏偏落在他头上了。
一正一反两种念头无形争辩,老者年迈的嗓音再度响起:
“雨渡仙弟子,既以仙术加身,则须胸怀天下、普济群生,此乃责任所在。既不论落难者身份贵贱,更不求来日衔环结草。何况,姜福或是你的姨母,那孩子或是你的姨妹;寻女之事是她的心结,也是托付于你的遗愿,帮与不帮,你心中自有答案。”
德恩的话似冶铁之锤,铺天盖地砸在皮星九的心窝,令他胸口发闷;又似那定海神针,短暂平息了他躁动的心波。
拳头紧了又松、松后又紧。
几经挣扎,皮星九抬头看向德恩:
“好,一年。一年内我定让她们母女重逢,让姜福不留遗憾。”他正色道,“但师父,我们可说好,我是以雨渡仙弟子身份助她,才不是因为什么姨母。此人身份不明,寻人归来之时,您可不许强迫我与她相认。”
德恩取回皮星九手里的书,借着烛火捻过一页,苍老的面容在光线下辨不出喜悲,就连一个眼神都未落在他身上。
德恩道:“你来之前,姜福曾说,那孩子额头至眉间处有一道半指长的红斑,形如鸡冠,你可凭此寻人。”
皮星九道:“是,师父。”
德恩道:“还有,那孩子身上有一样物什与你有关,于你而言甚是重要。”
皮星九听后不解:“与我有关?是什么?”
“待你寻到她,问她要来,便都明白了。”老者又捻过一页书,“明日下山去到送安城,那儿有你的帮手。”
皮星九好奇:“还有帮手?”
德恩道:“一位祝姓男子,长发飘飘却如疯人,身姿颀长却为瘦削,面容清秀却有疲态,你一见便知。”
皮星九抓抓后颈:“师父,凭您二徒弟我的实力,用不着什么帮手吧?”
德恩摇头:“此人身份非凡,必要时能助你一臂之力。切记,你要与他一同寻人,善待于他。”
皮星九“一人行天下”的念头瞬间破灭,闷声作答:“哦。”
见正事谈的差不多了,皮星九清清嗓子,转头开起了玩笑:“师父,您说我这第一次下山,一年都不在雨渡仙,会不会有人想我呀?”
“丛士空闲,自会去看你。”
“哎呀,师姐想我,我定亲自找她。我说的是您!”
皮星九半蹲下来,伏在德恩膝头,贼兮兮地将脸凑到书底,透过缝隙嬉皮笑脸道:“嘿嘿,您老人家~会不会想我呐?会吧会吧?整整一年都见不到面呢!”
“……”
四目相对,德恩瞧了瞧皮星九那双满是笑意的大眼,手中的书悄无声息地握成一卷,趁对方不注意,“咚”的一声敲在了他的头上。
“哎呦!”
“收拾行囊去。”
“不想就不想,哼!”
皮星九带着幽怨的眼神一步三回头,离开了德恩住处。
回寝路上,他脑海里满是方才的对话,他总觉得小老头怪怪的,但琢磨半天也琢磨不出个所以然。
只能说,小老头的神秘是皮星九长到如今十五年,从未看透过的。
柯丛士轻拍皮星九,唤他回神:“好啦,莫发牢骚。你年年都吵着要去外面看看,早日下山不也正好便宜了你?”她理了理皮星九毛躁的头发道,“受了欺负就传符于我,我接你回家。”
“放心吧师姐!论剑术、论灵力,我可是众仙门同辈之中的佼佼者,谁敢欺我。”
皮星九颇为得意地咧着嘴角,胸脯抬得高高的,活像只毛发丰盈的小麻雀。
“去吧。”
又是一阵铃声飘过,柯丛士先一步做出分别。皮星九抱着新衣,望着她渐行渐远的身影,心中五味杂陈。
最后看了眼这个伴他长大的地方,离开了雨渡仙。
此时,正值深秋。
秋风起,枫叶落,天高云淡,送安城中,处处繁华。
脚下刚踏足送安城的土地,皮星九就开了眼:只见此地街道宽阔、店铺群生;孩童们于石桥上你争我赶、嬉戏打闹;姑娘郎君手挽手互诉衷肠;就连包子铺徐徐飘出的热蒸汽都悄悄勾走了皮星九肚子里的馋鬼。
不行,别的不管,包子他高低要尝尝!
“老板,拿五个肉包子!”
皮星九摸出一锭银子给了老板,心里的小雀跃直冲那白面包子去了。
只是那老板哪里见过这么多钱,上下扫了眼皮星九,见他未有收回的打算,忙带一脸谄笑接过银子。
“得嘞公子,看您这打扮定不是平头百姓,冲您这面子,我再送你仨!”
白给的?
“好啊!多谢!”
山下的人果然热情,竟还有白给的包子!
“一共八个肉包,您拿好。”
皮星九接过微微发烫的油纸,揪起一只浸出油水的肉包,心里美滋滋。
真不错,卖相可比雨渡仙的好太多了。
不料,他嘴还未张就被一股子蛮力撞歪了身子,包子脱手而出掉在了地上。
到嘴的包子飞了,不可饶恕!
皮星九气愤望去,只见一个破衣烂衫的小乞丐正蹲在地上大口地塞着自己的包子,眨眼功夫,拳头大小的肉包被他吃干抹净。
本想与小乞丐争辩一番的皮星九见其狼吞虎咽的样子,心下一软,猜想小乞丐是没钱买吃食才如此,于是将剩余的包子送到他面前。
“喏,都给你。”
他刚想借此机会与小乞丐谈谈天,谁知对方抬起小手,一巴掌将包子打翻在地,撒腿跑开了。
“哎你!”
散落满地的大包子,是既让人心疼、又让人心疼。
皮星九看向那个还未跑远的身影,目光在其脚踝处稍作停留,无意识地道了句:“臭小鬼。”
他回身又扔给老板一腚银,催促道:“再给我装五个肉包,地上这些你收拾好,喂狗、喂猫都可以。快!”
“好嘞好嘞!”
老板的动作很麻利,皮星九很快就抱着一油纸的包子追上了小乞丐。
“等一下!”
“你…你要干嘛!”
“干嘛?当然是……”
皮星九的后半句突然憋在了嘴里,眼前蓦地被一片白色侵占,这片白将小乞丐从头到脚遮挡了个干净。
皮星九眯着眸子上下扫视着这位不速之客。
仅一瞬,他豁然醒悟:
帮手,来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