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12、开往上海的续集 周一工作日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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周一工作日,早高峰的人流裹挟着写字楼玻璃幕墙的冷光,沈予淇和平常一样准时出现在公司。一身挺括的西装,头发梳得一丝不苟,脸上是投资人惯有的疏离得体,看不出半分上周末在自家公寓里发生过的那些缱绻拉扯。仿佛餐桌上那锅温软的小米粥、那张写满他字迹的便签,都只是一场转瞬即逝的梦。
一上午接连两场例会,密密麻麻的数据、风险提示铺满屏幕。散会之后,风控部的同事叫住了她,递来关联关系申报的复核结论。
“沈经理,高科华安项目风控复核完成。你和尚许仅为历史恋爱关系,不存在亲属与经济利益关联,只要投决、关键表决环节你主动回避,日常业务对接不受影响,项目依旧由你牵头跟进。”
沈予淇捏着文件夹的指尖微微收紧,心口轻轻颤了一下。
她原本已经做好体面退场的打算,逼着自己把人和项目一同隔离开,以为就此可以切断所有牵扯。可兜兜转转,命运又将她推回原点。
理智上她清楚这只是风控流程得出的客观结果,可心底那一处尘封许久的角落,还是悄悄漫上来一层温热的感慨。原来有些羁绊,不是靠一份申报流程就能彻底斩断。她嘴上不会承认,可心里不得不承认,她和尚许,缘分好像真的深得可笑。
回到工位,她强迫自己把翻涌的情绪按下去,迅速进入工作状态。对接法务、财务尽调小组对齐清单,反复核对人员档期,又拨通张向东的电话来回磋商,终于敲定下周周一进驻海城,开启为期两周的现场尽调。
忙到暮色漫进办公室,周围同事陆续下班,偌大办公区渐渐安静。沈予淇独自坐在工位上,屏幕亮着业务底稿,目光却落在微信对话框。
她手指悬在输入框上,删删改改好几遍,刻意挑选出客气、公事公办的措辞,仿佛只是在通知一项普通工作变动,才按下发送:风控结果出来了,你们公司的项目还是由我跟进。周末别来北京找我了,下周开始,估计我们要经常见面。
发送完毕,她立刻把手机倒扣在桌面,假装专心翻看报表,实则耳朵却下意识留意着手机的震动。心底藏着一丝连自己都不愿直白承认的期待,悄悄坠着,等着那个灰蓝色头像的回复。
没过片刻,手机轻微震了震。
尚许:那你周六直接来海城,我带你去吃一家很绝的日料,我私藏的店。
看到这句话,沈予淇的唇角不受控制地往上弯了半分,又飞快压下去。指尖敲字,语气依旧维持着疏离客套:不去,周六过去的住宿公司不报销。
尚许:你还差这点钱?别墨迹,住宿我帮你搞定。
沈予淇盯着屏幕看了很久。胸腔里那点隐秘的期待悄悄膨胀,可她打出来的字依旧简洁平淡,只回了一个 “好”。
简简单单一个字,看不出情绪,只有她自己知道,按下发送的时候,心跳悄悄快了半拍,她隐隐期待两个人会发生些什么。
接下来整整一周,两个人没有再多一句往来。
尚许没有发来细碎的闲聊,没有嘘寒问暖,也没有半分暧昧的试探;沈予淇同样没有主动点开对话框找他。
她把自己埋进铺天盖地的工作里。核对专利材料、打磨访谈提纲、组织团队预审,每一天都排得满满当当,在外人看来,她和从前那个杀伐果决的沈经理没有任何分别。
只有她自己分得清其中的不同。
开会走神的刹那,脑海会毫无预兆闪过他系围裙做饭的侧影;深夜加班走出大楼,晚风拂过,鼻尖会恍惚捕捉到那道熟悉沉静的木质香气;手机搁在桌边,每一次消息提示音响起,她都会下意识抬眼,心底会掠过一瞬隐秘的雀跃,看清不是尚许的时候,那点雀跃又轻轻落下去,化成一丝不易察觉的空落。
所有的期待全部收拢在心底深处,外壳依旧是冷静克制,不肯泄露半分。
周五夜晚回到公寓,她蹲在地板上收拾行李箱,把西装、笔记本一件件码进去。屋子安安静静,只有拉链滑动的轻响。就在这时,手机铃声突然响起,屏幕跳出尚许的名字。
沈予淇手一顿,指尖攥紧了衣物,深吸一口气,才接起电话,声音维持着一贯的平静客气,听不出半点波澜。
“收拾得怎么样,打算怎么过来?几点到站,我去接你。” 尚许的声音透过听筒传过来,低沉熟悉。
“上午十点的高铁。” 她淡淡回答,相比飞机,时间合适的话,她更喜欢坐高铁。”
“行,你把高铁信息截给我,我出站口等你。”
简单交代两句便挂断通话。挂了电话,她还维持着握着手机的姿势,心口那点藏住的期待,又轻轻晃了晃。
一夜浅眠,睡得并不安稳。梦里碎片交叠,有旧时光,也有即将奔赴的上海。
周六清晨,天光透亮。沈予淇简单梳洗完毕,拖着行李箱去往高铁站。
穿过喧嚣的进站大厅,广播一遍遍播报车次,来往旅客拖着行李箱行色匆匆。就在迈步往前走的一瞬间,巨大的恍惚骤然裹住了她。
三年前分手前夕,就是在这里,她送尚许搭乘高铁返回上海。人潮汹涌的进站口,他们紧紧相拥了很久。异地恋磨出来的委屈、无力、舍不得,千言万语全部压在那个拥抱里。那时候他们清清楚楚约好,等过一阵,她就买票南下,去上海见他。
可接踵而至的封控,把这场奔赴无限推迟。计划一改再改,见面遥遥无期。那一场满心期盼的相见,终究没能实现。后来等来的,只有微信冰冷的分手消息,干干净净的拉黑。
旧记忆铺天盖地涌上来,酸涩堵在喉咙口。沈予淇站在人来人往的大厅中央,指尖攥紧行李箱拉杆,眼眶微微发热。
世事兜转,时序轮回。
这一回,地点还是这里,只是方向彻底调转。从前没能成行的奔赴,时隔三年,终于由她踏上这趟列车,朝着上海,朝着尚许而去。像是那段被遗憾硬生生掐断的旧时光,在此刻得到一个迟来的、缓缓续上的开端。
心底有期待在悄悄发芽,可面上依旧不动声色。她闭了闭眼,把翻涌的怅然与隐秘的期盼一同压回心底,抬步,朝着检票口走去。
高铁平稳地破开沿途的风景,窗外的树木楼宇飞快向后倒退。
沈予淇靠在车窗边,耳机牢牢塞在耳内,容祖儿的《续集》低低地盘旋在耳膜之间。
从头饰演,饰演一个更信爱情人选,相恋之道上集未能完善,耗尽热情重来一遍。
歌词一字一句,轻轻撞在心上。
她把脑袋微微偏向车窗,眼帘浅浅垂下来,半阖着眼小憩。没有完全睡沉,意识浮浮沉沉,一半浸在旋律里,一半陷在纷乱的心事。“上集未能完善,耗尽热情重来一遍”,这句反复在脑海打转。她心里不是没有动摇,可过往那道伤口还横亘在那里,理智时时刻刻都在敲警钟。她想做那个愿意再相信爱情的人,却又害怕,这所谓续集,不过是又一场重蹈覆辙。
半梦半醒间,四个多小时的车程一晃而过。
广播播报抵达上海虹桥,车厢里响起窸窸窣窣拿行李的动静。沈予淇摘下耳机,把手机、耳机收好,拖着行李箱跟着人流往外走。
出站口人潮涌动,来往行人步履匆匆。她抬眼,一眼就看见了尚许。
他没有穿职场的衬衫西装,一身简单干净的休闲装束,白色T恤,黑色外套,黑色休闲裤,头发随意,少了几分市场总监的锐利,多了松弛的烟火气,站的笔直,在人群里很好辨认。
尚许也看见了她,快步迎上来,伸手自然而然接过她手里沉重的行李箱拉杆。另一只手,轻轻虚抚在她后背,力道很轻,不是紧紧相拥,只是一种熟稔的护持,带着温度,引着她往停车场的方向走。
后背上那点温热透过薄薄的针织上衣传过来,是刻在旧记忆里的触感。心底瞬间窜上来一阵局促的不自在,肩膀下意识想微微躲开。可脚步却没有挪开,也没有开口叫他拿开手。理智在提醒她他们说好只是退一步的关系,可身体却记住了过往的熟悉。她只能绷着侧脸,目光看向前面的路,面上维持着淡淡的平静,把那股慌乱全部咽下去,什么也没说,就这么任由他扶着往前走。一路只有行李箱滚轮和来往车流的嘈杂,两个人都没有开口。
走到白色沃尔沃边上,尚许把行李箱安置进后备箱,拉开副驾车门让她坐进去。车子发动,驶离高铁站。行驶片刻,尚许侧身,递过来一杯封好的冰果茶,杯壁凝着薄薄一层水珠。
“先垫一垫。我们先去住的地方安顿下来,再带你去吃那家日料。”
沈予淇伸手接过来,指尖碰到冰凉的杯身,轻轻点头,语气还是那副客客气气的模样:“好。”
吸管戳开果茶,清甜冰凉的滋味漫开舌尖。她看向窗外海城街景,路边商铺、行道树缓缓向后流淌。车厢里只有空调低低的嗡鸣,短暂的沉默漫开。
沈予淇侧过头瞥了一眼开车的尚许。分开这三年,他褪去少年时代的散漫莽撞,肩背绷得沉稳,坐在驾驶座上的样子,已经完全是职场高管的模样。她心里掠过几分感慨,随口开口,语气带着客观的赞许,听不出过多私人情绪: “说真的,挺佩服你。跳槽到高科华安才三年,就坐到市场总监的位置。真的很厉害。”
尚许目视前方,握着方向盘的手指轻轻搭在上面,听到夸奖没有沾沾自喜,只是浅浅勾了下唇角。 “谈不上多厉害,就是拼命熬出来的。” 他说得轻描淡写,没有刻意渲染苦情,“刚过来的时候市场部底子很乱,渠道很多都是断的。前期跑医院,周边几个城市来回转,经常周一一早出门,半夜才回海城。有时候赶上标书节点,就在公司沙发凑合一晚是常事。”
他顿了顿,视线扫过后视镜,继续淡淡地补充: “也踩过不少坑。早期跟医院谈合作,方案来回推翻重改,被客户当面驳回也是家常便饭。慢慢把华东这边的装机渠道一点点铺开来,才走到现在。运气也占一部分,公司产品本身硬,给市场托了底。”
他不把功劳全部归于自己,也不刻意卖惨,只是平铺直叙讲这些年的日常。
沈予淇安静听着。脑海里忍不住想象他四处奔波的模样。从前在一起的时候,他还带着少年人的吊儿郎当,很难想象他会这样咬牙死磕。心底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动容,但表面依旧维持投资人的冷静。
“医疗设备赛道确实熬人,落地推进的阻力远比纸面数据要大。” 她顺着话头,顺势转到工作层面,“手术机器人这一块,民营医院接受度还好,但三甲准入门槛很高,你们华东区域,现在推进压力大吗?”
提到本职业务,尚许神色更认真了几分。 “压力一直都在。三甲采购要过层层评审,竞品盯得很紧。神外方向我们优势比较明显,但心外、骨科这条线,还要抢份额。” 他不急不缓地说道,“现在我们的策略,一部分是啃头部三甲做标杆案例,另一部分往下渗透地市级中心医院,先把临床数据跑出来。没有临床效果,再花哨的营销都没用。”
“这点我认同。” 沈予淇微微颔首,指尖无意识摩挲果茶杯冰凉的杯壁,“我们尽调的时候,也会重点关注这些,不光看报表上的数字。”
“我明白。” 尚许说完,短暂停了几秒,又补了半句,语气淡下来,脱离业务,带了一点私人的意味,“只是没想到,三年之后,我们会以这种身份重新打交道。”
这句话落下来,车厢气氛微妙地轻沉了一瞬。
沈予淇没有接这句话。她把目光重新投向车窗外,避开这个私人话题。街边楼宇向后掠去,她心里清楚,业务的话题可以从容交谈,可一旦触碰到两个人之间的过往,所有的体面就容易摇摇欲坠。