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16、尚许 晚上,尚许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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晚上,尚许坐在自己的酒吧的吧台,面前一杯水。此时沈予淇还在会议室工作。
尚许,面前一杯水,没动。手机屏幕亮着,相册往上翻了很久,翻到两人的一张合照。是那年夏天在海边路人拍的。沈予淇穿着白T恤,头发被海风吹得乱糟糟,眯着眼,他站在她旁边,笑得很傻,眼睛都没睁开。
那天他在沙滩上吻了她,她没有躲,尚许心想这算是确立关系了吧,甚至回去想了一路以后怎么办。但是第二天和沈予淇说早安,她没回。中午他又发了一条,还是没有。他打过去,响了几声被挂掉了。
他坐在宿舍床上,握着手机,想了半天没想明白哪里出了问题。他不敢追问。他怕问出口,她说一句“那天是我没反应过来”或者“你别多想”,那他连这点念想都没了。他跟自己说,可能她忙,可能她没看见,可能过两天就好了。过两天没有好,过两天她彻底不理他了。
他后来才慢慢琢磨过来。那天在海边,他觉得亲了就是确认了,可对她来说,一个吻不是确认,是又一次悬空——高中毕业那个暑假,凉亭里他亲完她,第二天一句“对不起,我喝多了”把一切翻了过去;这次在海边,他又亲了,亲完什么也没说,她大概觉得跟上回一样。
他盯着这张照片看了很久,然后往下滑,滑到另一张——不是照片,是一张截图,回形针做的埃菲尔铁塔,歪歪扭扭的,放在桌上。
他记得做那个东西做了好几天,手指头扎了好几个洞。那时是大三暑假,他晚上没事就坐在桌前掰回形针。掰坏了几十个,最后做出来的,铁塔的尖有点偏,底座也不平,放在桌上会晃。
他还是带去了。
2016年8月底,大三升大四的那个暑假。沈予淇没回老家,去了北京实习,同时备考非全日制研究生。他坐火车过去找她,她出来的时候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T恤,戴着帽子,看着就没有洗头发。
他说路过。她说不信。他说好吧,专门来的。
两个人压马路,走到一个湖边,坐在长椅上。他把那个回形针铁塔拿出来,放在她手里。她低头看了很久,问这是什么。他说埃菲尔铁塔,手工的,做得不好。她没笑他,也没说丑,就那么拿着,翻过来看了看底座,又看了看塔尖那个歪掉的地方。你生日我来不了,提前送你的生日礼物。
他说,沈予淇,我们在一起吧。我在上海等你。
他说完这句,心里是慌的。他那时候刚找好工作,在上海,一个月工资不高,但够活。他想的是,她毕业了来上海,两个人一起,慢慢来。他甚至连租哪儿都想过了,找个离她可能上班的地方近一点的,一室一厅就行。
沈予淇没立刻说话。她把那个铁塔放在膝盖上,两只手压着,低着头。
过了好一会儿,她说,尚许,你还没毕业,外面还有更好的世界,更多的人,你还没见过,见过了就不会想和我在一起了。
他当时不懂。他觉得她是在推他,用一句很体面的话把他挡回去了。他有点难受,但没再争。他说我见过了,我只想和你在一起,但是我可以等你见过。
她那句话,他后来才慢慢想明白。她不是不信他,她是不信“见过之后还会选她”。所以她说“等你见过了再做决定”,不是在推他,是在给自己留一个不至于太疼的退路——你要是见过了还回来,那才算数;你要是走了,我早就说过你会走,我没输。
他把手机按灭,放在桌上,端起那杯水喝了一口,凉的。
调酒师在吧台后面擦杯子,抬头看了他一眼:“老板,今天不喝点?”
“不了。”他把手机揣回兜里,“明天还有事。”
清单是上午十点四十发过来的。
沈予淇正在大会议室里跟财务尽调的同事对数据,手机在桌角震了一下。她拿起来看,是尚许的邮件,标题很规矩:《市场部尽调补充材料清单(咨询费相关)》。落款——尚许,没有多余的话。
她把手机放下,继续对数据。对了两行,又拿起来,点开附件。
清单做得很细。四家咨询公司,每家后面列着服务内容、合同编号、付款节点、可提供的交付物类型,最后还有一列“备注”,写着哪些材料需要调档、哪些需要跟第三方公司核对、预计几天能提供。整张表干干净净,条理清楚,一看就是花了功夫的。
她对照了一遍,没什么问题。
“清单收到,很详细,谢谢。交付物按清单提供即可。”
发完她把邮件抄送了罗严和财务,公事公办,一个字不多。
下午三点多,罗严从外面回来,手里拿着一沓打印出来的材料,放到她桌上:“沈姐,市场部那边送过来的,说是清单里第一批能调的档,先给我们。”
沈予淇翻了一下,是两家咨询公司的合同复印件和部分付款凭证。她抬头问:“谁送来的?”
“市场部一个专员。哦对了,”罗严想了一下,“他说尚总监让他带句话,说剩下那两家公司的材料,他这两天会亲自给您答复。”
“亲自?”
“嗯,说是那两家当时是他经手的。”
沈予淇没接话,把材料收进文件夹。罗严出去了,她坐在椅子上,手指在文件夹边缘敲了两下。
晚上沈予淇在酒店房间里做这个模型,做到人力成本那一块,数对不上了。
公司给的预测里,未来三年收入年增长百分之四十,装机量翻一倍。按她的算法,装机翻一倍,售后和临床支持的职工薪酬至少得跟着涨六七成。她把现有的人员编制摊进去,再按公司给的“未来人员扩张计划”加上去,怎么算都差一截。
她第一反应是自己算错了,回头把公式过了一遍,没错。她又把公司给的编制表调出来看,市场、售后、研发,一项项对。对到高管那一栏,她停了一下。
公司现有高管团队,薪酬那一栏填的数,比她印象里同阶段、同行业的公司低了不少。她一开始以为是自己记错了,翻了两份行业报告和两家同赛道公司的公开披露,一比,这家公司高管的薪酬,明显低于行业平均,低得不太正常。
她盯着那个数看了一会儿,心里想着可能是公司为了报表好看压了薪酬,可能是高管有股权没体现在工资里,也可能是……她没往下想,先把这个疑点记下来,第二天带着去了公司。
第二天上午,她找到财务尽调的同事,把高管薪酬那一块指出来,问他们有没有关注到这个数跟行业平均的差距。
财务同事看了一眼,说:“看过了,薪酬低于行业平均不构成风险项,不违规,也不是造假。”
沈予淇说:“我没说它违规。我是说,低到这个程度,人留不留得住,是个业务问题。是否存在其他形式的薪酬,你们也没有提。”
同事说:“这个不在我们财务尽调的范围内。”
沈予淇看了他两秒,没再说。她把材料收回来,回到自己的座位上。也就是说,这家公司要么在人力成本上少算了,要么在留人上有她不知道的办法。不管是哪种,公司给的预测模型都站不住。
她合上电脑,坐在那儿,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两下。
她想了想,直接打电话给张向东,“张总,我是盛远的沈予淇。”
“沈经理,你好你好。”张向东那头听着心情不错,“尽调还顺利吧?有什么需要我们配合的,你随时说。”
“张总,有个事想跟您核实一下。”她的语气是标准的公事腔,“我在做业务测算的时候,把公司高管团队的薪酬跟同行业同阶段的公司比了一下,发现咱们这边高管的账面薪酬,明显低于行业平均水平。这个差距不小,我想问一下,这是公司有意的安排,还是有什么我们没看到的部分。”
电话那头静了一瞬。
“沈经理问得挺细啊。”张向东笑了一下,笑得不慌,“这个事,怎么说呢……”
“张总,您直说就行。”她的语气没变,还是平的,但话没留退路,“我这边做测算,数对不上,就得问清楚。不然报告里这一块我没法写。”
张向东在那头叹了口气,像是想了一下,才开口,语气松下来了:“沈经理,咱们都是做这行的,我也不跟你绕。高管的薪酬,账面上那一块是基本工资,年终奖那一部分,确实没有全部走工资。有一部分,是走费用报销的方式给出去的。发票、咨询费、差旅,凑一凑,发到个人。”
沈予淇握着手机,没立刻接话。
张向东说得很坦率,“初创公司嘛,财务配合着做。金额不大,也没人追究过。沈经理,这个在行业里不算什么新鲜事,你们尽调见过不少吧。”
“见过。”她说,“所以我想确认一下,这部分报销的金额,有没有一个准确的口径。我这边测算要用。”
“有,我让财务整理一份给你。”张向东应得很痛快。
沈予淇想起尚许还没有给她的那两笔咨询费资料,心里存了个疑。
她拿起手机,给上级发了条消息,问能不能增派两个财务尽调的同事过来。发完她把手机扣在桌上,等着。
消息发出去,等到下午两点多,上级回了。
回得不长:“换人的事我问问,你先把手头的做完。”
沈予淇看着这行字,知道“问问”是什么意思。她没在会议室里等,拿起手机下了楼。
写字楼一层有个小花园,几张长椅,平时没什么人。她走到最里面那张椅子旁边,站着,拨了电话。
“李总,是我,沈予淇。”
那头说了几句。她听着,没打断,等对方说完,才开口,声音压着,但压不住:“李总,财务尽调那边这次派来的几个人,高管薪酬这块根本没看。不知道是看不出来,是没往业务上想。我拿模型跑过了,人力成本对不上,公司给的预测撑不住。这个报告要是这么发出去,后面投决会问起来,我们答不上。”
那头说了什么,她顿了一下,语气更硬了一点:
“财务尽职调查也要动脑子。但报告是我们出的,不是财务一个部门出的。李总,我要求增派两个人过来,把重点重新核一遍。”
那头又说了一段,比刚才长。
“李总,我不是在争谁对谁错。我是说,这个数对不上,我不能装看不见。您让我做完手头的,我做。但财务这块,我要求重新审一遍。”
那头回了一句什么。她沉默了两秒,声音低下来,但没软:“好,我知道了。那我先按我的方式做。”
挂了电话,她站在那儿没动,深吸了一口气。胸口那口气没散,堵着。想着为什么要常常和这些不负责任的人一起处事。
她转过身,看见尚许站在花园入口那边。
不知道站了多久。他手里拿着个文件袋,像是路过,又不像。两个人隔着几步远,对视了一下。
尚许以前觉得她生气的时候很可爱。现在看着,觉得不止是可爱。
他没见过她工作的样子。三年前他们在一起的时候,她还是个刚入行的小职员,每天啃书、加班,跟他骂老板、骂客户。他那时候觉得她就是个能吃苦的姑娘。
刚才那通电话,他听不全,但听清了几句。她站在那儿,跟自己的上级争,争的不是奖金,不是升职,是一个跟她自己的KPI没什么关系的事。财务尽调糊弄,报告照样能出,她的活照样交,没人会怪她。但她不干。
他忽然想起她高中那会儿。班里有人欺负一个转学来的男生,别人都不吭声,她站起来跟人吵,吵完回座位趴在桌上不说话。他那时候问她怎么了,她说没事。他后来才知道,她吵赢了,但自己气得手抖了一下午。这一瞬间,他好像又认识了沈予淇一次。
她脸上那点没收干净的激烈还在,被他看了个正着。她没躲,也没解释,只是把手机收进兜里,朝他点头,喊了句“尚许”。
她喊的是他的名字。
尚许点点头,没往前走,也没问怎么了。她刚才那声”尚许”和平时很不一样,此时尚许很想被沈予淇依赖,但是他知道,她不会。尚许说“需要帮忙吗?”
“不用。”她说得很快,说完又觉得太硬,补了半句,“工作上的事。”
“嗯。”他点了下头,没再多问,侧了侧身,像是要让开路。她从他旁边走过去,走了两步,他在身后开口:“沈予淇。”
他叫的也是她的名字,她回头。
“来我办公室,和你说下那两笔咨询费。”
她看了他一眼,点了下头。两人一同走进写字楼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