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26、银河与睡袋 夜黑透了。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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夜黑透了。
“出去看星星吗?”她问。
“走。”
两个人从屋里拿了两个小马扎,推开厚重的门帘,走到院子里。
这里没有城市的光污染,天一黑,银河横亘天际,星星串联成银色的河流,雪山和影子稳稳坐落在星空之下。宏大又静谧。
冷。萨普的冬夜,气温低得冻骨头。沈予淇穿上了最厚的冲锋衣,戴上了帽子,把围巾拉到了鼻梁,只露出一双眼睛。
她把相机架在三脚架上,调好光圈和快门,对准了夜空。然后退后两步,在尚许旁边的马扎上坐下。
两个人并排坐着,中间隔着不到半臂的距离。
尚许没带帽子,冷风一吹,他下意识地缩了一下脖子。
“你不冷?”她问。
“冷。”他老实回答。
“那你不把帽子戴上?”
“不想动。”他看着天上,“太震撼了。”
“太安静了。”他说,声音在这空旷的夜里显得有点轻。
“嗯。”她应了一声。
两人安静了一会儿。
在这样一片压倒性的星空和雪山面前,人好像变得特别小。两人安静了一会儿。
“你看过很多次?”他问。
“以前一个人去别的地方看过。”她说,“看星星容易觉得冷。”
他没接话,两只手揣在兜里,肩膀往她这边靠了靠。
沈予淇感觉到了他靠过来的肩膀。两个人在寒风里,借着彼此的体温挡一挡风。
“尚许。”
“嗯。”
“命运好幽默。”她说,“刚好我的项目是你在的公司。要是没这个项目,我们这辈子可能都不会再见面了。”
他转头看她。
“即使你没有来我们公司做项目,我们也会见面。”他说,“我本来就计划着春节回老家约你出来。”
她愣了一下。
“其实早就想约你。”他声音低了一点,“但是怕你拒绝我。想着喊几个高中同学一起,你就不会拒绝了,我才能见到你。”
沈予淇看着天上那条银色的星河,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以前我们过年过节回老家,在路上都能碰见。”她说,“可是这三年,一次都没有碰到过。”
他放在膝盖上的手收紧了一下。
“我见过你。”他说。
她转过头看他。
“你和朋友出去吃饭,去你奶奶家的路上,我都遇见过。”他看着远处的夜空,没看她,“但是我都躲开了。我有点儿胆小,懦弱,不知道怎么面对你。”
沈予淇看着他。她以为这三年的“没碰到”,真的是缘分尽了。原来不是,是他躲开了。
“你不用很难过。”她收回视线,语气很平,“我最近回忆了很多。其实……即使提分手的不是你,可能我们也会分手。所以,不需要太过自责。”
他猛地转过头。
“什么意思?”他问,“当时你也想和我分手?”
“就是相处太累了。”她说,“我想得太多了。”
她停了一下。
“比如说,你从来没有说过‘我爱你’。”她说,“你也总是让我去上海,没有说过来北京。我当…真的很在意…也很疲惫。”
他没说话,呼吸好像停了一拍。
过了好一会儿,他才开口:“这些,你都没有和我说过。”
“现在说了啊。”她笑了一下,很轻,“哈。”
他看着她那个笑,心里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揪了一下。
“我的意思是,”她收起笑,转过头认真地看着他,“你不要因为内疚,做这么多。”
星空依旧安静,雪山依旧稳稳地坐落在那儿。但两个人之间的空气,变了。
尚许看着她,很久没说话。
风把地上的雪粒吹起来,打在冲锋衣上。
“沈予淇。”他开口,声音大了些,“你觉得我这大半年的,从上海跑去找你,陪你打针,大周末的飞到拉萨,跟着你吸氧走到这儿来……是因为内疚?”
她没接话。
“我要是内疚,我给你转一笔钱,或者给你介绍几个客户,够不够还?”他看着她,“我需要大冬天跑到这儿来受这个罪?”
她被他噎了一下。
“那你是因为什么?”她问。
他深吸了一口气,看着沈予淇,声音放得很轻,却很稳:“因为我想。我想跟你待着,想看你笑,想让你运气好一点。跟内疚没关系。”
她看着他,嘴唇微微动了一下,但没说出话。
他转过头,重新看向远处的雪山和星空。
安静了几秒。
“这几年,”他的声音很低,几乎要被风吹散了,“我一直很想你。”
这句话落下来,比周围的雪山还重。
沈予淇坐在小马扎上,没有动。风把她漏在帽子外面的头发吹得微微晃动,她看着远处黑色的山脉轮廓,沉默了很久。
久到尚许以为她不会接这句话了。
“尚许。”她终于开口,声音被风吹得很干,很平。
“嗯。”
“从上大学到现在,有十几年了。”她说,“我们总共见面的时间,加起来可能都不足百天。”
他看着她,没打断。
“十几年,一百天不到,其实我们根本没有真正了解过对方。”她的语气像是在做尽职调查报告,“你想我,可能只是因为当年我们分手分的太难堪了。我们都有心结,觉得没个交代,所以放不下。包括你,也包括我。”
她把这一切归结为“心结”和“不甘心”。这是她最擅长的。
尚许没有立刻反驳。他看着她,安静了几秒,忽然深吸了一口气。
“行。”他说。
她愣了一下,转头看他。她以为他会生气,或者会像刚才一样急着辩解。
“你说得对,十几年,不到一百天。”他看着她,火光映在他的眼睛里,很亮,“我们对彼此的认知,可能都还停在十几年前,或者靠这几天的仓促拼凑。”
他把手从兜里拿出来,手肘撑在膝盖上,身体微微前倾,拉近了两人之间的距离。
“所以,沈予淇,我们重新认识吧。”
她看着他,嘴唇动了一下,没发出声音。
“我重新了解你,你也重新了解我。”他一字一句地说,“你可以了解之后,觉得我脾气差、或者觉得我还是三年前那个懦夫,到时候你再拒绝我,我不拦着你。”
“但是,”他盯着她的眼睛,语气不容拒绝,“你不可以现在拒绝我。”
风停在两人之间。
沈予淇张了张嘴,那句已经到了嘴边的“不可能”或者“算了吧”,硬生生被他堵了回去。她看着他,就像看着一个完全不讲理的谈判对手——他不按套路出牌,他直接把她的底牌掀了,然后强行塞给她一份新合同。
“这不合逻辑。”她最后只憋出这么一句,声音很轻,带着点她自己都没察觉的妥协。
“谈感情讲什么逻辑。”他笑了一下,重新靠回椅背,看向天上的银河,“那这事儿就这么定了。”
她没接话,但攥在口袋里的手,慢慢松开了。
“明天早上要早起,去冰湖等日出。天气预报说晴天,大概率能看到日照金山。”
“好。”他应着,“如果明天能看到,是不是说明你的运气变好了?”
她笑了一下,隔着厚厚的围巾,看不出来。
“借你吉言。”
相机“咔哒”一声,长曝光结束了。她去看了看成片,又回来坐好。
“你冷的话就进去。”她说。
“你进去吗?”他问。
“我拍完再进。”
“那我也不进。”
他们就这么坐着。一个是想拍星空的照片,一个是不想把她一个人留在冷风里。
又过了一会儿,沈予淇打了个哆嗦。
“行了,拍够了。”她站起来,“进去吧。”
“好。”他跟着站起来。
进屋的时候,炉子里的牛粪已经添过了,炉火很旺。
屋里已经睡下好几个人了,此起彼伏的鼾声在安静的屋子里显得格外响。灯已经关了,只有炉子缝隙里透出一点暗红的火光。
沈予淇摸黑找到自己的位置,把外套脱了,正准备拉开睡袋。
尚许站在她旁边,没立刻躺下。
他借着炉火的光,看了一眼这间屋子。中间隔着几个人,谁翻个身都能听见响动。
“沈予淇。”他把声音压得极低。
“嗯?”
“我们把睡袋拼一下吧。”
她手上的动作停了,转头看他。
“人太杂了。”他语气很平,但声音里有一丝紧绷,“这里门也没个锁。我睡外面,你睡里面。”
她看着他。在昏暗的火光里,他的表情很认真。
她太理解这种感觉了。虽然这是村民家,大家都是来徒步的,但在这样一个完全不私密、男男女女混杂的通铺里,防备心是本能。
“行。”她没多问,答应了。
两个人在最靠墙角的那个卡垫上,把各自那个三年前的睡袋拉链拉开,左右拼在一起。
他把两个睡袋内侧的拉链咬合在一起,‘呲啦’一声拉严实了,变成了一个宽敞的大被筒。
沈予淇看着那个大睡袋,心里有点异样。
“你睡外面,我睡里面。”她把随身小抱放在睡袋里。
“好。”
两个人钻进去。中间隔着一拳的距离。
睡袋里很快就有了热气,比刚才在风里暖和太多了。
“暖和点了吗?”他问。
“嗯。”她应了一声。
过了一会儿,他翻了个身,朝向她的这边。那条刚才“隔着的一拳的距离”,瞬间就没了。他的手臂隔着衣服,贴上了她的手臂。
她僵了一下,但没动。
他也没动,大概是怕她躲开,呼吸都放轻了。
“尚许。”她开口。
“嗯?”
“你睡着了没?”
“没有。”
“这睡袋,咱们买的时候,说是零下十度抗寒的。”她说。
“嗯。”他低声说,“我也没想到,第一次拼在一起用,会是在这种地方。”
她闭着眼睛,没接话。
“睡吧。”他轻声说。
外面风刮得呼呼响,屋里鼾声四起。但在这个拼凑起来的、狭窄的空间里,有一种奇异的安稳。
沈予淇闭着眼,感受着左边手臂传来的体温。
她本来以为自己会失眠,或者会因为旁边睡着陌生人而整夜警惕。但奇怪的是,在这个充满酥油味、连个门锁都没有的破烂屋子里,她竟然觉得比在北京那个防盗门紧闭的一居室里,还要踏实。
她想,也许真的可以重新认识一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